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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疏不动声色放慢了脚步,微微侧过头,眼神捕捉到身后若有若无的影子,蓦地磨了磨牙。
还敢说自己没心机?
这可太有心机了。
楼道口黑洞洞的,像张等着吞噬什么的嘴。
卫疏没有立刻进去,而是侧过身,目光甩向身后拐角处的阴影。
“出来。”
阴影里静了一瞬。然后,一个人影磨磨蹭蹭地挪了出来。
裴曳有点蔫地耷拉着,带着点被抓包的尴尬,却又忍不住往卫疏脸上瞟。
卫疏站在台阶上,神态冷漠,居高临下道:“跟踪我,第几次了?”
“我没……”
裴曳像被逮捕的囚徒,他想狡辩,但面对卫疏审视的目光,舌头却像打了结。
卫疏目光往下落,裴曳脚上那双限量版球鞋,已经不可避免地沾上泥点。
卫疏忽然有些烦躁,扯了扯嘴角,弧度冰冷:“你是吃饱了撑的,非想来这里找罪受,又犯贱是吗?”
裴曳被他的语气刺得脸色一红。
完了,现在卫疏骂他他都好爽。
裴曳道:“我、我跟你回家怎么会是受罪……”
卫疏懒得听他结巴。
他抬头看了眼自家那扇油漆斑驳的窗户,想起家里那位酒疯子,又看了看眼前这个与周遭一切格格不入的裴曳。
一种混合着难堪的情绪涌上来,他不能让裴曳上去,绝对不能。
“去那边等着,别跟上来。”
卫疏命令道,用下巴点了点楼道口旁边唯一干净点的空地。
裴曳还想说什么,但对上卫疏那双灰沉沉、没有任何商量余地的眼睛,所有话都咽了回去。
“好。”
裴曳在他的指挥下,挪到了指定位置,瞳孔却一直眼巴巴盯着卫疏。
卫疏被他盯得沉默了一下,道:“看我干什么,无聊就玩手机。”
“哦。”
裴曳低头拿出手机,没敢再抬头。
怎么什么都要人的指令?
以前也没见这样。
贫民窟黑灯瞎火,裴曳又不是什么聪明人。
卫疏:“手电筒打开,我收拾好就出来,你别乱跑,注意周围情况,出事没人负责。”
裴曳听出卫疏在关心他,虽然关心的方式是把他当成了智障。
他低头,看见卫疏让他站在的这片空地,是周围唯一干净的地方,刚好形成一个圈,隔绝了灰尘,像是把他保护了起来。
裴曳心里一暖,道:“我就待在你给我画的圈里,绝对不乱跑。”
黑暗沉闷的楼道和站在亮光处笑着的裴曳,似乎形成了一个对比,卫疏突然就想这么待在外面,再也不回家了。
但最终,他还是转了身,走向了不见光的楼道,带着股难言的窒息。
而那句绝对不乱跑,像是一个承诺,如果没听见屋内打架的动静,裴曳或许会一直待在原地,直到卫疏出来。
作者有话说:
狗狗裴终于就要看见卫卫生活在什么家庭了,请给我狠狠心疼他。
——
裴:完了,卫卫骂我我都好爽
我:你啥时候没爽过
小卫:怎么什么都要指令?
小裴:我们当狗的是这样
别人眼里的卫疏:冷酷,高大,死装,校霸。
卫疏眼里的卫疏:倒霉,帅气,贫穷,忧郁。
裴曳眼里的卫疏:可爱,美丽,呆呆,善良,
第42章 渣爹
卫疏踩在空旷的楼梯间, 脚步带着一种刻意放轻的力道。
越往上走,那种令他作呕的气味就越浓,劣质白酒的刺鼻味道, 混合着常年不散的烟味,还有食物腐败的气息。
走到家门口, 那扇薄薄的门内传来模糊的说话声和电视嘈杂的声响。
他深吸一口气, 带着股压力, 试图把裴曳那张干净的脸和门外相对干净的空气留在肺里。
然后掏出钥匙, 插进锁孔。
门开的瞬间, 屋内的景象和气味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就一天没回家, 便脏乱得无处下脚。吃剩的泡面碗堆在墙角, 散发着馊味。空酒瓶东倒西歪。
而他那个酒鬼父亲,正半躺在唯一一张破沙发上,脸色酡红, 眼神浑浊。
这不是最糟的。
卫安国旁边,还坐着一个年轻男生。
男生看上去和卫疏年纪差不多, 穿着廉价的紧身衣裤,正拿着酒瓶给卫安国倒酒, 脸上挂着一种刻意又谄媚的笑。
看到卫疏进来, 那男生抬起眼, 目光轻飘飘地扫过他,带着某种打量和评估,嘴角勾起一个暧昧的弧度, 道:“你也是来服务的?”
血,一下子冲上了卫疏的头顶。
卫疏还没来得及发火。
卫安国看见他后咧开嘴, 满口酒气:“哟,回来啦?瞧瞧, 爸给你找了个……呃,新弟弟。小王,和你哥哥打招呼。”
他打了个酒嗝,手在那小王腰上捏了一把。
卫疏怔怔地,脑子里的某根弦,“啪”地断了。
小王也是一怔,原来这个就是卫安国经常挂在嘴边的儿子啊。
长相果然如他说的那样出挑。
卫疏极力压制着情绪,视线落在那个男孩脸上,说:“滚出去。”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嘶哑,冰冷,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裹着冰碴。
沙发上的卫安国迟钝地转过头,眯着眼看了他一会儿,才大着舌头重复笑道:“别那么不礼貌,给我点面子,来,认识一下,这是小王……”
他伸手想去揽那男生的肩膀。
那叫小王的男生顺势靠过去,眼睛却还看着卫疏,挑衅似的。
“我说,”卫疏往前踏了一步,球鞋踩在脏污的水泥地上,声音压过了电视的噪音,“让他滚出去,你听不懂人话?”
卫安国被吼得一愣,随即酒意混着怒意上涌:“你他妈跟谁吼呢?反了你了!这是老子的家!老子爱带谁回来带谁回来!你个丧门星,住老子的骂老子的,还敢管老子?!”
“你的家?”卫疏环视这猪圈一样的屋子,又看了看卫安国旁边那个男生,极怒之下,反而扯出一个充满讥诮的笑,“靠贫困救助金和偷钱喝酒泡男人的家?”
“带着这种货色回来。”卫疏目光如刀,刮过那个小王:“你也真不嫌恶心。”
“你放屁!”卫安国被戳到痛处,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动作太大,带倒了桌上的空酒瓶,哐啷一声脆响,碎片四溅。
他抄起手边一个塑料凳子就朝卫疏砸过来,“老子打死你个不孝子!”
卫安国的话没说完,一个空酒瓶先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砸在身后的墙上,碎裂声炸开。
“想打架是吗?来啊。”
卫疏又砸碎一个酒瓶,猛地踏前一步,眼底赤红。
一瞬间,他脑海中浮现很多场景。
有卫安国经常打了他,他顶着一身伤出门上学,别人对他指指点点。
有卫安国在家里喝酒,把屋子里搞得一地狼藉,他总是闻着异味控制不住地呕吐。
有小时候意识到亲生父亲是个变态,他回卧室会用桌子把门抵住,上厕所会牢牢锁住门,晚上总是彻夜难眠。
太多太多,他实在忍了太久,长久以来积压的屈辱、愤怒、对这个家、对这个男人的憎恶,在卫安国领着情人到家的这一刻,找到了出口。
卫疏像被逼到了绝境,只剩下想要攻击的本能。
不是触碰到肢体的打架,是撞翻了本就摇摇欲坠的矮桌,踢倒了更多垃圾。
污言秽语,沉重的喘息,破碎的声响充斥了狭小的空间。
那个小王尖叫着躲到一边,却也不走,就缩在墙角看着,毕竟卫安国还没付钱。
卫疏抄起了桌上切水果的钝刀,眼神有些浑浑噩噩。
这是家里,是住的地方,是代表着个人隐私。卫安国平常喝喝酒发疯也就算了,卫疏两眼一闭只当没看见就好,可他居然还领不三不四的外人进来。
卫疏是个领地意识极强,且极其注重个人隐私的人,卫安国领外人的行为,彻彻底底触犯了他的底线。
卫疏眼神狠戾,刀尖对着那个与他有血缘关系的男人。
“来,你过来碰我一下试试?!”
卫疏完全没有了平时冷静的风范,他嘶吼着,声音破碎。
就在这剑拔弩张、空气都要燃烧起来的时刻——
“砰!”
那扇并不结实的门被从外面猛地撞开。
裴曳踉跄着冲了进来,脸上毫无平时张扬的模样,只剩下过度用力后的苍白。
“卫疏,我听到——”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被眼前这超乎想象的混乱场景震住了。
酒鬼大叔,陌生男孩,满地狼藉。
最后定格在眼眶赤红,衣服凌乱,神态疯狂拿着刀的卫疏身上。
裴曳的闯入像一盆冰水,劈头盖脸泼了卫疏一身,让他从燃烧的暴怒中骤然清醒了一瞬。
随即,是更汹涌的、几乎要将卫疏淹没的羞耻和难堪。
为什么偏偏是现在。
为什么偏偏是他。
他最想埋葬的一切,最糟糕的一面,就这样毫无遮拦地暴露在这个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裴曳面前。
“卫疏,”裴曳喃喃叫了一声,下意识想朝他靠近:“你还好么?这……”
“出去。”
卫疏没有转过身看他,那张总是冷着、或带着讥诮表情的脸上,现在是一种裴曳从未见过的的狼狈。
他平常伪装出的高傲、光鲜亮丽、无所不能全都被撕碎了,所有的落魄还是呈现在了天光之下。
“出去,这不关你的事。”
他不想让裴曳留在这里,一秒钟都不想。
他的世界是灰暗破败的,裴曳的世界是光明璀璨的。
那些狼狈和难堪他一个人承受就好,裴曳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也不该待在这里,看到这些。
裴曳心里惊慌,犹豫着:“可是你的状态……”
“在外面等我。”
卫疏转过头看向他,那眼神像是若无其事,也像是伤疤被揭开的……空洞绝望,还像是很抱歉让他看到这些。
裴曳被钉在了原地。
他看着卫疏,看着这个永远用冷硬、疏离、用毒舌做盔甲的人,此刻像一头被剥光了皮毛,在最污秽泥沼里挣扎的困兽。
那眼神里的绝望,疼得裴曳呼吸困难。
他想说点什么,想做点什么,但所有的话语和行动,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甚至可能成为更深的伤害。
裴曳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但这个眼神刻在了心底,会一生难忘。
裴曳一步步后退,退出了这个令人窒息的房间,退回了昏暗的楼道。
门,再一次在卫疏面前关上,他好像也守护住了那点体面。
门外,裴曳的呼吸声沉重而不知所措,他握着门把手的指骨,骨节泛白,微微颤抖。
裴曳背靠着斑驳的墙壁,缓缓滑坐到地上,坐在卫疏之前指定的那块空地。
楼道里一片黑暗。只有门缝里漏出一点点昏暗的光,还有里面隐约传来的、压抑的粗重喘息,和那个酒鬼男人含混不清的咒骂。
裴曳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昂贵的运动服蹭上了墙灰,球鞋上的泥点更加狼藉。
脑海里反复闪回着刚才看到的画面。
破败不堪的房间,刺鼻的气味,扭打的身影,还有卫疏最后那个……让他心脏绞痛的眼神。
原来他每天那样冷淡,那样毒舌,那样拼了命地打工、学习,身后是这样的深渊。
而裴曳自以为是的关心,笨拙的跟踪,此刻就像个残忍的闯入者,亲手撕开了对方最血淋淋的伤疤,还站在那里,不知所措。
黑暗里,裴曳抬起手,用力抹了一把脸,指尖有些潮湿。
他好像,还是什么忙都帮不上。
屋内的喧嚣凝固成一片死寂的废墟。
卫安国和小王都被这接连的变故惊得暂时忘了动作。
卫疏站在废墟中央,只觉得浑身发冷。
卫安国反应过来后,突然暴怒道:“你还管老子呢?刚刚那小白脸是谁啊,你不也是领了个卖的……”
“砰”地一声,他话没说完,卫疏一脚踹在了他的胸口。
14岁,他因为殴打父亲进了监察所。
这是从进去过那个可怕的地方以后,卫疏再一次动手打他。
卫安国偷钱的时候,卫疏没打过他。
卫安国打他的时候,卫疏没打过他。
卫安国像个酒疯子撒泼的时候,卫疏没打过他。
四年了,卫疏第一次打他。
因为卫安国说他领了个卖的,骂了裴曳。
卫安国身体微微抽搐,但卫疏蹲下身子,像是并不打算放过他。
卫疏揪住他的领子,又朝他脸庞狠狠揍了一拳,眼神发红道:“你说谁是卖的?”
他吼道:“啊?说话啊?”
“你他妈说谁是卖的?”
小王站在旁边吓坏了,道:“你、你别打了,好歹他是你亲生父亲啊。”
“亲生父亲……”
卫疏低低笑了,他揪起卫安国惯到墙上,双目蓦地茫然。
他带着憎恨,“你有把我当儿子吗?”
卫安国唇角哆嗦,他见卫疏好像是要疯了,心里才生出些恐惧和害怕,道:“你,你,别打了,别打了,我流血了。”
“我操-你爹,你就是个人渣,废物。你为什么要这样折磨我?”
卫疏嘶吼道,眼睛里全是血丝。
“为什么啊?是我想来到这个世界上的吗,你凭什么要毁了我?啊?你杀了我又杀得不彻底,这么讨厌我,为什么不在小时候就弄死我,让我死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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