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圆做汤可好喝了,”兰盛梅对宋柏笑了笑,“你先坐着,我也进去看看。”
她说完,本以为这位礼貌的青年会客气道谢后坐下,却不料却一脚站在了她身前。
宋柏认真地看着她,以一种晚辈谦卑的姿态道:“兰姨,我有些事情想询问您。”
“想要问问你敢不敢~”①兰澈哼着歌,埋头在文综卷子里等了足足五分钟,才抬起头看向钢琴后的窗户。
精大个和她妈就坐在窗外小院的圆桌边,隐隐有对话声从窗缝里传来。
兰澈又往旁边的中式厨房一瞧,江清圆就在里面熬汤,为了不打扰她学习,厨房门紧闭。
没有一个大人注意到她。
兰澈一扔没碰过卷子一下的笔,呲溜一下从高脚凳上滑了下来,迈着青蛙步就摇到了钢琴旁。用钢琴挡住自己,兰澈忙不迭地偷听起了院子里已经进行了好一会儿的对话。
那个精大个刚刚在那装老实人,她妈被骗过去,她可是清晰地透过现象看本质了,她倒是要听听精大个要打听什么,她妈被骗也就一时的,她哥这么好的人,要和他长期待在一起,智商也就那样,可不能被骗了。
却不料偷听到的第一句话,就叫兰澈僵了身体。
“江骄去世的事情,实在怪不到小圆身上。”
兰盛梅脸上已经不见了一点笑意,哪怕已经过了十二年,再提起这件事,依旧让她心碎:“江骄出意外,是在他们10岁的时候。”
兰盛梅一辈子都能清楚记得事故发生在哪天——八月十五中秋节。
江铸和兰盛莲带着十岁的江骄和江清圆回老家去和爷爷奶奶过中秋节,他们提前两天到的老家,也许是路上颠簸,刚到老家的那天晚上,江清圆就发起了烧。
他体质因打小没照顾好,抵抗力弱,发烧感冒是常事,兰盛莲和江铸没多在意,只给他喂了点常备着的退烧药。
却不料接下来两天越来越严重,以至于将身体很好的江骄都传染感冒了。
老家在村子里,只有一间小诊所,虽然立马带着江骄去了,但兰盛莲不放心江骄吃小诊所开的感冒药,加之小诊所的大夫一看和江骄一道顺便送过来的江清圆,吓了一跳:“哎呦,这孩子才严重呢,这都四十度了,得赶快送医院治疗了,再拖就烧傻了!”
兰盛莲和江铸这才决定连夜开车返回城市。
上高速的时候,恰巧过了十二点。
中秋节到了。
黑沉沉的天空上,十五还不太圆的月亮静静浮沉着。
兰盛梅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好十二点半,表盘指针转了半圈,转得月亮被飘来的乌云遮了一半。
她听见电话里传来的急促声音:“您好,是兰盛莲家属吗,您姐姐一家在高速公路上出了车祸,现在正送往涧州第一人民医院,麻烦您来一趟吧。”
兰盛梅不知道自己怎么赶到医院的,等站在医院的走廊里,看见半边身子都是血的兰盛莲,她才重新找回意识。
“姐……”兰盛梅声音颤抖地叫她。
兰盛莲的身子比她的声音抖得更厉害,她一点没听见妹妹的呼喊,只微微侧偻着身子,死死地盯着面前的病房。
兰盛梅走上前,顺着她的方向,透过病房门中间的窗户看去,只一眼,就急促地啊了一声,眼前也一黑,只觉天旋地转。
空荡荡的病房中间,是一张停尸床,上面一张白布,盖着一个小小的身躯。
“啊!!!”耳边传来一声足足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的,撕心裂肺才能喊出来的悲嚎,兰盛梅的胳膊被一双手死死抓住了。
她满脸泪水地转过头去,就看见姐姐像被抽了脊椎一般,成了一摊烂泥,顺着自己的手臂,摇晃着向地上委倒去。
兰盛梅后来经常能想起这个画面,而有些很静谧的时刻,伴随着这个画面,她想的是,想的是…她那时没看见白布下盖的脸是谁,却又一瞬间明白了白布下盖的是谁。
因为兰盛莲是那么悲伤。
这个时候,她就会忍不住假如,假如那天白布下的是江清圆,她的姐姐也会那样伤心吗?
她不敢继续往下想。
接下来的一切混乱成一片,而等兰盛梅想起来事故发生后,她还没见过江清圆时,距离车祸已经过去了三天。
她立马前往了姐姐家的小别墅,上了二楼推开兄弟两人屋子的门,看见江清圆了,才发现江清圆似乎还穿着车祸那天的衣服。
小小的孩子以一种婴儿还在母体里的姿势蜷缩在床上,因车祸撕裂的裤子垂在床边,露出的擦伤和伤口不见一点处理的痕迹,已经开始化脓了,而他整个人一动不动,露出的耳朵通红一片。
兰盛梅叫了一声小圆,没听见回答,心里一咯噔,上前一摸额头,滚烫一片。
感受到温柔的触摸,小江清圆缓缓将头抬了起来,兰盛梅看见了一张烧得通红的,流着泪的脸。
她记忆里其实没有见过这孩子流泪,不管是面对兰盛莲的偏心,还是被保姆暗地里苛待,江清圆都是一副笑眯眯的不在意样子。
按照大人的话来说,就是这孩子很懂事乖巧,一点不让人操心。
但此时的小江清圆哭得那么凶,泪水断了线地奔涌出来,像是要把身体里所有的水分都哭干。
“小姨,对不起,”他颤抖着开口,用稚嫩沙哑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该死的是我。”
兰盛梅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伸手抱住眼前小小的,瘦弱的孩子,流着眼泪道:“不是的,小圆,这不怪你,你没有错。”
这怎么能怪你呢,孩子。
江清圆在她怀里一动不动,灼热的脸颊贴上她的脖颈,兰盛梅感觉到了越来越汹的泪水。
“怎么不怪他。”背后传来脚步声,兰盛梅回头,兰盛莲站在门边,面色像是随江骄一样去了三天的白,“如果不是他发烧,我和江铸就不会连夜开车带他回来看病,不回来看病,又怎么会发生车祸,他哥哥又怎么会死!都怨他,骄骄的死都是他害的!”
兰盛莲声音越说越尖锐,兰盛梅惊惧地在她眼中看到了恨。
落在她怀里的,江清圆身上的恨。
“呵,”兰盛莲陡然收了恨,看向江清圆的眼神变成了冰冷的嘲讽,轻飘飘地道,“这不烧了五天五夜,我看也没烧傻。”
兰盛梅怀里的孩子颤抖了一下,脸颊滚烫,手脚冰凉。
十二年后,宋柏坐在阳光灿烂的花园里,听着兰盛梅的讲述,手脚一如江清圆当时冰凉。
【📢作者有话说】
注:
①“想要问问你敢不敢~”为《为爱痴狂》歌词。
第8章
“为什么要这么对他?”
这是宋柏问的第一个问题。
为什么发烧了两天不带他去看?为什么出事后不给受伤的他治疗?为什么车祸要怪在十岁的他身上?
为什么做这些事的是妈妈?
“兰盛莲是我姐姐,”兰盛梅看着对面年轻人冰冷的神色,没有直接回答,“我们两个下面,还有一个妹妹。”
妹妹是老幺,从出生开始就成为了老两口的命根子,被他们无法无天地宠着。
连名字都和她们取的不同,叫兰心仪。
父母的爱就那么多,一个孩子被时时刻刻地在意着,其他孩子只能等偶尔的想起。
兰盛梅笑了一下:“我姐还是家里老大,除了不被在意,又承担了很多‘姐姐该做的事’。”
高中的时候,在一次兰盛莲的零食又一次被兰心仪抢走后,兰盛梅意料之中地听到了那种话:“我以后如果有两个孩子,一定加倍对大的好。”
恨恨说完后,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当然,也不是说不对小的好。”
“小圆和小骄是双胞胎。你知道吗,双胞胎在母体里是会抢夺营养的,小圆抢不过小骄,娘胎里就体弱,出生的时候就更难,让我姐多受了很多痛。”
其实江骄因为营养好,斤两过足,生的时候也不轻松。
但他赢在了先生出来。
于是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声嘹亮哭声,就让兰盛莲酸了鼻子,觉得这后半生的爱啊希望啊,都有了存放之处。
接下来生江清圆的那一个多小时里,兰盛莲都是望着江骄哭的方向生的。
等护士抱着一大一小的两个婴儿递给兰盛莲后,她满含热泪地将江骄迫不及待地抱在了怀里。
将脸颊贴在怀里婴儿软软的脸颊上后,兰盛莲抬头看着护士,她认真看了护士怀里哭声微弱的另一个孩子好久,谁也不知道她心中是怎么想的,只听到她淡淡的声音:“我抱不下了,把他放摇篮里就行。”
兰盛梅知道这件事后,心想,她姐姐真是个说到做到的人。
“你觉得世界上会有妈妈不爱孩子吗?”兰盛梅很想问对面的宋柏。
高中的兰盛莲只是说要对大的比小的好,但生子后的兰盛梅每在娘家看见妈妈偏爱妹妹一次,就忍不住回家迁怒江清圆,故意当着他的面对江骄好而少他一份时。
不知道还记得不记得,当初的她也说过的——不是不对他好。
而这个妈妈爱不爱孩子这个终极问题,终于在一个兰盛莲又拉着她逛街和她聊滔滔不绝聊了一下午江骄后,却在兰盛梅问她江清圆现在多高多重我们也给他顺便买件衣服时哑口无言那刻,得到了答案。
兰盛莲并不是后来逐渐不喜欢江清圆的。
而是当江骄出来先一刻获得了兰盛莲的爱后,后面的江清圆就理所当然成了承载兰盛莲恨的存在。
江清圆是在妈妈恨中出生的孩子。
哪里又有机会获得爱呢。
但不被公平爱着的江清圆又能怎么办呢,他隐隐约约懂得这些的时候,也不过三四岁,只能在每回爸爸妈妈回家,江骄飞奔进他们怀里时,懂事地站在远处偷偷羡慕罢了。
但这些,她并不能对宋柏说。
兰盛莲再怎么样,也是她亲姐姐。
“我只能给你说这些,”兰盛梅看着眼前的青年,“如果你真的像你刚刚说的那样,知道这些就已经该懂得怎样对待小圆了。”
“当然,如果你要拿着这些去伤害小圆,”兰盛梅收了笑,“他没有妈妈,也还有我,我不会放过你的。”
*
江清圆的山药排骨汤煮到一半,厨房的门突然被推开,一回头,就看见兰澈眼眶红红地站在门口。
“不至于吧,”江清圆以为她是做不完卷子害怕吃不上饭,有些好笑,“放心,我偷偷给你留一份,就算写不完卷子,也不会让你真去喝西北风的。”
一般这个时候,兰澈就该高兴过来了。
但这回她却异常沉默,她走近接过江清圆手中的汤勺,看着锅里的山药排骨汤,问:“哥,你喜欢喝这个汤吗?”
她是被送养给兰盛梅的,兰盛梅对婚姻没有渴望,却想有一个自己的孩子,偶然得知一家远房亲戚赌/博输得养不起孩子了,要把家里的女儿卖掉,就这么收养了她。
兰澈12岁来到兰家时,她的姑妈姑父已经完成了从小镇做题家到富一代的升级迭代,甚至领先同辈,有始有终地体验完了婚姻所有环节。
对于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便宜大侄女,两人实在演不出来喜欢,但作为编剧的兰盛梅当时正处于事业上升期,常年在外地跟组,实在照顾不了女儿。
兰心仪在国外留学,她只能把女儿放到姐姐家。
兰盛莲也忙,忙到两岁的江耀都照顾不了。
兰心仪想起江耀就头疼,她这个表弟简直是邪恶反派幼年体。
才两岁就开始挑食,兰盛莲给他换了无数个保姆,做的饭都不吃。
兰盛莲急得不得了,急得连江清圆都知道了这件事,于是再来妈妈家的时候,试着给弟弟做了一顿饭。
奇了怪了,江耀竟然吃了,还很喜欢吃,人生第一次光盘行动。
于是理所当然的,江清圆就成为了他新的保姆。
兰盛莲能容忍兰澈住在她家,却不能容忍江清圆在她家多待一秒钟。
那时候的表哥多大呢,兰澈想,肯定比准高三的自己小。
十四岁?还是十五岁?每天中午午休和下午放学都会来兰盛莲家一趟,给江耀做午饭和晚饭吃。
兰澈当时也跟着吃,以前江清圆没来的时候,保姆给江耀做什么,她就跟着吃什么。
但毕竟是两岁小孩的饭,清淡得像她空白的作业本,兰澈吃起来极其痛苦,但她不招兰盛莲待见,保姆是兰盛莲给江耀请的,自然不会为她费心,加之她寄人篱下,只能跟着江耀吃。
但江清圆来后,一切就不一样了。
兰澈永远记着那天。
第一次来做饭江清圆进屋后放下书包,从里面掏出一个本子,将她叫过去,弯起漂亮的眼睛,很认真地问她:“小澈有没有喜欢吃的口味呢?”
兰澈瞥到崭新本子封面上写着两个字,她的名字。
十二岁女孩的委屈,就这样被江清圆轻轻赶走了。
从此以后,饭桌上,再也没少过兰澈喜欢的味道。
哪怕多给兰澈费一道心思,会彻底占用掉江清圆所有的午休时间。
也是在江清圆来之后,兰澈每天多了一瓶牛奶。
现在的她十七岁,已经有一米七高了。
是个高挑的,健康的姑娘。
有些事情大人们从来不愿意告诉她,所以兰澈以为江清圆生性独立,不愿意在姑妈家里住,以为江清圆这么会给他们两个人做饭,肯定自己想吃什么,也会给自己做。
但此时兰澈看着锅里的汤,突然动摇了自己的笃定。
她和江耀都很喜欢喝山药排骨汤,于是江清圆给他们做了无数次。
但江清圆自己喜欢喝这个汤吗?
“我?”江清圆见她接了汤勺,转身去准备另一道她喜欢吃的,听她这么问,怔了一下,笑着说,“当然喜欢啊。”
其实说不上喜欢不喜欢,从前大学和舍友出去吃饭,倒尝过川渝那边的味道,江清圆觉得小炒黄牛肉很好吃。
但家里人都不喜欢吃辣,他也就再没吃过。
“怎么这么问,最近又有想吃的新菜了?”江清圆觉得女大十八变,口味变一变也是很正常的,就问,“什么菜,我学学,下次给你做。”
6/40 首页 上一页 4 5 6 7 8 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