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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广垣去公司后,维执安静地躺在病床上,他没有心思看书,护工看来,维执又开始发呆。
窗外的雨依旧淅淅沥沥地下着,病房的窗玻璃上滑下的雨丝,带着颗颗饱满的痕迹。
维执静静地盯着天花板,腰椎处时不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脑海中反复回想着广垣和他的对话,一片混乱,杂乱无章。
骨裂?
他的腰,曾经受过这么严重的伤?
可他不记得了。
他甚至想象不出当时的场景,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伤的,也不知道那时的痛楚有多深......
他也不知道,广垣究竟有没有在那时照顾过他。
维执闭上眼,试图从脑海里去寻找某些模糊的片段。
然而,脑海里一片空白,像是被彻底抹去的记忆,没有任何痕迹。
他心中的疑问越发纠结,脑海像是一团乱麻,越来越难以理清。
就这么沉默中熬过了一天。窗外的天色由铅灰转为昏黑,这个问题在他脑中翻涌,直到......
心跳,突然失控了。
一股熟悉却更强烈的压迫感猛地袭上胸口,仿佛有什么东西沉沉地压住了心脏,瞬间剥夺了他的呼吸。
扑通...扑通...扑通...
心跳的节奏忽快忽慢,毫无规律。每一下心跳都沉重得让他无法承受,“震”得他肋骨生疼。
窒息感从胸腔深处席卷而来,空气一寸一寸地消失。
他吸不到一丝空气。喉咙里发出窒息时候的声响,那种感觉让他无法忍受,想要张口大口喘气,但喉咙被死死掐住,连声音都无法发出。
“……哈……”
冷汗顺着鬓角流进他宽大的病号服衣领,胸腔里像是有一把生锈的钝刀在慢慢割裂着他的心脏,每一次跳动都伴随着剧烈的撕裂感。
不只是痛……
他几乎能感受到自己的生命在瞬间流逝。
维执的手指颤抖着攥住病服的衣料,布料在掌心皱成一团,想按住胸口的剧痛,可身体似乎不听使唤,力气一点点流失,他的指尖已经泛出紫色,连抬手的力气都消失殆尽。
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黑色的斑点在视线中不断扩散,耳边的雨声似乎越来越远,他感到自己逐渐从世界中剥离。
不行……他得拿药。
维执无力地伸手,想抓住床头柜上放着的药瓶。
可是,他的手指刚刚碰到药瓶,力气已经完全不支,药瓶猛地一震,在桌沿危险地摇晃了两下,滚落到床边,药丸发出细碎的滚动声。
他怔了一下,意识突然清晰了一些——自己已经没力气握住药瓶了。
……他撑不住了。
他想按下呼叫铃,向人求救,指尖离按钮只有寸余,可是身体的力量已经消耗殆尽,意识像是一层雾气笼罩着他,身体仿佛不再属于他自己。
啪——
维执的手猛地重重落回床上,心脏依旧狂跳不止,呼吸几乎停滞,嘴唇开始泛出青紫色。
突然,病房门被推开。
护工刚刚去取药,手里还拿着刚领回来的处方笺,屋内没人他也不放心,匆匆赶回来,一进来,看到病床上的维执时,手中的药袋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眼神瞬间变得慌乱。
病床上的人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完全发紫,整个人被冷汗浸透,病号服后背湿了一大片,胸口起伏得极其微弱,手还无力地按在心口,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丁维执?!”
护工几乎是下意识地冲上前,一手扶住维执,让他稍微舒畅一些,手掌能感受到对方单薄身躯下的剧烈颤抖,另一只手迅速拿起药瓶,倒出一粒药丸,毫不犹豫地塞进维执嘴里。
但维执已经没有力气吞咽了。
护工焦急地按下紧急呼叫铃。
片刻后,医生和护士飞速赶到,橡胶鞋底在地板上摩擦出很尖锐的声音,护士迅速调节氧气流量,将氧气罩扣在维执的脸上。
而维执……他的意识恍恍惚惚,这时又仿佛从身体中抽离出来,他隐约听见针尖刺入药瓶橡胶塞,而后感到手背一阵锐痛,留置针的钢针穿透皮肤时真的很痛。他好像前天才拔掉留置针...
冰凉的药液涌入血管,连月来输液让他的血管十分脆弱,只是流动,就能带来蔓延整条胳膊的刺痛感。
另一边,他听到医生开始迅速指导抢救:“准备气管插管,血氧太低了!”
维执能感到有人抬起他的头,掰开他的下颌,接着在混沌中,感觉到一根硬质塑料管正强行通过他的喉咙,异物感让他本能地干呕,但虚弱的身体除了颤抖连反射推开的动作都做不到。
“心率还是起不来啊!”护士盯着监护仪喊道,同时将电极片重新贴在维执汗湿的胸口。
医生沉声道:“准备除颤吧。”
“所有人离开床单位!”
维执感到胸口被两片冰冷的金属紧紧压住。下一秒,电流贯穿全身的剧痛让他弓起背脊......
“继续心肺复苏!”另一个医生跪上床沿,双手交叠在他胸骨下方,开始有节奏地按压。每一次按压都让维执都能感受到自己肋骨发出几乎断裂的声响......
“肾上腺素1mg静推!”护士将针筒里的透明液体快速推入输液管......
......
半晌,飘飘忽忽的维执好像回到了身体里,因为他瞬间感受到身体各处剧烈的疼痛以及喉咙里还插着那根讨厌的塑料管,每一次呼吸都让他几欲作呕。
“丁维执,听得见我说话吗?”医生低声唤道,一边用小手电检查维执的瞳孔反射:“别抵抗,没关系的,试着深呼吸,跟着节奏来。”
呼吸机发出规律的声音。
维执的意识淡淡地,他不想回应,只想晕过去算了,赶快结束痛苦,不过氧气的涌入终于让他稍微感到不那么窒息,虽然气管插管摩擦着喉部黏膜,带来火辣辣的痛感,但胸口的痛稍稍缓解了一些。
然而,即便如此,他想晕也晕不成,只是狠狠皱起了眉头,心脏依旧沉重得像是被死死攥住,埋在手背的留置针随着脉搏一跳一跳地疼……更别提那令人麻木的腰部疼痛。
“加一组营养心肌的,还有镇静。”医生看着维执,将听诊器从耳畔摘下,转头对正在更换新的注射泵的护士说。
片刻后,透明的药液在软管里流淌进维执的身体里,镇静药物的作用下,飘在虚空中的维执终于渐渐觉得那些尖锐的疼痛开始变得遥远,转而重新沉入无梦的黑暗。
直到维执情况稳定下来,医生观察着他的情况,才想到问问护工因何引起——可护工同样摸不清为什么维执会突然发病,只能在一边无助地搓着双手。
众人作罢。
等护士重新给维执捋清监护的管线,又把有些歪了的血氧夹重新夹好在他青白的手指上时,病房里就只剩下机器运作的细微声音、输液泵发出规律的咔嗒声,以及维执没有意识中断断续续的低吟。
护工轻轻叹了口气,去拿着条热毛巾,替维执擦了擦额头的冷汗,低声道:“小丁,你这心思太重。”
声音不大,说完便被心电监护仪的滴答声盖了过去。
窗外,雨声渐歇。
与此同时,广垣刚走出公司会议室,手机突然响了。
他看清屏幕上的来电显示,眉头猛地一皱,心里蓦然升起一丝不详的预感。
他接通电话。
“广先生。”医生的声音传来,背景里还能听见心电监护仪的声响:“丁维执心脏病发作了,抢救回来了,情况刚稳定,今天你能早点过来吗?”
广垣的心脏猛地一沉,脸色瞬间冷下来,眼中闪过浓浓的焦虑。
“谢谢,我马上过去。”
作者有话说:
第76章 朝朝暮暮(4)
广垣去医院的一路心如火烧,他甚至没来得及去地库取车,交代完工作,直接从公司打了个车直奔医院。
等到他推开病房门的那一刻,脚步还是猛地顿住。
病房内,监护仪器发出规律的滴滴声,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物气息,一切都回到原点。
维执静静地躺在那里,胸口轻轻起伏。
明明,早上离开的时候,维执还好好的。
短短一天怎么就又成了这样?!
怎么又成了这样?!
广垣胸口滞痛。
“广先生。”护工在床边的凳子上起身,低声叫了他一声,眼底带着一丝复杂和疲惫,“小丁他……下午突然发病,医生已经稳定住了。
广垣却没听进去。
他一步步走向病床,立在床边,目光缓缓地从维执的脸一路扫过,视线落在那些管管线线上,眼神里的情绪一瞬间彻底崩裂。
这一刻,所有的情绪如潮水般涌来。
太熟悉了。
他这几年已经看过太多次这样的场景。
可为什么,他还是没能阻止这一切?
他的呼吸越来越沉,指尖微微颤抖,缓缓地伸出手,轻轻抚上维执的脸,隔着固定气管插管的胶布,指腹轻轻摩挲着维执冰凉的皮肤。
“..策策。”他低低地唤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
可病床上的人没有回应。
维执只是沉在药物作用下的浅眠里,眉头微微蹙着,胸口起伏得极其费力。
广垣的喉结动了动,心底翻涌的情绪像是被野火燃烧,却怎么都无法发泄。
这一天,维执到底经历了什么?
早上出门前,维执还在跟他说话,慢吞吞地喝着他喂的粥,还在用那双略显迷茫的眼睛望着他,问自己是不是受过伤。
可现在,他又这样躺着,浑身插满管线。
他到底还能怎么做,才能真正护住维执?
自己到底,是怎么把这个人活生生地,弄成了现在这个样子的?
广垣的指尖缓缓收紧,手掌贴上维执的颈侧,那里还有微弱的搏动,可那种脆弱的跳动,让他生出了一种深深的恐惧。
——如果有一天,这颗心脏再也撑不住了呢?
他的呼吸猛地紊乱了一瞬,一种极端的无力感,从胸口席卷而上,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已经尽可能地在工作和照顾维执之间找到平衡,推掉了所有能推的应酬,下班后第一时间回来,生怕维执一个人待在病房里太久,怕他胡思乱想,怕他又出什么状况。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没能护住维执。
他做不到一直陪在维执身边。
他还有工作,还有不够包容的父母,还有这个世界强加给他的压力。
而这些东西......他从来都没能真正抗衡过。
一步错,步步错。
如果当年,他更勇敢一点,如果更早一点带着维执站在阳光下,如果从一开始不那么自私......
他们绝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维执也不会...落得现在这个样子。
可惜,人生没有如果。
那些他没能给的保护,没来得及给的爱,最终都化成了一道道伤痕,深深刻进了维执的骨血里,成为如今这些无法逆转的病痛。
所有的后果,都是他亲手造成的。
广垣死死咬住后槽牙,手缓缓抬起,抚上维执的指尖。
维执的皮肤很凉,眼下氲出淡淡的青色,嘴唇仍旧泛着浅浅的紫。
这具身体承受了太多,他却什么都做不了。
广垣的喉咙微微滚动,闭了闭眼,试图克制住汹涌而来的情绪。
他缓慢地抬手,解开领带,随手扯下,扔在一旁,紧接着,脱下西装外套,搭在病床旁的椅背上。
动作不急不缓,甚至显得有些刻意的平静。
可当他回身立在床边,望着病床上虚弱的人,目光触及维执因为渗药青紫的手背、指尖的血氧夹,还有那微弱的胸膛起伏......
可最终,还是没能忍住。他撑不住了。
他的肩膀微微绷紧,手掌按在床栏上,低下头,额前的碎发落下,遮住了他的表情。
然后,泪水落了下来。
一滴、两滴……
沉默而隐忍,砸在白色的病床单上,渗出一个浅色的水痕。
再然后,第三滴、第四滴……
他站在那里,背脊依旧挺直,可泪水却一滴滴落下,滴在维执袖口和指尖上。
没有声音,也没有颤抖,只是沉默地流泪。
这一刻,广垣的崩溃,是彻底的,却也是无声的。
他,真的撑不住了。
病床另一边,护工悄悄看着这一幕,心底微微一沉。
最终,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悄悄别开了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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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的走廊静得让人窒息。
广垣推开医生办公室的门,轻轻合上,将外面走廊的灯光隔绝在外,动作极缓,像是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医生正坐在办公桌后,见他进来,微微皱眉,起身给广垣倒了一杯温水,轻声道:“广先生,先坐下吧。”
广垣没有动。
他依旧站在原地,像是没听见一样,目光低垂,落在那杯水上,神色沉沉。
医生又唤了一声:“广先生。”
广垣这才像是从思绪里回过神,他缓慢地眨了下眼,沉默几秒,才在医生对面坐下。
他的动作不疾不徐,依旧维持着表面的冷静,可医生却看得出来,他全身的肌肉都紧绷着。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医生率先开口,语气沉稳而温和:“丁维执的情况已经稳定下来,虽然今天的情况比较危险,但他撑过来了。”
广垣指尖一紧,掌心微微攥住膝盖的布料,嗓音低沉:“谢谢你们。”
而后缓缓抬起眼,直视医生,目光沉沉,像是一片死寂的湖。
“但…他还能撑多久?”
医生的动作顿了一下,神色复杂,沉默片刻后才开口:“广先生,维执的身体已经极度虚弱,他的心脏......负担很大,我们目前的药物方案只是暂时稳住他的情况,但如果他一直处于高压和不稳定的状态,继续恶化的概率很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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