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笼中的爱人(近代现代)——光的水解

时间:2026-03-09 19:30:09  作者:光的水解
 
第29章 海东青
  康乃馨静静垂在瓶壁边, 几片柔嫩纤薄的花瓣飘落下来,一动不动地躺在床头柜上。
  白明坐在床边,握着母亲的手, 垂着头, 安静地看着母亲祥和的睡颜。
  他已经在这里坐了四个小时,然而母亲始终没有醒来。
  今天天气不好,天色很阴, 日光惨淡,有种非常薄弱和苍白的感觉。
  光线透过窗帘,淡淡地在白明的脸上覆了一层纱, 勾勒出他秀美而冰冷的五官, 又洒下一片浅浅的阴影。
  两张极为相似的面容,一坐一躺, 乍一看是漂亮标志的长相, 却在眉眼细微之处显现出些许不同。
  白母的神色十分宁静,面相更加柔和宽仁,额、颧、下巴都更加圆润,如一面镜子般的湖;白明的神情却冰冷异常,骨骼走向立体棱角分明, 鼻骨窄而嘴唇薄, 如冻结着流水的万顷冰川。
  半晌, 白明漂亮的眼珠缓缓转动,最终定睛到了床头的姓名牌上。
  【颜卿】
  他盯着这个名字,一眨不眨地看了很久, 似乎要活生生把这两个字看穿, 在墙上烧出一个黑乎乎的洞来。
  “妈妈。”白明把白母冰冷的手握到手心里,十指交扣, 又放到自己的脸颊边,轻轻地蹭了蹭,轻声唤道,“……妈妈。”
  “如果一个人连原来的名字都不得不丢弃,只能隐姓埋名地过下半辈子,和曾经死过一次又有什么差别呢?”
  “您应该是白颜卿,而不是颜卿。”
  他像是对母亲说着话,又像是自言自语,神情中流露出些许迷茫的惘然,随即立刻变得坚毅而沉定。
  “而我一直是白明。曾经是,现在是,未来也只能是。”
  母亲闭着双眼,一起一伏地呼吸着,似乎在做一个非常温柔的梦,甚至连面容都慢慢地舒展了开来。
  “当年白家内斗,我们这一系被挤出权力中心;您的股份和控制权被一朝夺去,又远在A国,鞭长莫及;您的亲哥哥——白舅舅和宫舅妈不得不出走沪城,隐忍蓄势。”
  白明俯下身,轻声道:“卧薪尝胆终有成,大约一年前,白舅舅斗翻了舅公,重新掌权白家,机缘巧合之下恰好找到了正在沪城工作的我。”
  “他们很惊讶,也很高兴,因为白舅舅之前一度以为我们已经死了。我们乘着范德伍森家的船偷渡回国时,别似霜大概怕计划败露,用某种借口让父……容辉向外传播他原配妻子和独子的死讯。”
  白明顿了顿,慢慢地说:“舅舅说,他得知自己亲妹妹和外甥死于异国他乡时,真的很伤心,很伤心。”
  “白舅舅和宫舅妈膝下无子。当年逃亡过程中,宫舅妈身体底子受损,大概这辈子都没有办法再生育了。如果没有意外,白舅舅大概会把白氏集团交给我吧。”
  “可惜……”白明无声地叹了口气,“可惜一切意外都发生了。”
  ——“白明,你真的想好了吗。”
  白舅舅坐在宽大的扶手椅里,盯着白明的眼睛:“复仇是一场荆棘遍布的试炼,你本不用选择这条路。”
  白明安静地站在白舅舅面前,微微颔首,神色宁静而坚毅:“是。”
  “那么,我送你六个字:不要怕、不要悔。”
  白舅舅起身,缓步走到这位天骄早慧的外甥身边,厚重的掌心搭上他的肩膀。
  “白氏集团的所有资源任你取用,我手底下所有的财产、人员凭你差遣;你宫舅妈手里宫家的能量和关系,也全都能借给你。”
  “我和你宫舅妈都很喜欢你,你的才气和天赋远超过我们。白明,你这个人,坚刚不可夺其志,将来若非一飞冲天,即必万劫不复。”
  “岂能尽如天意,但求无愧我心。俯仰无愧天地,褒贬自有春秋。”白舅舅温和地笑了一下,“有仇必报,血债血偿,这才是我们白家的人。”
  “去吧,白明。把一切都讨回来,我们一直站在你的身后。”
  “妈妈。”
  白明吻了吻母亲的手背。
  “有仇必报,血债血偿。”
  “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他们欠我们的,我会变本加厉、连本带息地讨回来。”
  “我不想要道歉,也不需要道歉。”他微微地笑了一下,那笑容说不出的冰冷,“我要的是——让他们现在就下人间地狱,一辈子万劫不复,不得翻身。”
  “这才是对那种人最好的惩戒,不是吗?”
  “啊,白先生!”院长恰好看到白明合上门,正从那间高级病房里出来,连忙挥手叫道,“您今天刚好过来,真是太巧了。”
  白明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面色冷瓷一样的森白,那种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锐利和寒冷让院长怔愣了一下。
  不过白明很快收起了这种锋芒毕露的气质,又恢复成了平时那副文静温和的样子,转换之快几乎叫院长以为是错觉。
  “李院长。”
  “哦,哦,”院长愣了愣,连忙摆出一个笑容,“这位是杭城大学附属研究院的付教授,研究线粒体疾病方向的专家。她很早就听说我们医院有一例罕见的获得性能量代谢通道障碍病例,今天得空抽出时间过来,想要近距离观察一下……令堂的情况。”
  白明的视线缓缓转向李院长身后的女人,却兀地愣了一下。
  “幸会。”女人披着干练的短发,五官凌厉端正,眼尾细长上挑,体态很有气质,态度比较冷淡,“我叫付年。白先生怎么称呼?”
  付年。
  白明看着她的脸,心头狠狠一震,一种难以置信的猜测如烟花一样在心头炸开。
  然而表面上,白明没有表现出什么,只和付年握了握手:“免贵白,单字一个明。叫我白明就好。”
  “那两位要不单独沟通一下?付教授,我还有点事,先走一步。白先生,失陪失陪。”
  李院长也是人精,知道这位“白先生”身后有霍家的关系,付年自己本来就是付家威名赫赫的二小姐,跟他完全不是一个阶层的人。
  把付年引荐给白明,李院长其实同时卖了两家的好。功成身退,再说这场合他在也不太合适,于是就提前找个借口撤退了,特意留了个给“医患”双方单独交流的窗口。
  “可能有些冒昧,但请问付教授,您是不是有位叫付月的姐姐,现在在京城工作?”白明松开手,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付年有些意外,连带着神色都变得不那么冷了:“对。白先生认识我姐姐?”
  “我和付月是故交,中学同学,现在也偶有联系。”白明点点头,“您和她长得很像,都让我有些恍惚了。”
  “原来还有这层缘分在。”付年“啊”了一声,面容似冰雪消融,微微笑道,“既然是我姐姐的朋友,就别这么客气了。白先生直接叫我付年吧,教授来教授去的,多生分。”
  “恭敬不如从命。”
  白明面上仪态得体、波澜不惊,实则心中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一种难以描述的窒息感如巨浪般拍在他胸口,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京城付家的二小姐,付年。
  霍权的……婚约对象。
  不,不能这么想。白明对自己说。不能这样。
  她是付月的亲妹妹,好人家的女孩子,追求门当户对琴瑟和鸣的美好婚姻有什么不对?
  她什么也不知道……对,她什么也不知道。
  白明的五指在掌心松了又紧,紧了又松,皮肉上印出一排深深的刻痕。
  他闭了闭眼,摁下心头难以遏制的推搡、悲哀与失望,不知怎么的,他的心却像被大手揉捏成一团,一片泥泞,痉挛着阵阵疼痛。
  撒谎的是霍权。背信弃义的人是霍权。
  该为此负责的人是他,而不是别的任何人。
  付年毕竟是年纪轻轻做到研究院领导岗的女人,能看出白明静如平水的表面下,似乎暗藏着阴沉的愁绪。
  不过她道是白明在担心他母亲的身体状况,难免担忧甚至消极,于是示意白明稍作移步,单刀直入道:
  “我也不跟你卖关子,有话就直说了。令堂的病例非常罕见,可能和某种基因模块链变异有关。目前没有完全治愈获得性能量代谢通道障碍的特效药,只能靠靶向药物缓解——你母亲在注射的那种进口注射剂索特瑞昂就是。”
  白明点点头:“我明白。”
  “重新介绍一下我自己。我是杭城大学附属研究院第二大组首席研究员兼行政主任付年,线粒体疾病研究方向,正在攻克相关病理和特效药物。”
  付年从口袋里掏出名片,黑底烫金的纸页低调奢华,简约大气。
  白明接过名片,从包里拿出名片夹,妥帖地存放了起来。
  付年看在眼里,心头明镜似的。
  白明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能支付起如此高昂的进口药物和生命维持费用,不是颇有家资,就是本身不简单。
  长着这样一张脸,背后还挂着霍家的关系,如果不是上层施惠拉拢的高级人才,就是某位大人物豢养的情人。
  现在看白明的一举一动,不卑不亢、大方得体,甚至连名片夹这种东西都随身备着,再加上他认识自己的姐姐付月,付年现在更倾向于前者。
  “我希望能够得到你的研究许可。”付年说,“我和我的同事会定期来提取令堂的化验结果,观察她的身体情况——不会损伤她的身体,这点你放心。”
  “您是说……您是说……”白明的眼睛慢慢睁大了,脸上泛出毫不掩饰的惊喜和希望,“我母亲有救了,对吗?”
  作者有话说:
  海东青:隼形目隼科隼属鸟类。隼类中体型最大的物种,它主要栖息于北极苔原及沿海峭壁,以极强飞行能力著称,能以高速俯冲捕捉雁鸭类、旅鼠等猎物;繁殖期营巢于悬崖岩架,具有强烈的领地意识,冬季部分个体会向南部扩散迁徙。
  其实付月曾经和付年提过白明,但付年此姐控自动屏蔽了任何疑似男性的名字……
 
 
第30章 燕隼
  付年沉默了片刻, 诚恳道:
  “白先生,你也未尝不明白这个道理:药物的研制、疾病的治愈、科研的突破,有时候并非人力可左右。我只能保证尽力而为。”
  白明眼里的光慢慢暗了下去, 然而他很快勾起一抹微苦的笑意, 后退一步,结结实实、真心实意地朝付年鞠了一躬。
  “欸,何必如此!”付年一惊, 连忙去扶白明,后者却坚定地摇摇头,鞠完了这一躬。
  “谢谢你, 付教授。”白明慢慢直起身体, 一字一句地说,“我没有办法用言语表达我的感激。如果有任何需要我的地方, 请不吝联系我。”
  “你太客气了, 即使看在我姐姐的关系上——”
  叮叮叮叮——叮叮叮叮——
  白明下意识看向口袋里的手机,难得地犹豫了一下。
  付年却善解人意地一笑:“我下午还有会要开,先走一步,白先生自便就好。”
  “劳烦付教授代我向付律问好。”白明笑着挥手,接起电话, “——喂, 我是白明。”
  “白总工, 我是汪栋。真的很抱歉忽然打扰您,请问您现在有空吗?”
  “……汪秘书?”
  “是我!是我!”汪秘书跟抓住救命稻草似的连连应声,嗓音难得发慌发颤, “是这样的, 有个非常紧急的突发状况,集团下属另一家子公司的芯片投入生产前最后一次验证环节, 可能……可能临时出问题了。”
  白明下意识挪下了手机,仔细看了眼来电显示。
  “即使我也是干芯片架构这行的,但隔领域如隔山,”他迟疑了一下,还是慢慢地说,“汪秘书,你确定是找我吗?”
  汪秘书一听白明这话,精神瞬间大振,心脏哐当一下直接落到胸膛里——有了!
  他在霍权身边待了多少年,风里来雨里去的大型人精一个,从给霍总做恋爱咨询的蛛丝马迹中,就能猜出白架构师着实是事业心极强的专业精英,对于编程架构事业有着超乎常人的热爱与责任感。
  白明这么回答,说明实际上他心里并不抵触,甚至还有点儿跃跃欲试也说不定。
  再饱以真情言辞,大加恳求劝导,一定能请动这位年轻的天才架构高层出手救急!
  调动了一下情绪,汪秘书仰头朝天抹了抹眼睛,想象着这事儿要是拖延闹大搞砸了,霍总那可怕的脸色足以止夜儿啼哭,两行清泪瞬间哗一下真心实意下来了:
  “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能想到的只有您啊白总工!我、我实在联系不上霍总,自个儿压根对技术一窍不通;负责研发的架构师一个月前跳槽到J国去了,就是说目前一丁点儿没有其他解决方法……只能斗胆问问您能不能过来看看有没有思路,紧急着救个火?”
  半小时后。
  白明合上车门,面色有些苍白,背着黑色电脑包,大步踏入公司大楼正门。
  他的灰色风衣角尚沾着湿润的寒气,铮亮的黑色云纹大理石地砖反射出他拔长优越的腰腿。
  “白架构师!”汪秘书一路小跑着迎了上来,看着白明的神色简直跟看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没什么两样,双眼盈满了真诚的热泪,“真是辛苦您跑这一趟!”
  白明摆摆手,示意汪秘书不必介意:“都到这种争分夺秒的要命时候了,客气的话不必再讲。带我去看看你们的问题。”
  汪秘书把白明引到了一所占地面积非常庞大的格子间式办公室。
  这个地方的桌椅非常凌乱,到处都是散落的纸笔。热空调轰隆隆响着,一群格子衬衫深色棉袄的程序员们如马蜂般聚集一处,各个手持电脑围成一圈,或眉头紧锁,或抓耳挠腮,或呆立原地,或面如死灰,整个办公室满溢着压抑绝望的氛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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