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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清圆看着对面并排坐着的爸爸妈妈,温声道:“不会需要多长时间的。”
他摊开桌上的本子,手腕上的荷花和桌面磕碰出细微的声响,像一道小小的加油声。
“爸爸妈妈,我今天叫你们过来,是想和你们算一笔账。”江清圆平和地说。
“就从妈妈怀上我的那一天算起吧,从那一天开始,假如妈妈一天的伙食费是500元,那么怀胎十月,364天,是182000元。”
江清圆在空白的本子上写下了第一个数字:182000。
“累计产检13次,一次500元,从家里打车到医院一次均价25元,来回13次650元,加起来一共7150元。”
“生产费用是15000元。”
江铸和兰盛莲听着江清圆一个个报出的费用,脸上慢慢出现了震惊不解和愤怒,这让他们想开口阻止。可是江清圆说得那么快速和干脆,像是已经练习了千万遍,第一次在他们面前显示出了不容拒绝的态度。
这让江铸和兰盛莲先后张了张嘴,却莫名无法发出声音。只能沉默地听着一个个数字在耳边响起,在眼前的本子上出现。
“奶粉我吃到三岁,一共吃了141罐,一罐500元,一共70500元。”
“月嫂15000元。”
“妈妈产后恢复需要的工具、吃穿一共20000元……”
……
“幼儿园我上的是公办,一个月800元,一年学费8000元,三年一共24000元。”
“伙食费和午托费一个月300元,一年在幼儿园10个月,三年一共9000元。”
“衣服鞋子三年一共2000元……”
……
“小学餐费一学期800元,六年一共9600元。”
“材料费一学期约150元,六年一共1800元……”
……
“初中爸爸妈妈就搬走了,从那时候起,我就只需要算房租了,这套房子现在的市场租价一个月1.1万元,我住到现在住了22年,一共需要支付房租2904000元房租。”
江清圆停下了手中的笔,将写满了数字的本子推向了对面。
然后,他先将第一张银行卡推了过去:“这张是爸爸妈妈在我13岁离开后,给我的银行卡,里面的每一笔钱,我都没有用过。”
江铸和兰盛莲的目光落到了那张卡上。
“这张是我的银行卡,密码是六个八,从怀上我之后,你们在我身上花的每一分钱都在里面了,”江清圆把第二张银行卡放到了他们面前,“刚刚已经算清楚了,一共是三百七十九万四千一百二十五元。”
“现在还给你们。”
“爸爸妈妈,”江清圆坐直了身子,看向他们,语气说不出是哭还是笑,“我不想做你们的小孩了。”
“我们以后就断了关系吧。”
江铸和兰盛莲盯着面前的本子和两张银行卡,眼睛一眨都不眨,坐成了两座无法理解眼前发生了什么的雕塑。
像是把江清圆前二十二年又过了一遍的长长沉默后,江铸从鼻孔里喷出了一股重重的气,用面对小孩胡闹的高高在上的包容语气道:“你这是在和我们耍脾气吗?”
他身旁,兰盛莲不似他宽容,她冷笑了一声:“好,你既然这么算,那么养育之恩结清了,生育之恩呢?”
“江清圆,”兰盛梅屈起手指,重重敲在了玻璃的桌面上,震得银行卡和本子移了位置,“你这条命都是我给的,这你要怎么还?”
见对面江清圆没有反驳,兰盛莲的语气越来越理直气壮:“更何况,你别忘了,你还欠你哥哥一条命呢,不,是两条命!”
她激动地站了起来,指着江清圆:“这你怎么还?你说话啊,你还啊!”
江铸坐在那里看着,一言不发。
江清圆看着她近在咫尺的手指,脸上再没有儿时的慌张,只有如释重负,和藏在眼底深处,新生出的伤心。
他摸着手腕上的荷花,一直等兰盛莲把所有的话说完,才温声道:“我现在还。”
手指从荷花上眷恋地离开,江清圆伸向口袋,掏出了从昨天晚上开始,就放在里面的水果刀。
*
宋柏从网约车上下来的那一瞬,不知为何,腿脚突然一软。
他缓了缓,稳住了身子,心里的恐慌却越来越厉害。
这恐慌熟悉又陌生,来得莫名其妙,宋柏追踪溯源地想了想,从早上推开房门见到江清圆的那一刻就有了。
宋柏捏了一把自己,是现实。
但早上的一切太像一场美梦,简直已经超过了美梦的范畴,怕是临死前的走马灯,也就是这样了。
死。
宋柏额间一下布满了冷汗,他想起来这股令人心悸的恐慌里,那股熟悉感是从哪里来了。
妈妈被人砍死在家里的那天,他放学后往家里走时,心里升起的,就是这股心脏仿佛悬在万丈高空的恐慌。
下一秒,宋柏狂奔了起来。
他掠过高铁,边往出租车接客区跑,边颤抖地掏出手机,点开置顶的聊天框,来不及打更多字,发了一个小圆过去。
“小圆!”
“江清圆!”
这是兰盛莲和江铸一起喊道。
江铸攥住江清圆没拿刀的另一个手腕,却见已经站起来的江清圆依旧在微笑。
“爸爸妈妈,我不要做你们的小孩了。”他再一次,固执地喃喃道。
温热的血溅到脸上,江铸和兰盛莲看着狠狠将刀插进自己心脏的江清圆,脑子一片空白,动都不会动了。
“圆圆!”
这一声是谁喊的呢?
宋柏吗?
江清圆已经分辨不出,但因为想到这个名字,还是让他握刀的手松了一分。
这一松,就再也没有握紧的力量了。江清圆用最后一点力气垂下眸,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荷花,意识便陷入了无边的黑暗。
宋柏推开门,看到的就是江清圆垂着头,往下倒的样子。
他总是吃得太少,吃得太少,宋柏总是这样想。
太瘦了。
等搬家后,他要先哄着人去看医生。
抑郁症好点后,会能多吃点吗?
然后再重新去上学。
可是如果说先带他去看医生,他会不会害怕?
宋柏想,但他一定会想回学校的。
那就先回学校,再看医生也好,正好帝都的医疗资源更好。
到时候如果再不愿意,无非是他想办法哄着人去,一点点来。
医生是不能不看的,他的小圆要把病养好,再吃胖点,总之不能一直在100斤左右。
这样心情才会慢慢变好,一个健康的,快乐的小圆就回来了。
宋柏总是这样想。
在给江清圆做饭时想、在与江清圆散步,看到树影掠过他眉目间时想、在抱着江清圆时想、在安静地注视着江清圆时想。
在每一个和江清圆相处的细碎间隙里想。
几乎是无时无刻了。
他这么执拗地坚持地想并非不无道理,小圆就是不能这么瘦下去。
何况他又流了那么多血。
宋柏望着眼前倒下的人,恍惚间,以为看见了一张纸飘落。
第38章
青青,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离开这个世界了。
千万不要伤心,你知道的,我的人生没有多少东西能自己选择。而离开这件事情,全然是我自己下的决定,请为我高兴。
不知道你还记得我们两个第一次见面的样子吗,我这段时间记性越来越不好,已经忘记了是几岁的哪一天,但却清楚地记着我蹲在你家门口哭,你递给我苹果的样子。
你是特别开朗的女孩,之后你多次冲到我妈妈面前,让她不要打我时,我又觉得你是最勇敢的大侠,有一天你如果去闯荡江湖,一定会有无数人喜欢你。
后来你去了世界上那么多地方,果然结识了许多朋友。但尽管如此,你还是没有忘记我这个最初的,连涧州市都没怎么出过的朋友。
青青,我每次想到,都很感谢你。
上次和你聊天,我和你说宋柏很好。
我后来和他在一起啦,他比我当时以为的还要好。
青青,他是第二个看见我眼泪的人。
虽然在一起到现在只有短短的一个多星期,可我现在给你写信,已经不敢回想我和他相处的样子。怕一想,明天早上就不想死了。
我以前和你说过,我高中在悬崖边救过一个男孩,就是他。
救下他后,我以为他从悬崖边离开了,可是当我很多年后再回到悬崖边往下看时,发现他竟然没走,等在悬崖下,想要接住我。然后,噩梦一下子就变成美梦了。
可是青青,我配做美梦吗?
和他在一起,他对我好的时候,我常常在巨大的幸福面前,看见我的家,我的哥哥。
我会控制不住地想,如果哥哥没出事,现在和我一样大的他,会有什么样的生活。
会遇到喜欢的人吗?
会喜欢到想要流泪,在牵手时,觉得这个世界一下子柔软起来,变成了巨大泡泡里的一场美好幻觉吗。
可是没有这种可能,我害死了他。
妈妈说得对,我应该去给他赔命的。
青青,我白天越幸福,晚上就越愧疚,天花板总出现哥哥和妈妈的眼睛,指责地看着我。
明明已经这样了,眼看着天亮了,我还是控制不住地想要去找宋柏,这样是不是太没有良心了?
这些我都不敢和宋柏说,他为我担心的已经够多了。
只能麻烦你再最后听我一次啰嗦了。
我甚至不敢给他写遗书。
就让他觉得我是个负心的人吧。
我马上要做的事,本来也是负心的事。
青青,再最后拜托你一件事情吧。
请把我的骨灰,随便找个可以撒的小河撒了吧。
不要让宋柏拿到。
他以后还要有自己的生活,可能还会再遇上喜欢的人,如果那时候还存着我的骨灰,怎么能开始新的人生。
话已至此,这封遗书也该到结尾了。
青青,真的千万不要为我伤心,我只是太累太累,想睡上长长的一觉了。
这一次的梦里只会有宋柏,对于我来说,简直是最幸福美满的结局。
青青,祝福你永远是那个勇敢的、快乐的大侠,探索尽这个世界广为人知和不被发现的美景。
我永远为拥有你这样的朋友而骄傲。
第39章
江铸和兰盛莲肩并肩坐在小小包间里的餐桌旁。
他们对面是一扇窗户,窗户外,涧州市心内科最好的省医院大楼高高矗立。
兰盛莲和江铸谁也没看手机,一起沉默地注视着大楼。
凝滞的沉默不知过了多久,吱呀一声响,包间门被推开了。
江铸和兰盛莲齐齐转头看过去,一个高大的身影微微弯腰,从门外走了进来。
是宋柏。
看清宋柏的样子,兰盛莲微微睁大了眼睛。眼前的人和一个月前相比简直不像同一个人,他穿了一件长到及膝的黑大衣,像一团阴郁的乌云,头发和胡须都长长了不少,微微低着头,让人看不清他的眼睛。
一进来,本就令人窒息的包间更是阴沉到了极致。
若不是见过宋柏,兰盛莲还以为进来了个男鬼。
宋柏一声不吭地在他们对面坐下,将手里亮着屏的手机放到了桌子上,兰盛莲和江铸不约而同觑过去,看到手机上显示着一个监控画面。正对着一个病床。
病床上,江清圆毫无起伏地躺在那里,身上插满了管子。
他眼睛紧紧闭着,被呼吸面罩罩住的脸上,找不到一丝血色。
只看了一眼,手机就被一只手挡住了。
宋柏微微抬头,看了过来。
这是他从进来后,兰盛莲第一次和他对视。只一眼,就被他中的恨给吓得心跳停了一瞬。
又是让人心惊胆战的寂静。
良久,江铸忍不住压力,先开了口:“修复手术还顺利吗?”
兰盛莲眼睛颤了颤。
从那天江清圆被救护车拉走后,他们就再也没有见过他了。
他被宋柏严严实实地藏在了医院深处,无时无刻地看护着。不止是他们,兰盛梅兰澈、方铭华以及半个月前赶回来的柳青青,都被宋柏挡在了门外。
简直是疯了。
动用了许多关系,兰盛莲和江铸才打听到,江清圆虽然最后力竭松手了,但刀刃依旧刺进了大半个心脏。
情况并不好。
所幸救治及时,马上就做了开胸手术,到底赶在死神前面,将人从鬼门关里暂时拉了回来。
但他长期营养不良,恢复情况并不好,于是昨天又做了第二次的恢复手术。
接下来要不要继续做手术,还要看后续恢复情况。
唯一确定的是,人到现在还没有醒。
“你们不觉得你们很虚伪吗?”宋柏轻声道,声音有些哑。
江铸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一时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宋柏显然没有放过他的意思:“他当年才10岁,被你关在书房里手拧脚踢得浑身青紫的时候,你怎么不关心他?他13岁被扔在家里自己一个人生活的时候你怎么不关心他?他长大后被迫休学,被兰盛莲折磨得不成样子的时候你怎么不关心他?”
江铸一张脸在他一连串的诘问里红成了猪肝色,他拔高声音,尽量充斥完小小的包间:“我现在不是知道错了,过来想道歉弥补吗!”
“你也不是想说你错了你后悔了,”宋柏语调依旧冷漠而平静,“你只是想问他怎么那么脆弱,这点委屈都受不了。”
“你……”江铸一张脸红了又白,指着宋柏,你了半天,像只泄气的气球,什么也没你出来。
“还有你,”宋柏视线转向兰盛莲,“你把自己的童年,以可笑的出生顺序为标准,投射到江骄和小圆身上,江骄是童年的你,需要大肆偏爱补偿,小圆就是那个因为你不敢去报复兰心仪,而代替兰心仪成为你报复目标的替代品。你把虐待他作为反抗你受到爸妈不公平对待的手段,也或是试图让他们看到小圆的遭遇后恍然大悟自己的偏心,回过头来重新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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