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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到这个份上,再推辞反而显得矫情和不识好歹。
徐夫人话语里的真诚,恰到好处的尊重,以及她巧妙地将这笔钱定义成了投资,减轻了他心理上可能产生的馈赠压力。都让卫疏无法再拒绝她的心意。
卫疏想,世界上原来也有母亲会这么通情达理。
卫疏抬起眼,迎上徐夫人温和鼓励的目光,很轻地点了点头。
“谢谢。”
卫疏声音里多了丝复杂的动容。
从茶室出来,卫疏觉得心口仿佛揣着一个温暖的火种。
那二十七万依然沉甸甸地存在于他的账户里,但那种如芒在背的感觉消失了。
原来富人里也有这样的人。不全是冷血的资本家,虚伪的施舍者。也有像徐夫人这样,优雅、通透、懂得尊重人的人。
卫疏感觉到了被善意的对待。
他喜欢裴曳这个家,在这个家的这七天里,也是他人生为数不多的快乐时光。
——
暮色渐沉,广场笼罩在一天中最温柔的光线里。卫疏和裴曳即将度过最后一节滑板课。
卫疏背靠着一根斑驳的水泥柱,单脚踩滑板,另一条腿随意地支着。
他拿着手机,正在给姑姑发短信,屏幕的冷光映着低垂的眼睫。
卫安国被他打了之后,大概是气不过,就去找了卫疏姑姑诉说这件事。
刚好,既然亲戚们都知道了,卫疏也打算和姑姑商量着约一顿饭,把这件事说清楚。
从此之后,他要和卫安国两清。
不远处,轮子摩擦地面的声音流畅而富有节奏。
裴曳正绕着广场中心练习线路。
动作谈不上多么高难炫技,但已经远非第一天的那个初学者可比。
又一个流畅的转身刹,他滑到卫疏面前,一个轻巧的 stop,动作干净利落。
裴曳声音里还带着点喘,和求夸奖的意思:“怎么样?刚才那条线?”
卫疏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眼,极轻微地抬了下下巴,算是认可。
“还行。”他又看了一眼裴曳,“肩膀收一点,落地更稳。”
裴曳自动将“还行”翻译成“非常棒”,脸上的笑容立刻又灿烂了几分。
他目光不自觉落在卫疏踩着的滑板上。
只有最简洁的黑色,上面刻着ws两个字母,透着一种冷硬的美感。
价钱肯定是比不了裴曳脚下这块昂贵的专业板。
但裴曳越看越觉得,卫疏那块板,特别酷。比任何限量版,签名款都酷。
裴曳眼神里带上点期期艾艾的试探,道:“你这板真好看。”
卫疏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觉得他没什么好心思,就没接话。
裴曳再接再厉,凑近了一点:“我在网上找了,没找到同款。是不是老型号了?你在哪儿买的啊?”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点渴望:“我也想弄一块跟你一样的。”
卫疏那双没什么温度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你脑子是不是被门夹了”的无语。
“没有一样的。”
卫疏言简意赅。
“为什么?”裴曳追问,“你能用,我不能?”
滑板是工具更是延伸,根据每个人的习惯,脚感,外形来搭配,风格都会有所不同。他的滑板风格比较酷,与裴曳气质不搭配。
这种显而易见,但裴曳那个呆瓜脑子可能理解不了的原因,卫疏也懒得解释。
卫疏只说:“不适合你。”
裴曳脸上变得不甘心:“怎么就不合适了,我觉得挺适合的。”
“那只是你觉得,”卫疏转移话题道,“马上到点了,你再滑一个看看,我验收成果。”
裴曳一听又来劲了,像是着急想要表演。
动作确实今非昔比,滑板轮子摩擦地面的声音流畅得像是某种韵律,每个动作都带着一种属于他自己的风格,以及几分卫疏的影子。
尤其是那个裴曳苦练了许久的、卫疏招牌动作的变式,今天完成得格外漂亮。
卫疏安静注视着他。
也许是因为这是最后一节课。
也许是因为裴曳进步的速度确实让他有些意外。
也许,只是因为今天黄昏的光线太好,风太温柔。又或许是因为别的,卫疏自己也不愿去细究的原因。
当裴曳终于成功做出一个像模像样的动作,带着满头大汗和邀功似的笑容再次滑到他面前时,卫疏忽然开口说:
“明天晚上有空吗?”
卫疏声音不高,甚至因为难得的主动而显得有些生硬。
裴曳愣了一下,似乎没反应过来这话题的跳跃:“啊?”
卫疏移开视线,望向广场边缘开始次第亮起的昏黄路灯。
他抿了抿唇,好像说出这句话耗费了他不小的力气。
“我请你吃饭。”
卫疏补充道。
等了几秒,没听到回应,卫疏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有些懊恼自己的多此一举。
他转回视线,瞥了呆若木鸡的裴曳一眼,语气又恢复往常的不耐:“没空算了。”
“有空,我有空,特别有空!”
裴曳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几乎是喊出来的。他完全没料到卫疏这么节省的人,会说请他吃饭。
裴曳往前走近一步,生怕卫疏反悔,抛出一连串问题:“明天几点在哪里吃什么,其实现在也行。”
他这副急切的傻逼样,莫名逗笑了卫疏心底的某个角落。
“到时候告诉你。”
卫疏语气比刚才自然了一些。
他不再看裴曳那张写满喜悦的脸,转身朝着广场外走去。
脚步不紧不慢,依旧是那个冷淡的卫疏,但黄昏的光线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竟透出几分罕见的柔和轮廓。
裴曳还站在原地,怀里抱着自己的那块滑板。
晚风拂过他的脸颊,带着卫疏离去时留下的冷冽气息。
他忽然低下头,把脸颊贴在冰凉的滑板板面上,闷闷地笑出了声。
卫疏对他主动了。
卫疏说要请他吃饭了。
虽然卫疏的语气还是那么硬邦邦的,但这已经是破天荒的进步了。
裴曳的笑声从胸腔里震出来,带着无法抑制的快乐。
走了几步,卫疏还没见他跟上来,声音顺着晚风飘过去,不耐催促道:“还不快点跟上来。”
裴曳跑过去,目光紧紧盯着他。
路过一个马路时,裴曳眼神还在望着卫疏,脚步继续向前走,连前方的路都没注意。
裴曳蹦在前面,叽叽喳喳道:“我们吃什么?去哪里吃?火锅?烧烤?”
他问题太多,卫疏都不知道回哪个。
裴曳说到兴奋处,手臂习惯性地一挥,差点碰到旁边一位抱小孩的妇女。
卫疏眼风扫过,脚步未动,肩膀却几不可察地侧了侧,恰好隔在裴曳和那对母女之间,形成一个缓冲,让她们顺利走过去。
下一刻红灯亮了,裴曳依旧偏着头看卫疏,连灯都不看,还在往前走。
卫疏迅速牵住裴曳的手,往身边一拉,提醒道:“看路。”
裴曳却低头,看向他们牵在一起的手。
见状,卫疏忽然意识两个alpha牵手走在大街上太诡异。
但他指骨刚一松,裴曳就反握住他的手,掌心带着汗湿的热意,也有些紧张,道:“就这么牵着吧,万一我又没看见红绿灯可就遭了。”
卫疏忽然拉起黑色连衣帽,罩住大半张脸发热的脸后,显得有点冷,道:“红绿灯都不看,你什么时候能聪明点?”
骂是要骂的,手是要牵的。
路灯由红转绿,卫疏牵着他的手,步伐平稳地走在斑马线上,人流不断从他们两个人旁边掠过。
掌心相贴的地方,好像成了感知世界的唯一焦点。
裴曳的体温很高,贴着他偏凉的手心,那热度顺着血脉蔓延,竟让卫疏常年冰凉的手指也一点点回暖。
这感觉很陌生,卫疏几乎从不与人这样接触。记忆里,除了小时候牵过母亲的手,便是与醉醺醺的卫安国推搡扭打时的触碰。牵手,这种代表着信任的动作,于他而言,早已锈死在遥远的童年。
现在这种掌心相贴感觉,卫疏莫名的别扭,但又好像不排斥,他似乎也把信任感交给了裴曳。
而裴曳平日里总是像只横冲直撞、不知疲倦的小狗,围着他打转。
此刻,裴曳却收起了所有爪牙,安静了许多,又有些无措。这就像情窦初开时,牵上初恋的掌心,多多少少都有些紧张。
而且,就牵个手,裴曳都-硬了。
这是不是正常的,他不知道,毕竟没和其他人牵过。
似乎挺没出息的,但裴曳还是不想放开,甚至想向全世界分享这件好事,我和他牵手了,他在牵着我过马路,卫疏现在是我的,好开心啊。
再张狂的人,碰上了真爱,也老老实实了下来,满世界只剩下单纯青涩的爱意。
裴曳低头时不时看向和卫疏牵在一起的手,忍不住微微提起唇角。
梦中才会有的场景也会成真么?
他们两个alpha,也能像正常情侣一样,在大马路上光明正大的牵手了啊。
裴曳忽然收紧掌心,把卫疏修长的指骨严丝密合地扣住,变成十指相扣,这会比单纯的牵着更加亲密。
卫疏感受到了,但也没阻挠,只是被连衣帽罩住的俊脸仍旧有些烧,他心里也有些奇怪,不知道现在产生的异样感觉是为什么。
两个少年并肩行走在人流中,即使掌心出了汗,也默契地没人说放开。
只有一种悸动,从他们相握的指缝间滋生出来,顺着血脉,悄悄爬满了整个心房。
作者有话说:
预告:下章约会,下下章接吻!
最近的剧情会比较平淡甜蜜,但提示一下,后面肯定不会是一帆风顺的,会有虐,不会一直甜。
目前小裴处于意识到自己喜欢对方,并且误以为对方也喜欢他。
但卫疏属于对他有朦朦胧胧的好感,内心愿意试探着接触,但还没到喜欢的地步,并且由于是同性,卫疏把这种好感当成了朋友之间的好感。
离他们真正相爱那刻还有一段路要走,因为孩子这件事还是个大炸弹。
第47章 误会
卫疏和姑姑约在今天见面。
天色铅灰, 秋雨细密无声,老旧的居民区在雨幕中更显颓败。
卫疏没打伞,连帽衫的帽子拉得很低, 遮住了眉眼。
他手里提着一个沉甸甸的黑色塑料袋,这里面是刚从银行取出的现金, 用旧报纸捆扎得整齐方正。
巷子尽头那扇熟悉的铁门紧闭着, 门前低洼处积了一小滩浑浊的水。
他站定, 指节叩在门上敲了敲。
门很快开了条缝, 露出比记忆中更显苍老的脸, 是他的姑姑卫安嘉。
卫安嘉见他先是一愣, 随即眼里涌惯有的心疼。她侧身让开:“快进来, 淋着了吧?”
有几年没来过了,屋子还是记忆中的样子,狭小却收拾得异常整洁。旧家具泛着暗淡的光, 空气里有廉价洗衣粉,和剩饭菜混合的味道。
姑父坐在角落的小板凳上, 手里拿着半截烟,抬头看了卫疏一眼, 没说话, 只深深吸了口烟。
“坐, 坐。”卫安嘉手忙脚乱地拿毛巾,又转身去倒热水,动作有些慌, “外面冷吧?正好,饭快好了, 今天炖了点萝卜排骨汤,你喝点暖暖。”
卫疏摘下湿透的帽子, 黑发凌乱地贴在苍白的额角,几缕发梢还在滴水。
他接过毛巾擦了擦头发,目光落在墙角一张旧木桌的桌腿上,那里有道很深的划痕,是他小时候磕碰留下的。
卫疏把手里那个黑色塑料袋,放在了那张旧木桌的正中央。
卫安嘉倒水的动作僵住了,暖水瓶悬在半空。姑父按灭了手里的烟头,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过来。
“这里是五万。”卫疏没有给他们一个缓冲,直接开口说道,“我查了以前的账,从学费、书本费、补习费,还有我妈离开家那几年,卫安国没管我,您塞给我让我去吃碗饭的钱。零头我抹了,按当年的米价折算,只多不少。”
卫安国不是个东西,但不可否认,卫疏的姑姑在他小时候是真的对他好。
卫安嘉也是干着普通工作,阶级也是普通家庭,但却能在他小时候没钱交学费、没人管时,去给他开家长会,能让他上得了学。
卫疏很感激他们,从得到恩惠的那天起,他就会在本子上记下一笔笔账单,想着有一天还回去。
姑姑就卫安国那么一个亲弟弟,因此也总对他说,让他长大以后照顾好卫安国。所以这么多年以来,他对卫安国忍让,供养着卫安国的基本生活。
因着姑姑的这份恩情,也让卫疏总莫名对卫安国有一种责任感。
但现在卫疏他看清了,一度的忍让只会让对方得寸进尺,他要把所有的钱都还清,结束一切让他内耗的关系。
“小卫,”卫安嘉的声音猛地拔高,带着哭腔,手里的暖水瓶哐当一声放在桌上,“你这是干什么,和姑姑还算这个?我是你亲姑姑,你爸他……我不帮你谁帮你?我们是一家人啊!”
“要还的。”
卫疏打断她,语气没有任何转圜余地。
他目光扫过姑父沉默紧绷的脸,又落回卫安嘉瞬间蓄满泪水的眼睛。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亲情归亲情,钱是钱。我不想一辈子背着这份人情债活。它压得我……喘不过气。”
最后几个字,卫疏说得很轻,却像重锤砸在人心上。
“你哪来这么多钱?”姑父终于开口,声音粗嘎,带着焦躁,“你还在上学!打零工能挣多少?是不是你爸又……”
“不是他。”卫疏截断话头,语气更冷,“我挣的,干干净净。以后还会挣更多。”
他没有提裴曳,没有提那二十七万,没有提任何可能让这份干净沾染上别的色彩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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