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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权眉骨高耸,中庭长,弓唇线条刚硬,因而面无表情时往往更深沉冷淡,那种进攻性极强的气质会使同性尤其感到威胁,在他被夺权的父亲看来,则添加了一分耀武扬威、六亲不认的挑衅意味。
“挡什么,不让我进去?”霍父冷笑一声,“这么心虚做什么?”
霍权太阳穴一阵狂跳,暗地里深吸一口气。
霍父近两年来愈发暴躁易怒,对自己这个狼子野心的大儿子哪哪都看不顺眼。他们对白明是否真有什么想法倒是两说,只是好不容易抓住个能教训霍权的契机,必然要过来好好摆摆长辈的架子,杀杀他的威风。
……如果白明将来要跟他继续在一起,就必然避免不了接触霍父和别如雪母子。这种不愉快的冲突是早晚的事,与其白明可能上班路上被霍父带人堵着发难,不如趁着这个契机全盘摊牌,好歹自己也陪在白明身边,跟他一起面对霍家的长辈,不至于叫他孤立无援。
“岂敢。”霍权心神已定,从容地收起手,“请在客厅稍坐片刻。我找白明出来。”
“你父母来了。”
卧室内,白明已经穿好了衣裤,发丝乌黑柔顺,面容森然苍白。他正低头别上最后一颗大衣的扣子,头也不抬地陈述:“是过来找你麻烦的吧。”
“我不会让他们为难你。我保证。”
白明淡淡地摇摇头,左手慢慢地理着领子,后颈滑出一截修长惹眼的雪白皮肤。
“你家人不会同意的。”
“他们的意见与我们何干?”霍权俯下身,轻柔而不可抗拒地拉开白明的手,替他翻折好毛衣柔软的领子,“我父亲是我父亲,我是我。”
“如果至亲之人都无法认可,一厢情愿有什么意思?”白明无声地叹了口气,“你像这样不愿意放我走,只是自我感动的相互折磨罢了。”
一股大力骤然捏上白明后颈,霍权的手指从后脑勺发丛间探进去,生生把他的脸强拧着转向自己。
霍权居高临下地注视着白明的眼珠,视线几乎要扎到他骨髓里去,缓慢一字一句道:
“你一直是这么看待我的,是吗?”
白明条件反射地抬起另一只手,却被霍权一把抓住手腕,沉沉摁到自己的胸膛间,指骨坚硬刚劲如铁,一用力就把他拽了过来。
两人间的距离迅速缩水,房间死寂得几乎能听到霍权强捺怒意的呼吸声。
“如果你早这么想,何必这个时候说出来。”霍权茧痕粗糙的指腹轻重磨着白明下颌,忽然低低笑了一声,“宝贝,你这么明智通透的人……”
霍权言语未尽,没有把话说死。他看到白明静静垂着眼睫,嘴角紧紧抿着,神色冷淡静如死水,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白明抓住他爹妈过来施压的时机用话语激怒自己,试图借力打力,谋求从他身边脱身的……哪怕一丝的可能。
霍权感到自己的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如挂上了一副重逾千斤的秤砣,逐渐被拖拽着坠向无光的深渊。
他自始至终都想走,想离开我。白明对自己,从未有过一点点的感情、留恋和喜爱,只有彻头彻尾的拒绝和冷漠。
霍权俯下身,鼻尖几乎碰到白明的眉心,语气居然出奇地平静柔和,但每个字眼都强硬绝对、不可撼动:
“我父亲已经退居二线多年。今日的霍家乃至整个震余集团,真正主事的人是我,掌权的人也是我。正因为他不可能把我怎么样,所以才会从旁打压,用各种方式彰显他的威严和掌控欲。”
“他,我的那位继母和弟弟,没有谁是真的为我考虑。你之前有句话说得很好,‘天下熙熙皆为利往’。我父亲就是这样的人,他针对的是我,是从我身上扳回的利益和权力,仅此而已。”
慢慢松开白明的手,霍权最后短促而有力地在白明额头吻了一下,低声道:
“没有人可以质疑、攻讦和伤害你。这件事因我而起,很抱歉让你和我一起承担。一会儿你一个字都不用说,我会很快打发他们走。”
不知是否是霍权的错觉,白明似乎在那里生生僵住了片刻,神情有一刹那的怔然。
下一秒,他缓缓掩下颤抖的瞳孔,无声呼了口气,倏然起身。
“不用……或许我还能和你父母讲讲道理。”
卧室门外,敲门声霍然梆梆响起。
“把自己的父母晾在客厅,像什么样?”霍父在门板上盛怒地拍了两下,喝道,“还不赶快出来!”
他还想再敲,这时门板“呼”地打开,一个年轻人站在他面前,手摁着门柄,平静地看着他。
霍父顿时愣了一下。
跟他想象中的妖艳贱|货截然不同,这个人的气质非常干净、沉稳,面容却是一等一的美人,五官立体柔和,眉宇之间却处处染着文静淡漠,给人一种非常冷淡和安静的感觉。
天晓得霍父见到白明,第一想法居然是:这种不世出的美人几十年都难能一见……难怪自己这个不可一世的儿子能栽在他手上!
“霍先生,您好,我是白明。听说您找我。”
白明冷淡而礼貌地微微颔首,视线随即移向在一楼地板上遛着弯儿四处看的霍翔,最后转向客厅沙发上端坐的女人。
只这一眼,他纯黑的瞳孔骤然紧缩,耳朵里极尖极细地“嗡”了一声。
那些埋藏在记忆最深处的、最尖锐黑暗的记忆翻涌而上,浮光掠影吉光片羽,支离破碎的碎屑沾染着狰狞的鲜血,在他心脏腐烂的疮疤里来回搅动。
“一切有我。”“伪造意外而已,不是什么难事。”
“她父亲的权已经被她母亲的兄弟夺走,那女人唯一的哥哥早就被赶出沪城了!她现在就是个被母家抛弃的无权无势之人。”
“你没有杀人。别似霜,你最恨的女人和她的儿子,只是会在去机场的路上遭遇车祸意外死亡。”
“那个时候,你可以名正言顺地登上容氏集团的当家主母之位。”
岁月时光倒流而过,掩着尘埃的往事再次被冲刷浮现,那些往日噩梦卷土重来,在白明耳边啸叫狂笑。
那些埋藏在最不堪回忆的、最深处的支离片段,最终汇聚成了如雪晶丝的细渺烟带下,女人鼻尖上那颗暗红的痣,如从地狱爬出来的剧毒的蛇牙。
是她……别如雪……是她!
居然是她!果然是她!
作者有话说:
苍鹰:鹰形目鹰科鹰属鸟类。森林猛禽,习性孤僻而机警。它们通常独居,具有极强的领地意识,会凶猛驱赶任何闯入者。捕猎时,苍鹰极富耐心,善于利用林间植被隐蔽潜伏,一旦锁定目标,便会发起闪电般迅猛而精准的俯冲突袭,用利爪给予致命一击。
霍父见到白明前:哪个妖媚小男孩勾引了我大儿砸?!
霍父见到白明后:我看谁勾引谁还不好说……
第27章 鸊鷉
白明的手脚瞬间冷了, 体内的血却疯狂地沸腾起来,刻苦铭心的仇恨如毒液一般浸透全身,几乎将他的心脏麻痹到抽痛。
他永远不会忘记这个人, 鼻尖有一颗红痣的、别氏家族的直系。
如毒蛇一般的、艳丽狠毒的女人。
即使历经数十年, 她的样貌似乎丝毫未变,和她当年撺掇勒令他人对自己和母亲赶尽杀绝的样子,一点都没有差别。
“别、似、霜。”“我继母的表亲”“别氏家族的人……”
好似命运开的一个巨大而荒谬的玩笑, 所有犹疑隐秘的猜测在此刻重重尘埃落定,如达摩克利斯之剑当头斩下,把白明的眼珠染得一片猩红, 几乎难以视物。
容氏集团董事长容辉续弦别似霜的表姐, A国金融华裔别氏家族直系的女人,居然就是霍权父亲霍朝的现任妻子, 霍权的继母, 别如雪。
白明深深地、深深地吸了口气,强迫自己把目光从别如雪身上撕开,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喉头泛起腥甜浓重的鲜血气味。
忽然,他冷若冰窖的手腕被炽热掌心一把抓住, 随即死死握在对方的五指之间。
霍权拉着白明的手, 强行将他挡在自己身后, 面色俊毅沉冷。
“白明,这是我的父亲。”他转向霍父,平静道, “爸, 这是白明,我的爱人。人, 您也见过了,现在您还有事情要嘱咐我吗?如果没有,就请回。我和白明会择日上门拜访。”
霍父猛地回过神来,怒火唰啦一下窜上脑门,破口大骂:
“怎么对你老子说话的?你以为你翅膀硬了是不是?霍权我告诉你,京城付家的长辈都已经知道两家的婚约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是板上钉钉的事!你必须给我找时间去见付二小姐,别在这里搞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白明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浑身的血刹那全冷透了。
……婚约?
是他听错了吗?
不,绝对没有听错。
——“我无意于那种商业联姻。”“我从始至终都在和你正当交往,不是你想的那样。”“不会有别人。”“我只喜欢你,除你之外我没有看上过别人。”
——“京城付家的长辈都已经知道两家的婚约了”“你必须给我找时间去见付二小姐,别在这里搞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难以遏制的厌恶与恨意像毒刺一般扎入心头,逐渐蔓延到每条血管末梢,如锉刀般一道一道划着他内心最敏感、薄弱和寒冷的地方。
他骗我。白明静静地想,心慢慢沉入不见光的深渊之底。霍权在骗我。
因为站位的缘故,霍权没能看见那瞬间白明整张脸变得毫无血色,嘴唇更是苍白得可怕,眼珠盯着霍权一眨不眨,漆黑得一丝光都透不出来。
霍权心里一惊,他没想到父亲居然糊涂尖锐到了这个地步,居然就这么当着自己和白明的面说出付年的事,连个掩饰的面子都不给!
他当即心乱如麻,知道付家这事儿远远没有结束,面色一沉,冷声道:“这件事不劳您烦心!我自己的事情,我心里有数。”
“你有数个屁!不跟付年结婚,你还想跟谁结?啊?”霍父手指头都在发抖,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黑,“我告诉你,人家付二小姐都没说什么,你哪来的脸挑三拣四搞这搞那?你把我和你妈放在眼里吗?”
“我母亲已经去世了。”霍权丝毫不惧,厉声道,“她没有留下过这样强娶强嫁的话,至于违逆她的意思,不知您从我哪只眼睛看出来的?”
霍父简直被这个不孝子气得暴跳如雷,连吐了好几个“你”都没说出一句话来,衰老的面皮皱纹如同蠕动的老树根,眼睛简直要喷出火来!
“——蒋家和冯家先后退出收购容氏集团,要是没有付家的助力,我看你怎么办!”霍父厉声喝完最后一句,狠狠瞪了霍权一眼,转身拂袖而去,“如雪,小翔,我们走!”
别如雪匆忙起身,几步搀住气得走路都绊了个趔趄的霍父,满脸真情实意、忧心忡忡地回头看了霍权一眼。
在这样的情形下,她仍然身姿窈窕、美目嗔中有怪,连每根头发丝都保持着霍家当家主母的体面和优雅,眉眼描画精致,穿搭高档得体,容貌姣好娇媚。
白明居高临下地盯着别如雪,死死咬住了牙关,甚至连下颌都紧得发痛。
多么漂亮的一张脸,多么高雅的一位女人。
他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这副精巧秀美皮囊下蠕动着多么肮脏的污泥毒液,即使时隔数年,仍旧散发着腐朽恶臭的气息。
是的,他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别如雪和别似霜曾经做过什么。
假设白明那天没有为了完成作业而去灌木丛捉虫子,没有巧之又巧地听到这对表姐妹阴险毒辣的计谋;
假设白明没有当机立断地和母亲立刻改变出行方式,没有靠他朋友亚尔曼的关系乘上范德伍森家族的船只;
假设白明和母亲没有挺过那近乎噩梦的五个小时的太平洋雷暴,没有在冷得能把人冻成冰棍的东北找到寄宿避寒的一家好心人。
或许,如今的白明,早已消失在这个世界上了。
白明慢慢地、慢慢地吐出一口气,缓缓抬起头,瞳孔深不见底。
日光自窗棂直直射入,他瘦削的侧颊显示出一种薄刀般的质地,骨骼皮肉上的每个转折和弧度,都闪着寒冷毕现的微光。
当年在黑船上的那个孩子只有九岁,弱小幼稚、无能为力,除了憎恨之外什么也做不了。
如今这个孩子已经长大,带着刻骨铭心的蚀血之仇,从地狱回来了。
呯!的一声大门关上,力度大得连地板都为之一抖。
霍权下意识地回头去看白明,后者脸色简直难看得可怕。
“白——”
白明忽地兀然奋力挣脱起来,硬生生把手腕从霍权掌心里一寸寸拔出来,随后头也不回地快步走进卧室。
邦的一声巨响,霍权用手死死抵住骤然被甩上的房门,另一只手强行拽住白明,嘶哑道:“等等!”
白明狠挣了两下,都没办法再次甩掉霍权,只能一声不吭地僵立在原地,身躯坚冷得就像一块石头。
“我父亲说的话只是他一厢情愿,没有人能干涉我的决定,他对你说的那些根本不用放在心上。”霍权死死盯着白明的后脑勺,“至于那个女人你更不用在意,我的母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她是我的继母,A国著名金融政治家族的直系后裔,对我只有敌意没有——”
“请你放开我。”
“白明!”
“放开我!”
霍权一愣,触电般慢慢放开了白明的手。
白明站在卧室门前,背对着霍权,身影拔长而孤寂,昏暗的光影似乎要将他尽数吞没。
“出去。”他疲倦地说,语气像燃尽后一地荒芜的死灰,“霍权,请你出去。我需要一些时间调整一下,我想独自待一会儿。请你别打扰我,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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