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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陌生。
陌生的眼睛，陌生的情绪。
与祂记忆中那双看向祂时总是盛满仰慕的缥碧色眼眸，全然不同。
祂难免地，陷入了恍惚。
路西以前……看着祂的时候，是开心的，他的眼睛总是很亮，万千繁星都不可及。
祂自认平静，法则却说，祂看见他时，总会更开心一点。
那时祂想，怎么会呢？
创世神最不缺敬仰与钦慕，天下生灵抬头仰望，俯首叩拜，满心满眼，不也是仰慕？
有何区别？
没有区别。
法则被祂堵得无言以对，只恨恨在心里想，路西菲尔殿下真是白费了！
它总是情绪上头就忘了，祂听得见。
可祂不认为自己会改变想法。
祂的时间太多太多，任何事，任何情感，铺在数以万计的岁月里，都会波澜不惊。
祂创造生灵，亦创造他们的性格和命运，祂亲手制造了太多悲欢离合，爱恨喜乐。
一段命运要如何开始，如何结尾，祂不用片刻就能设计完成。
所以，耶和华不觉得，自己也会陷入其中。
造物，没有不可代替的。
没有……
……
路西除外。
倾尽心血之作，无可超越。
祂将所有美好的，值得艳羡的，深受称赞的，都给予了他。
但太过完美，往往也是一种不完美，会变得空泛。
所以祂又给了他另一样东西，让他从一开始就区别于所有的生灵。
那就是，野心。
野心让他永远向前，永远进步，不断完善自我，总是世事变迁，斗转星移，他也只会越来越完美。
至此，路西已经是最成熟的，最成功的作品。
但，所有的事物，都是一体两面的。
野心让路西永远追逐完美，也让他……
钟情于祂。
祂在人间铺洒了“爱”，作为人类强大的力量，却不曾给已经足够强大的天使。
但路西偏偏又不一样。
他见到他没有的，美好的东西，他便会去追逐。
于是，他也渐渐明白了“爱”是什么样的。
后来，他看向创世神时，目光里便不只有仰慕。
多了一点点，爱。
日积月累，直到无可逆转。
直到无药可救。
直到让他万劫不复。
耶和华怫然大怒。
祂最完美的，最优秀的，最成功的作品，怎么可以因为对于天使或而言完全不必要的“爱”就走向覆灭的结局？
于是祂训斥他，警告他，冷落他。
那双缥碧色眸里，便竟也会有了濛濛水光。
在那一刹那间，耶和华只觉心境大震。
泪……？
为什么……会有泪？
他在伤心，在难过。
但还是没有悔改。
他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与耶和华对抗，他承担下所有隐性的惩罚，但固执地，坚持地，还是用那双缥碧色的眼眸带着不同于仰慕的感情看着祂。
仿佛只要耶和华不挑明，他就会一直这样下去。
耶和华很是头疼，祂认为，祂的震动，必然是为他依旧不明白祂的苦心。
所以祂干脆告诉他，想要清除他的记忆和感情。
这次，在他眼里的，是震惊与不可置信。
随后，是彻底的灰暗。
他终于明白，祂永远不会接受他。
就算他再坚持，再固执，也没有用。
祂只觉得他的爱是多余的，不必要的。
祂对他的期许里面，从来不包括“爱”。
他违背了祂的期待，所以，祂会惩处他，甚至要正本清源，要拨乱反正，从根子上去消灭。
不巧，他本身，就是祸根。
路西没有说出来，但祂听见了。
他问，那么，您期待谁的爱呢？
谁的命运里应有“爱”，谁可以获得“爱”，谁可以献出“爱”。
这么简单的事，对于他来说，竟然是一种可望不可及的奢求。
路西离开水晶天的时候，眼睛里已经没有水光了。
他离开的背影，明明还是那么笔直挺拔，但又好像不同了。
耶和华难得的，没有去看他的眼睛，只看着他的背影。
却好像也看见了他的眼睛。
水光更胜从前，凝结成珠，滴滴坠下。
滚烫的，重重地，落在祂的本体上。
于是，祂好像也沾上了水迹。
从那以后，路西就没有再抬头。
他和其他人一样俯首低眉，好像对神座之上毫无好奇。
他也不再为了公务以外的事来见祂。
除非是为了求祂做违反天国律法的事。
比如释放屠杀人类的阿斯蒙蒂斯。
可是，耶和华也不想他只为了旁人才来见祂。
事成之后，他就离开，毫无留恋。
好像除了这件事本身，他与祂，早已无话可说。
但怎么会呢？
祂是他的父，他最敬仰的，最仰慕的，最……爱的。
不是“爱”吗？
可现在，耶和华看向他时，他也总是第一时间低头。
就像其他人一样。
不可直视神明，这是铁律。
他终于屈服，不再试探，而是遵守了祂的规则，祂应该高兴。
对，祂应该是高兴的。
但为什么高兴不起来呢？
这不符合祂定下的规律。
可问题出在哪里，却也不明了。
最后一次祂看见那双缥碧色的眼眸，祂看见的是自嘲。
既是意料之外，又在意料之中。
他好像早就对祂的行为有所揣测，对那个“圣子弥赛亚”，也只有哂笑。
随之而来的，是……
他毫不犹豫地挖去了那双眼睛。
没有了。
什么都没有了。
从此与祂，只有恨。
祂得到了想要的，他对祂没有“爱”的结果。
可是，祂仍然，不高兴。
祂把那双眼睛收起来了。
法则忍不住问，祂不会是想有一天再物归原主吧？
有何不可呢？
法则说，不可能。
祂放一次，路西法挖一次，那才是可能的。
祂让法则闭了嘴，但这番话，还是印在了祂心里。
在祂为路西治疗眼睛的时候，祂想过要不要放回去。
但法则的话又重现在祂心里。
再挖一次……
不行。
太痛了。
无论路西，还是祂，都太痛了。
那时的路西是闭着眼的。
他“看着”祂的时候，没有恨，没有爱。
但他会抱着祂，一次又一次许诺永久。
他说得多了，耶和华也开始顺着他的话去想“以后”。
有路西和祂的“以后”，一定很好。
路西想看见的都会有。
那段时光，给了祂错觉，让祂想……
也许，路西，可能，没有那么恨祂了。
他说了那么那么多次“喜欢”呢。
总有一句，总有一次，是可以真正做到的吧。
耶和华在沉眠的时间里想了很久，祂与路西会怎样重逢，怎样相认，怎样去实现那些“以后”。
唯一没有想的，是现在。
路西如此恨祂。
他们之间，已经连心平气和地说一句话都没机会了。
为什么……会这样呢？
不是“喜欢”吗？
不是“爱”吗？
不是，要和祂有很多“以后”吗？
为何要食言！
耶和华失控地上前，将路西法困在了自己和门体之间。
路西法嫌恶地偏过头，随后就被祂捏着脸强行转了回来。
路西法终于看清了祂的神情，却是心里惊讶。
路西法记忆中，他甚少见过创世神情绪波动的时刻。
祂好像永远是平静的，淡然的，冷漠的。
完全不像现在。
明明还是面无表情，祂的眼瞳里却似风暴将起，连同着一向晴光和朗的水晶天也变得电闪雷鸣，乌云翻墨，雷光如织。
“你又要干什么？适可而止！”路西法不耐烦道，“行了，是，我就是去见伊勒沙代，怎么了？有什么问题？我去见我的情人，天经地义，违反你哪条律令了？开门！”
耶和华一怔。
祂低下头，看着路西法。一字一顿，问他。
“伊勒沙代，是你什么？”
作者有话说：
我趣这不对吧他们这段爱情怎么最痛的是我[害怕]
宝宝们元旦快乐！
他们的认知是有差异的，耶总就是……嗯，嘴硬，且混乱。
心痛了还当自己在生气（）
路西就是，你又咋了，你到底咋了，你有病没啊，我不喜欢你我喜欢别人还不行吗？管天管地管空气，你有本事就把我杀了！
第106章 不曾爱过
水晶天内的温度几乎在刹那间降到了极点。
雷霆迸裂， 狂风大作，神殿内的纱幔鼓动飞舞，像要将谁吞没其中， 撕碎绞杀。
耶和华攥住路西法的肩头， 力道之大，几乎要将他肩骨捏碎。
路西法本就感官敏锐， 此刻更是承受百倍之痛， 但他反而仰起头，无畏无惧， 直视暴怒的创世神。
“爱人啊， 怎么， 听不懂吗？睡糊涂了？你醒来的也真是时候， 我和他的婚礼已经快筹备好了。不过，你不在邀请之列。”
提起爱人， 他眸光温柔，转向耶和华时，却只剩嘲弄。
耶和华盯着他一开一合的唇， 每个字都清晰地落入祂耳中，重重砸在祂心头，祂却当真像听不懂了。
爱人……
爱， 人……？
为什么？
为什么！
“你说你憎恨我至极，那你可知道， 伊勒沙代是我的……”
“我知道。”路西法看着祂近乎失控的神情， 唇边的笑竟有些自嘲的意味，“我早就知道。”
在华利弗指认那座神像与伊勒沙代极为相似之前，他就知道了。
无论是耶和华，还是伊勒沙代。
都是一样的。
他们， 祂们，从来不明白，路西菲尔对祂的钟情，既不会因岁月而消逝，也不会因距离而磨灭。
也许不是不明白，而是不信。
不信祂们未曾给予他的“爱”，他当真能笨拙地一点点长出来。
纯粹，浓烈，炽热。
没有人会比路西法更清楚。
如果是路西菲尔的话……
绝对不会对任何，创世神之外的人，动心。
他固执地爱着那宛如幻梦虚无一般存在，纵使不可见，纵使不可及，纵使会在这份注定无望的爱里被万苦千怨侵蚀，亦不悔。
路西菲尔也曾在辗转难眠的深夜里想，为何要这样？
若只是想拥有“爱”，明明也可以是对其他人的。
但……好像也不是这样。
他想要的，只是“爱”吗？
他想了很久，最终想明白了。
他要的不是“爱”，不只是“爱”。
他更贪婪，更狂妄。
他想要的，是创世神。
日月高悬，普照众生。
他却想要独占己有。
想要在普照之外，有一束光独照他。
从那一刻起，路西菲尔就明白。
他最终的归宿，只能是地狱。
创世神没有可能会接受。
等待他的是何种命运不言而喻。
但他不甘心，怎么也不甘心。
他想……
纵使，堕入地狱，如果他依旧拥有强大的力量，甚至可以反过来，压制天国。
那他会不会，有一点点机会？
一点点就够了。
比起画地为牢自困囹圄，路西菲尔殿下选择步步为营，千年筹谋。
可惜。
再多准备，在情感的崩溃面前，似乎也不堪一击。
原来爱一个人就会那么在意祂的一言一行，就算是一点点厌恶也足够摧毁精心铸造的堡垒。
何况还是——
彻底清除。
他的“爱”，对于创世神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甚至没有存在的必要。
耶和华不曾给予他“爱”，亦不希望他拥有“爱”，所以当他擅自生出了“爱”，捧到祂的面前，能得到的，也只有毫不留情的训斥与厌弃。
所以。
路西法很不能理解。
伊勒沙代，为何会转变那么大？
是欺骗，还是，还是真有一点可能……
他反复试探，不厌其烦地挑衅他的底线。
他以为他会与耶和华一样，对于那些不逊骄狂之举不悦，再次斥责他。
但他没有。
他只是一遍又一遍将戒备地竖起浑身刺的路西法抱进怀里，告诉他，他永远会选择他。
他站在他这边。
但是……
他是个骗子。
他食言了。
他选择的，还是天下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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