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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真得像在给食物分类。
卫疏没接话。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明明过期的饭团都吃得下,这些海鲜却难以入口。
没过几分钟,他对着碗里被自己堆成小山的失败尝试品,哑口无言。
见往常无所不能的卫疏突然变得一筹莫展。裴曳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痒又冒了出。
这个连下雨天湿透的刘海都要捋出冷硬弧度的男生。
这个明明拮据到要同时打好几份工,却非要拒绝一切看似施舍的帮助,脊背挺得比谁都直的男生。
此时此刻,正对着小鱼小蟹如临大敌。
又好笑又可爱。
裴曳突然动了。
他伸长胳膊,动作仿佛在内心演练过无数遍,筷子精准夹走卫疏碗边不吃的鱼肉,直接塞进自己嘴里。
卫疏皱起眉,捏着筷子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道:“你……”
卫疏有比常人还要重的边界感,在他的碗里的东西,他没说给别人,那就是他的。
要是有人不通知就拿了,他会觉得领地被攻占了。
裴曳挑了挑眉稍,像是偷腥成功了:“感觉你碗里的,好像更好吃,怎么就比我的好吃多啦。”
他语气太理所当然,带着点抱怨的亲昵,让卫疏那句“你干什么”硬生生卡在喉咙里,为他让出一条路。
裴曳忽然起身,从厨房端来一碗排骨汤:“尝尝这个排骨汤,刚让阿姨做的。”
“你不爱吃海鲜,排骨呢,可以吗?”裴曳把这一碗放他面前,又笑嘻嘻抬眼问。
突如其来的排骨汤,特意给他的做的,好像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但又在人的意料之外。
汤里丝丝缕缕的热气扑在脸庞,直往感官里钻,好像太烫了,烫得卫疏手心发热,他微微攥紧了筷子,又若无其事松了劲。
卫疏抬起眼,看着裴曳盛满笑意的眼睛,那里面清晰映着自己有些怔然、发呆的倒影。
卫疏脸庞像是被刺了一下,火辣辣烧得慌,他心说,我还能做出这么傻的表情?
一定是被裴曳这个白痴传染了。
裴曳问:“你爱吃排骨吗?”
温暖的餐厅里,某种曾经泾渭分明的界限,正在一顿寻常早餐的碗筷交错间,悄然模糊、融化。
良久,卫疏黑漆漆的眼睫很轻地一眨,几不可闻地从鼻腔里“嗯”了一声。
他爱吃排骨。
裴曳记住了。
后来他们每次吃饭的餐桌上,都会有一道排骨。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青睐
早饭过后, 裴曳说回房间有点事,突然就匆匆先走了。
卫疏走进别墅侧门通往厨房的佣人走廊,想找块干净的软布把滑板上的灰尘擦一擦。
裴家的李阿姨正在厨房整理橱柜。她是裴家的老佣人, 对这位突然来到家的滑板老师,观感有些复杂。
卫疏太冷, 太独, 饭桌上从不主动搭话, 少爷巴巴地给他夹菜, 他也只是点点头, 一句热情的谢谢都没有, 仿佛理所应当。
李阿姨心里不免嘀咕, 这年轻人,傲得很,以为自己是这个家的主人吗?
卫疏不太喜欢麻烦别人, 但实在没找到抹布后,便停在厨房门口:“阿姨, 借块抹布。”
李阿姨转过身,手里还拿着个瓷碗, 打量了他一下。
年轻男生身姿挺拔, 那张脸是好看的, 就是没什么表情,眼神也冷。看不出对裴家这份优渥有半分局促。
她想起饭桌上少爷那热切舔狗劲儿,心里那点不平便冒了出来。
“抹布啊, ”阿姨慢悠悠地走到杂物柜边,拿出一块半新的棉布, 却没直接递过去,在手里掂了掂。
卫疏是很容易察觉出周围人情绪的, 他打量着对方的动作,意识到她接下来可能是想来一些教育意义的话,不由抬了抬眼。
果然,李阿姨语气带着几分过来人的提点:“小卫啊,您是来做老师的,有几句话我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卫疏诧异挑了下眉,以为她真是要说一些提点的善意话。
他长得高,微微俯身,去听她说。
但在李阿姨看来,他那张攻击性强的脸一靠近,就是一种威慑,不由脸色白了白。
阿姨压低些声音,却确保卫疏能听清:“一会儿我们夫人就回来了,听说是想见见您。夫人对少爷的事,向来是最上心的,饭桌上你总让少爷给你夹菜,这态度不太好吧。”
卫疏虽然不太会与人交流,感情方面也略微有些迟钝。
但如果对方把话挑明了,他对人情世故这方面就会变得很敏感,能很容易分辨出外人的恶意与善意。
他很快就听出了李阿姨的话外之音。
大概是,夫人是回来考察你的,你饭桌上那副傲慢的样子,自己掂量掂量。
卫疏脸上没什么波澜,像是没听出弦外之音,只是平静拿走抹布,说:“谢谢。”
李阿姨把抹布递给他,看着他接过,转身就走,那背影挺直,连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她不由得撇撇嘴,这年轻人真是恃宠而骄,不通人情世故。夫人那双眼睛多利啊,能看不出来?等会儿有他好看的。
过了一会儿,裴曳带着一身水汽从卧室里出来,问:“阿姨,卫疏呢?你看见他没有?”
“他啊,出去了。”李阿姨说,“少爷,你有没有觉得这个老师态度不是很好?我看他这个人不是很好相处,凶巴巴的,你要是觉得有什么不舒服的,可以和夫人说。”
裴曳脸色顿时一沉,听不得别人说卫疏坏话:“卫疏怎么了?他对我很好啊。他可是我们学校第一,好多人想请他都请不来,你根本就不知道他多优秀。你要是闲得没事干,我看明天你就回家吧,别在这烦我。”
李阿姨连忙闭嘴了,又开始收拾橱柜。
裴曳被她三言两句搞得心情都差了,不由冷哼一声,跑了出去找卫疏。
阳光透过香樟树的缝隙,在别墅门廊前洒下晃动的光斑。
卫疏单膝点地,侧脸认真,把那块沾染灰尘的滑板放在白色鹅卵石地面上,拿着沾水的抹布耐心擦拭。
擦拭完之后,松掉的桥钉被他用随身携带的多功能工具刀熟练地旋紧,每一个动作都很稳定,带着种沉默的力量感。
卫疏喜欢打扮自己,也喜欢把他的物品也照顾得干干净净,光鲜亮丽。
旁边不远处,年轻的女仆小芸正心不在焉地修剪着夫人最珍视的那坛路易十四玫瑰。
她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门廊下那个俊秀的男生身影。
卫疏微微蹙眉检查轮轴时的侧脸,额前黑发垂落的一缕,还有T恤下清晰绷起的肩胛线条。
直到咔嚓一声轻响,她猛然回神,发现一段缀着饱满花苞的枝条,被她失手剪断掉落在泥土上。
小芸的脸瞬间白了,紧张得不知如何是好。
完了完了,早知道不看帅哥了。
这玫瑰是夫人的心头好,非常名贵,她赔不起的,这下完蛋了。
卫疏被那声不自然的脆响惊动,抬头望去。
他看到了小芸惊慌失措的脸,以及落地的花枝。
小芸一抬头,对上卫疏看她的淡漠眼神,突然又害怕又委屈的红了眼眶,眼泪掉了下来。
卫疏:“……”
我是什么洪水猛兽么?
他闯的祸,他就得自己弥补。
卫疏走过去,犹豫着问:“你还好么?”
小芸低低抽泣:“这是夫人最喜欢的花,我把她剪坏了,花坛的造型也毁了。一会儿夫人回来肯定会责备我的,我才来了一天,就把所有事搞砸了……”
卫疏提着的心放了下来。
不是他吓哭的就行。
小芸看起来年龄不大,甚至像个未成年。卫疏闯荡社会比较早,此时也能和小芸共情。
大多数人出来做第一份工作,责任感都很强,人生地不熟的,出一点儿差错,好像天都塌了,他曾经也是这样。这还是在富人家庭,压力可能也大,小芸担惊受怕的,便没忍住哭了。
卫疏在花坛边蹲下,拾起那段玫瑰。深紫丝绒般的花瓣还紧紧互相包裹着,断口新鲜。
他看了看原本那处突兀的空白,又扫视了一圈花坛,玫瑰被修剪得过于规整,显得有些呆板。
“有细铁丝和剪刀么?”
卫疏的声音平稳,奇异地抚平了小芸的慌乱,她连忙点头,跑去工具房取来。
卫疏接过工具,将那段断枝稍作修理,利落地剪掉底部多余的叶子和刺。
他选取花坛边缘一丛的玫瑰枝条作为支撑,用细铁丝巧妙地将断枝缠绕上去。
动作很快,手指翻飞间却异常轻柔,仿佛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
接着,卫疏剪下几段花坛角落里蓝雪花的细软藤蔓,将它们灵活地穿插在玫瑰枝条之间。
深紫的雍容与淡蓝的柔婉交织,原本僵硬的轮廓顿时生动起来,那处断掉的伤口不仅被完美隐藏,还成了整个花坛视觉的延伸与点缀。
小芸看得呆了。
他不是滑板老师么?怎么这个也会?
卫疏此时此刻觉得,人生真的没有白走的路,之前干过太多日结工,网吧、修车、修花……以至于什么方面他都学了一些,莫名其妙也能在各种各样的地方用到。
他脑子好使,即使学了个皮毛,用时也能够翻出花。
就在这时,车道传来声响,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驶入,停在主楼前。车门打开,裴曳的母亲——徐玉兰走了下来。
她穿着剪裁合宜的裙装,目光习惯性地先投向自己最爱的玫瑰坛,随即微微顿住,眼中闪过一丝讶异,然后便是显而易见的欣赏。
徐玉兰走近,仔细端详着那处别致的改造:“咦?这处设计倒是别出心裁,蓝雪花衬着路易十四,比原来清一色的紫倒更显气质了。小芸,这是你的主意?”
小芸连忙摆手,脸微红地看向卫疏:“不、不是的夫人。是小卫哥,他帮我补救了一下,我不小心剪坏了……”
徐玉兰的目光这才落到一旁的卫疏身上。
男生手里还沾着一点泥土和灰尘,站姿却挺拔安静,有些冷峻。
大概她看惯了裴曳身上的天真感,忽然觉得卫疏身上有种不符年龄的成熟。
小卫?她想儿子的那位家教也似乎姓卫,这就是那位教滑板的卫疏老师吧。
“是你做的?”
徐玉兰语气温和,带着探究。
卫疏言简意赅:“蓝雪花喜光耐修剪,搭配起来不影响玫瑰生长。”
他的解释没有多余的话,却透着一股沉稳可靠。
徐玉兰眼中的欣赏更深了,道:“你怎么懂这些?”
卫疏:“干过这方面的工作。”
徐玉兰心想,真是个优秀的孩子。
对比起家里那个除了吃就是睡的孩子,简直不要好的太多。同样的年龄,看看人家,再看看她家的。
徐玉兰温柔笑了笑:“手很巧,眼光也好。这坛花被你这么一点缀,反倒比之前更有生气了,厉害啊。”
徐玉兰的目光掠过不远处修理到一半的滑板,和那套专业工具,又添了一句:“裴曳他脑子不太好使,从小学什么都不聪明,辛苦你教他了。”
卫疏点点头,从她身上莫名感受出了一种母亲般的慈祥,温温和和的,让人心生好感。
与他想象中的有钱太太不一样,也与他印象中的有钱人不一样。
徐玉兰又看了两眼焕然一新的花坛,这才心情颇佳地转身进了屋。
小芸松了一口气,对卫疏投去无比感激的目光,道:“谢谢你,小卫哥。”
“嗯。”
卫疏返回门廊,重新拿起工具,继续擦拭滑板轮轴上最后一点尘土。
阳光落在他低垂的眉眼和专注的手上,仿佛刚才那番灵巧的化解与获得的赞赏,不过是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偷偷看了全过程的裴曳,眼睛亮晶晶的,心跳得又快又响,满满的骄傲和另一种更柔软的情绪几乎要溢出来。
卫疏也太厉害了吧,怎么什么都会啊。
徐玉兰路过旁边时,笑着提醒道:“看入迷了?”
“妈,我先不和你说了,我去找卫疏玩了。”
裴曳飞跑过去,步伐轻快,院里的落花被他扫荡在身后热烈飘荡。
他欢快的嗓音在整个长廊间回荡:“卫疏卫疏卫疏,我来啦。”
卫疏单腿蹲着,挺拔的身姿硬生生被裴曳喊得身形一歪。
他揉了下耳朵,快对自己的名字产生应激障碍了。
裴曳是就怕别人不知道他叫卫疏?
而且来就来了,叫那么大声干什么。
天空一声巨响,你要闪亮登场么?
徐玉兰望着眼前的一幕。
少年从身后一跳,趴到单膝跪地的黑发男生肩膀上,歪着头在他耳边说些什么。
黑发男生微微侧头,像是在认真听,随后张嘴回了些什么。
紧接着,少年立刻站起来,拿出纸巾,体贴给男生擦了擦汗。
两个年轻的身影重叠在一起,成为被阳光勾勒出一圈金边的画。
徐玉兰不由欣慰一笑:“年轻真好,多有爱啊,还没见过裴曳这小子这么体贴。”
实际上,真实的情况是这样的——
裴曳趴在他肩膀上,恳求道:“卫疏,我们一会儿出去玩吧,我想喝奶茶了,等到下午再学滑板。”
卫疏被他压得往前一踉跄,差点摔倒,顿时冒出些冷汗,隐忍道:“裴曳,你给我滚下来。”
裴曳意识到有些莽撞了,连忙站起来,吓了一跳,道:“没事儿吧,你脸怎么这么白?”
卫疏压着眉眼,本来想说“你自己多重心里没点数?”但一想,这样显得他多若不经风似的,堂堂格斗场的冠军,怎么能这么不经压?
头可断,血可流,他卫疏的面子不能没有。
于是卫疏淡淡道:“没事,其实还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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