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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所有时间,他都给了路西法。
灯尽油枯之前,他总算完成了最重要的遗作。
并托付给人,交给了他的遗孀。
他真的很讨厌。
路西法觉得自己很讨厌他,讨厌到无法不想起他,讨厌到就算所有人都说他死了,他再也回不来了,他也不信。
他怎么能死呢?
他可是天国圣子啊。
自他走后,路西法总是在想。
如果他少和他闹几次脾气,如果他没有总是冷嘲热讽,他和伊勒沙代之间会不会能再多些可以留恋的回忆?
是他没有珍惜相处的时光。
他不知道,在他们相遇的那一刻起,倒数的沙漏就已经点点滴滴落下。
阿斯蒙蒂斯看出路西法心绪不佳,便不说话,只默默坐在一旁,等他独自消化。
他能理解。
安静着过了许久,路西法才出声。
“……你倒是比祂知情识趣。”
这个“祂”不必想也知道指谁。
阿斯蒙蒂斯俯身道:“陛下抬爱,我不敢与父神相比。”
“这里就只有我们,祂那么爱面子,听到了也会当没听到。”路西法语气懒散,嘲讽之意不加掩饰。
阿斯蒙蒂斯心道,那可不见得。
方才祂不就拿他的心理活动来向路西法陛下献媚了么?
不过这也就是心里想想,阿斯蒙蒂斯到底知道轻重,只挑着重点问道:“陛下,父神为何会来地狱?”
可惜他这次一问,恰恰是火上浇油。
路西法冷笑道:“你不知道?我以为你们几个会比我清楚呢,你们干了什么好事,还要我来复述?”
阿斯蒙蒂斯惯来脸皮极厚,如今却也被他呛得面上羞红,他自诩精明能干,现在却出了这么大的纰漏,亦是羞愧难当。
路西法这样一说,他立刻就明白过来是为了什么事,也想到了塞里加能活下来只怕不是因为谁救治得当,亦或者灵丹妙药有效。
而是造物主独有的,起死回生之能。
阿斯蒙蒂斯想到这里,恨不得跪下给路西法磕头。
“阿斯有罪,但请陛下……稍加宽恕别西卜,那一日,若非我与玛门为了私人恩怨争执,也不会影响他的判断,请陛下重罚我与玛门。”
路西法不耐烦听他废话,敲了敲扶手,冷声道:“我任命他为宰相,是相信他能明辨是非做出判断,如果他因为你们吵了几句就分不清对错,那他也不必再任职下去了。”
“陛下!”
阿斯蒙蒂斯全然没料到,一直对别西卜多有宽容的路西法现在如此恼怒,竟然都生出了撤职的想法,不禁也着急起来。
别西卜将路西法的意愿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要,如果真让路西法这样训斥他,甚至当真下令撤职,阿斯蒙蒂斯都得怀疑自己第二天得去城外的暗河里捞别西卜了。
也许都用不到第二天。
阿斯蒙蒂斯心急如焚,把那些个语言的艺术全忘了个干净:“陛下,您千万不要跟别西卜说这些让他去死的话啊,您就是让我和玛门做什么去补救,哪怕要我俩的命都成,别西卜真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路西法反问,语气里不带感情,“做错了事就该认罚。”
“陛下!”阿斯蒙蒂斯又急切地叫了一声。
他期期艾艾,回答不了“哪里不一样”,但又不愿意松口。
路西法睨他一眼,忽地一抬手,他们之间就冒出一张长桌来。
铺了长毯的桌面上赫然放着大大小小无数瓶酒,还有两个酒杯,各在阿斯蒙蒂斯与路西法面前。
阿斯蒙蒂斯提心吊胆地望向路西法,却见他面上已经没了怒意,只听他道:“不喝完别想走。”
阿斯蒙蒂斯喏喏应下,伸出手,以壮士断腕般的决心端起面前一瓶颜色鲜绿的酒,倒进了杯中。
他刚刚忐忑地饮下,就听那边路西法又开口。
“你帮我去做一件事,做好了,我就宽恕你们的罪过。”
阿斯蒙蒂斯精神一振。
随即,他又小心道:“其实,也可以不宽恕玛门。”
路西法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阿斯蒙蒂斯立刻乖顺低头。
“但凭陛下吩咐,阿斯定当竭尽所能。”
*
夤夜,光冷风静。
路西法独自坐在花架下石桌旁,头顶悬在花藤枝叶间的孤灯摇摇晃晃,碰倒一片绿叶,打着旋儿跌跌撞撞落到撒旦陛下手边。
路西法看着它,便想,他能把它接回枝头吗?
不能的。
他只会仿态,它纵使回到枝头,实际上也并不会长合,过几天,依旧会凋零枯萎。
这世上,只有造物主有起死回生之能。
路西法攥紧了指尖,酒意让他的心绪翻涌不宁,久久静不下去。
但他现在需要的不是冷静。
他只想着肆意地放任自己醉下去。
然而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路西法微微偏过头看去,却见来人站在不远处,对他躬身行礼:“陛下。”
“玛门。”路西法唤了他一声,懒懒散散,似是精力不济,“半夜游园,别有情致?”
玛门弯腰低头,温声道:“陛下,请您保重身体。”
“保重?我又死不了。”路西法嗤笑道。
玛门轻叹一声,自知无法劝慰。只能切入重点,俯身呈上一物:“您当日与我所说,设置法阵之事,本已完成,现在是否要……撤去?”
法阵?
……对。
他想把他的寿命,分给伊勒沙代。
日期本就定在婚礼当天。
他看着玛门手中木盒里那枚看上去低调朴素,丝毫不引人注目的戒指,将它取了出来。
他是那么想……那么想,和伊勒沙代有“以后”。
所以他让玛门把法阵的阵眼附在戒指上,还特意要他做成朴素的模样。
伊勒沙代在人间行事向来简朴,地狱过分华丽张扬的风格不适合他。
做成这样,他就可以一直戴着,而不显突兀。
如今,这枚承载着路西法一半寿命的戒指无处可去,只能孤零零地躺在他掌心。
“陛下……节哀。”
玛门欲言又止,心中叹气。
平分寿命这种事,本就是逆天而行,从古至今没有任何人去试验过真假,成败都不好说。
可陛下却已是孤注一掷。
他对伊勒沙代用情太深,若不试试,他不会甘心。
但,圣子……
还能回来吗?
玛门不知道,他想,路西法大约也不知道。
可陛下不会放下对他的执念。
正如,他不会让他撤掉法阵一样。
果然,路西法开口,对他说:“不必了,放着吧,也许还有用。”
玛门躬身应下。
他看出路西法此刻无心应付他,便在路西法低头又看着戒指出神时提出告辞。
路西法摆摆手,任他离去。
玛门后退几步,这才转身。
但他一抬头,却是愣在当场,刹那间,背脊发凉。
“父……父神。”
作者有话说:
耶总先不要破防,后面还有的是破防的时候[害羞]
毕竟,祂还不知道,圣子哥可是还拥有了被路西菲尔主动()()的福气啊[菜狗]
甚至还是顶替他这个大号身份才拥有的哦[菜狗]
第123章 一念之间
耶和华站在不远处的回廊下, 与花藤架尚有一段距离,但玛门完全不怀疑祂是否听得清。
撒旦陛下的花园中一年四季繁花似锦,他偏爱艳丽的色彩, 故而园中姹紫嫣红铺满四面八方, 又有血月光辉泼洒而下,更显得诡谲靡艳。
就连站在一旁的创世神, 竟也被衬得阴森可怖。
玛门看不清祂的神情, 但只觉得浑身上下仿佛在极速失温,犹如凡人数九寒天置身冰窟, 他不由自主地震颤着, 连最基本的肢体控制都难以做到。
何其恐怖的力量!
玛门克制不住腿脚发软, 踉踉跄跄后退几步, 直到撑在石桌边才堪堪稳住身体。
他倒是也想行礼,但他完全动弹不得。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 周围的一切仿佛都在微微颤抖着。
是地震吗?
不,不像……
是整个空间!
因为,连悬在半空的血月, 也在不住地抖动!
万事万物,皆在因造物主的震怒而颤抖臣服,祈求祂一丝怜惜。
玛门心头大震, 他一向圆滑伶俐的大脑也转动不得,只剩下本能的恐惧占据所有。
他艰难地朝着一旁看去, 却又是一惊——
路西法陛下, 好似什么也没发生一般,靠在石桌上,支着头,把玩那枚戒指。
玛门心中顿时安定了一些。
……好在, 陛下,也很可怕。
路西法应当是听见了他的话,就算没有听见,如今也看见了耶和华。
但他还是就像没看见祂似的。
外表似银,轻巧纤薄的戒指在他指尖转动,他抛了出去,又接回来,合在拇指与食指间。
路西法眯起眼,透过戒指中间狭窄的圈去看对面的耶和华。
须臾,他叹道。
“真像啊。”
玛门闻言,顿时大惊失色,他并非莽撞冲动易喜易怒之辈,向来拿捏着情绪的涵养,然而此刻却也克制不住自己脸上的表情,他震惊又绝望地看着路西法,心头大骇。
创世神出现在这里,不知道听到了多少,又是那副神情,再结合从前梅塔特隆与他相好时透出的只言片语,玛门如何猜测不出创世神对路西法的心意?
试问天下,哪个人能对自己喜欢的,视为己有的对象心有所属无动于衷?
痛苦悲伤之后主动退出放下的有,但疯癫发狂伤人性命的也有。
以创世神那唯我独尊的性情,很明显不会是前者。
偏偏,路西法还要刺激祂!
谁受得了喜欢的人拿自己当情人的替身?
玛门恨不得自己两眼一闭晕过去,死了活了都是不知不觉的事,但他身为魔王的躯体又太强,逼迫着他保持清醒,绝望地看着这一切。
然而他终究还是不想死。
他还有太多太多想做的事。
所以他颤抖着嘴唇,克制着嗓音,开口道:“陛、陛下,您喝醉了,看岔了,我是玛门,我哪里会像谁呢?”
对,没错,陛下喝多了,陛下说的是他,跟父神,一丁点关系都没有!
路西法听到他几乎要哭出来似的声音,被酒意冲昏的头脑混混沌沌,却还是看向了他,颇觉惊奇。
“玛门,你嗓子怎么了?”
“我,我可能,有些困了。”玛门艰涩地继续回答。
“困了就去睡,怎么,你一个人睡不着吗?”路西法冷哼一声,“还是说,你还要我去帮你把梅塔特隆捉过来陪你才行?”
“陛下!我跟梅塔特隆之间什么都没有!您误会了!我跟他不熟!”玛门吓得尖叫了出来,他拼命使眼色,示意路西法再看看另一边。
创世神走过来了!
祂靠得越来越近了!
玛门恨不得扑过去摇晃着路西法让他清醒清醒。
赶紧说点什么找补一下啊!
但他一没力气,二没胆子,只能拼尽全力挤眉弄眼,几乎快要把自己的整张脸揉成抹布的样子。
奈何,路西法完全没能理解他的意思。
他盯着他都快肌肉抽筋的脸看了半晌,“啧”了一声,重重拍了拍桌子,十分不满:“玛门!你是魔王,怎么能如此贼眉鼠眼!成何体统!”
玛门被他拍桌子这一下动静吓得差点跪到地上去,他扶着桌子,仰起脸,表情欲哭无泪中又带着一股深刻的绝望。
他好想向谁求救。
但三界生灵祈求时要么向父神,要么向撒旦。
一位在他左边,一位在他右边。
正形成他绝望的根源。
就在他与路西法鸡同鸭讲般的交流间,创世神已经走到了路西法身侧。
玛门终于得以看清祂的神情。
出乎意料地,祂面上并不见愤怒或是难堪,反而只有平静。
没有任何波澜起伏的平静。
但玛门却越发觉得毛骨悚然,浑身上下处处都在叫嚣着危险,警告他必须迅速远离以保全自己。
祂内心所想的,绝非如祂表面上这般的平静。
玛门颤颤巍巍地又想去提醒路西法,却见他家路西法陛下早在创世神靠近之时,便专注地看向了祂,再也没有理会玛门的意思。
这下,就算玛门把脸挤烂,恐怕他也不会多皱一下眉头了。
路西法眼也不眨地看着面前人在血月照耀之下,繁花簇拥之中,芬芳馥郁笼罩里缓缓走来,那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容让他困惑不已。
怎么能既喜欢,又憎恶呢?
他朝着祂的方向伸出手,似是想要触摸那张脸。
玛门的心霎时悬到了嗓子眼,他想出声,却发现自己的喉咙仿佛被什么紧紧扼住,别说声响,连大气都不能出。
他无助地张张合合着嘴唇,却影响不了面前二人分毫。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创世神在撒旦陛下面前俯下|身来,握着他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脸上。
轻柔温和,宠溺纵容。
仿佛当真是一对爱侣。
路西法触摸到了想要的东西,却越发疑惑不解。
“你……你是谁?”
为什么让我见到你以后,既觉得开心,又觉得愤怒。
既想亲吻你,又想杀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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