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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只要霍权猛地回神站起身来,白明的身影就会消失不见, 犹如融化在了苍白的阳光下,连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杭城的夏日到来,天气渐渐变得酷热潮湿,梅雨季节即将降临。
但霍权却从骨子里感到寒冷,仿佛他从未走出春末的寒雨,自始至终都被困在白明的最后一句告别中。
——再见。
这是他午夜梦回无数次,白明与他告别的最后一句话;也是他挥之不去而又难以割舍,如同疮疤一样长在血肉里的伤痕,每一次呼吸都会疼痛,每一次回忆都会窒息。
一个月后的暴雨夜,霍权怔怔望着窗外数十分钟,像是再也无法抑制住自己的情感,冲下楼上车疯也似的一脚油门,朝着文院九号呼啸而去!
他的心从未这样焦灼痛苦,仿佛所有的自欺欺人和麻木不仁在那瞬间崩裂,变成了一片片的碎片。
没有任何理由,他只想离开,他只想回家,回到他和他爱人共同生活的地方!
指纹锁“滴”的一声响,霍权急切地拉开家门,手指因为极度的紧张和惶恐而颤抖。
然而所有的勇气在门打开的一刹那,就被庞大的黑暗和寂静吞噬了。
那屋子里,已经没有人了。
他们交颈而眠的房间,他们一起吃饭的餐桌,白明加班工作的书房……所有地方,空空荡荡,连一点气息都没有弥留。
霍权拖着脚步,撑着扶手上了楼,颤抖地推开主卧的大门。
床上还放着两个枕头,衣橱里挂着两件丝绸的睡衣,甚至洗手台上摆着一对牙刷牙杯。这栋房子仍旧处处充斥着另一个主人居住的痕迹,这种痕迹细微漫布在别墅的每个地方,无言诉说着旧日的梦。
霍权一动不动地站在这里,却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了。
白明的声音,白明的面容,白明的微笑,白明的沉默,所有的一切,都像沙尘般随风而去,消散于天地之间。
他们共同生活过的画面甚至片段,像是终究落幕的电影,胶片的齿轮终于停止转动,光影铸就的虚假闪烁了几下,再也看不见了。
慢慢地,他挪动着沉重的步伐,痛苦地弯下腰,一点一点地屈膝跪下,把脸埋在白明曾经睡过的枕头上。
无声的泪水落下,染湿了浅灰色的枕套布料,一片温热模糊。霍权坚实精悍的肩膀微乎其微地颤抖着,五指深深嵌入棉花里,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
最后,他从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呜咽,像负痛的野兽忍耐太久之后的悲鸣。
此时,霍权才发现,他从未准许自己为白明痛哭一场,就像从没有接受和承认白明的离开。
但他一直都无能为力。
在霍权和白明的这段感情里,他曾以为他强求到了白明的一切,也将顺理成章拥有他的余生。
但从始至终,白明只是冷冷地拒绝了霍权奉献给他的所有,自己什么都没有留给霍权。
连一点施恩的爱,都没有。
孤身一人收刀,孑然一身离开。白明注定会走上这条道路,从不会回头看任何人一眼。
他赢得盆满钵满,也输得伤痕累累。
这就是他的爱人,霍权钟情的爱人,到死也无法偿还债孽的爱人。
他知道,此后余生,自己只能在名为愧悔的、无形逼仄的笼中度过,不见天日,了此残生。
再见。
奈何,再也不见。
这天之后,无论是汪秘书、章阁这些近臣,还是杭城的几家合作伙伴,都能明显察觉到,霍权似乎完全变了个人。
他重建了严重受挫的震余集团,掌握了霍家的绝对权力,势力几乎拓展到整个南方,上能与“北辛”交好,下可与“南宫”抗衡,甚至连A国的别氏家族都拿其无可奈何!
此外,霍权的手上建立起了一支绝对忠诚于他个人的私人情报武装队伍,情报网扩张至季风区全部地带,每个结点上都有结交霍权或者霍权结交的人物,每个领域都有霍权涉足的产业或人脉。
他正在以不正常的速度飞速成长,甚至可以说是膨胀,成为全C国尤其是南方地区不可小觑的豪门新锐,掌握着足以震荡商界的强悍能量。
但与此同时,汪秘书能感觉到,霍权正在变得无比阴郁、寡言、喜怒不定。
没有人能猜透他的心思,没有人能揣摩他的喜好,霍权真正成为了权力顶峰的存在,成为了几乎所有人都要仰首拜服的霍家家主。
霍权比曾经变得更加沉稳,也更加冷酷。但汪秘书觉得,与其说那是一种成熟,不如说是极为令人胆寒的嬗变,仿佛灵魂被重新击碎、熔铸了一遍。
如今的霍权,有着难以言述的偏执,甚至说是——疯狂。
他疯狂地追求着金钱、权力、地位,疯狂地驱使自己往上爬;但每当霍权朝着白骨累累的王座之巅更近一步时,他从未真正因为取得了如此的成就而喜悦。
霍权的神色一直是平静的、默然的,就像深海上的万丈冰川。他英俊硬朗的面容似乎更加深刻和冷漠,骨骼每一寸坚硬的转角弧度,都淬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光,威慑之气足以叫人从脊髓里窜上刺骨的寒意。
汪栋知道,那是因为深入灵魂的偏执、刻苦铭心的思念,已经完全扭曲了霍权这个人,把他困在了一个永无止境的循环之中。
他对权欲的追逐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白明;是为了替他死去的爱人赎罪,为了替自己犯下的罪行折磨忏悔。
霍权几乎抛弃了所有的娱乐,甚至连放松和愉悦都不准许留给自己。
这一年来,他不停地开疆拓土,丰满自己的羽翼和势力;他在社交场合风度翩翩进退有度,然而一旦独处时,那副淡然自若的面具就会寸寸皲裂,他深刻的脸上只留下永无止境的冷漠,像一滩没有波澜的死水。
下属们无法揣测霍权的心思,汪栋的权限被严格限制在了震余集团内部。从那晚之后他就很少见到章阁,也不知道霍权除了商业经营之外,还在布置筹划着什么。
汪秘书对他的老板感到陌生,同时也感到畏惧。他尊敬着如今的霍权,却也害怕着这样的霍权。
与此同时,汪栋是对白明的死感到歉疚的。作为当年目击了霍权和白明爱恨纠葛全程的贴身大秘书,甚至可以说是霍权胁迫强制的帮凶和工具,他比任何人都知道白明的离开对霍权的打击有多大,却无法做到毫无芥蒂地站在他上司那边。
白明之死,就像一支染着毒的箭,深深插进了霍权的心口;随着时间推移,伤势只会慢慢扩散到全身、疼痛到麻木不仁的地步,无药可医,也无法解脱。
因而汪秘书替霍权工作时,总是极力地避免提到“白明”这个人,心照不宣地不去触碰霍权的这道伤痕。
但无论是霍权还是汪栋都心知肚明,没有人真正地忘却白明。他活在了太多人的心中,成为无数人生命里浓墨重彩的一笔,同时也是惨烈唏嘘的一笔。
所以,当今天早上,汪秘书像往常——这一年以来任何时候——一样,准备以最纯洁无辜、最乖巧专业的神情,向霍权提交震余集团与白氏集团的云数据端产业详情报告对比时,在门前猝然听到了章阁的声音。
即使很久不见了,但章阁那独特的、有点吊儿郎当浑不正经的音调传来,像汪秘书这样坐惯秘书工作的专业人士,瞬间就知道霍权此时正在和章阁见面!
汪秘书哪敢偷听,转身就要暂避锋芒;然而下一刻霍权的声音透过门板,冷冷地传到他耳朵里:
“汪栋,进来。”
汪栋浑身一僵,脑子嗡嗡作响!
然而此时此刻再装傻也不行了,汪秘书只能深吸一口气,调整好表情,满面笑容视死如归地推门进来:
“霍总。”
章阁扭过头来,向汪栋微笑着致意。他相比一年前变化不大,但短袖T下露出的手臂上划着一道长长的、狰狞的疤痕,看那颜色深浅,八成是今年新添的。
霍权头也不抬,指指桌面:“你把文件放下。章阁,继续说。”
章阁点头:“好的。沪城白家明天预备开股东会议——准确地来说,是白家族老与显然掌权人的商议合会。从我目前得到的情报来看,似乎是由于白家内斗端倪渐起,白董事长白衡卿准备推出一个……新的继承人。而且那个继承人是记在白大小姐白颜卿名下的。”
汪栋眼睛猛地瞪大,舌头都打了个结:“新……的继承人?”
“嗯。这一年来付家和白家交往甚密,二小姐付年经常亲自往返于杭城和沪城,频率大概……一个月一次。”章阁沉吟片刻,“基本肯定这位付主任是去付家取白颜卿夫人的身体数据,研究用的。”
“但就在昨天,付二小姐从沪城开完会议回来,我们的人发现她并没有直接回杭城,而是绕道去了一个地方。‘船锚’无法跟进,因为那是一个受宫家保护的隐蔽之处。”
汪栋一阵毛骨悚然,章阁的势力居然无孔不入到轻松监视白家和付家的地步,这是何等恐怖的能量!
但借汪秘书一百个胆子他都不敢说这句话,只能咽了口口水:“……难道说,住在那个地方的,就是那位‘继承人’?”
“是。”
霍权合上钢笔盖,金属的笔身映射出他锋利深邃、线条冷硬的面容,眼底浮起一丝寒冷的暴戾。
“只不过一年而已。”
那些话,几乎是霍权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个字都结着森森的寒冰:“白家就想着替代他,真是让人心寒至极。”
汪秘书战栗了一下,谨小慎微地问:“霍总,您的意思——”
“我要和付年见一面。”霍权慢慢地抚摸着笔身,眉宇间毫无表情,嘴角泄露出一丝极为冷酷的意味,“这个女人一定知道些什么。以我的名义写封正式的函给她,请她务必今晚赴约。”
“我必须要知道白家内部发生了什么,发生了什么……我无法掌控的事情。”
“很久以前开始,我的心里就有个猜测。”霍权冷冷地闭上眼睛,“如今,我不得不悔恨于自己的迟钝,到现在都没有验证过那个……幻想般的猜测。”
汪栋和章阁同时心头一跳!
“如果他还活着……如果那就是他,一切都可以得到解释。”
霍权的声音比地狱的恶鬼还可怕,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笑意和妄念:“我怀疑白明骗了我。他还活着,而且一直在白家权力的中心活动。”
“我怀疑,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骗局。”
“为了离开,白明牺牲了一切。他骗了所有人。”
“而像他那样的人,终究不可能一辈子……像幽灵一样无声无息地活着。”
霍权轻笑一声,慢慢地碾动着手指,好像死死抓住什么。
“那可是白明啊。”
“那可是……我的白明啊。”
作者有话说:
蛎鹬:鸻形目蛎鹬科蛎鹬属鸟类。是一种中型涉禽,喙长而侧扁,呈鲜艳橙红色,适于撬开贝类硬壳。羽色黑白分明,飞行时翼带显著白斑。性情机警固执,领域意识极强,对固定潮间带滩涂有终身依恋性,每年繁殖期会精确返回同一片觅食地。习惯成对活动,以长喙凿击牡蛎、贻贝等硬壳生物为食,同一只蛎鹬可连续数十年使用同一块砧石开壳。其伴侣关系稳固,丧偶个体常独自徘徊于旧日领地,反复翻啄空壳,久久不愿离去。
付年危!
第88章 黄胸织布鸟
杭城, 当晚。
会员制西餐厅,至尊vip靠窗座。
霍权在她身后绅士地扶着椅子,一身西装英挺妥帖、俊美无俦, 连每根头发都打理得一丝不苟, 浑身上下散发着顶尖精英阶级的光辉和寒意。
付年穿着斜肩的红色长裙,头发用红钻的长夹攅到一起。虽然她很不想为此打扮,但这种地方不穿一定价位的礼服, 是会被赶出去的!
她妆容精致的美目老神在在地盯着桌上那朵白玫瑰,笑容得体举止淑女,心里则把霍权的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
靠!这个老奸巨猾的控制狂狗男人!
他就知道自己绝对会找借口推辞不见, 直接把邀请函发到了付父付母那里, 言辞恳切理由恰当,理由是想和付年谈谈她手底下的基金会和研究项目, 增进联系友好协商云云。
——友好个头啊!协商个鸡毛啊!如果霍权找她付年不是为了白明, 她当场把自己头扭下来寄回家好吧!
但付年偏偏没法和父母挑明缘由——既不能说“爹娘你们别上他的当!霍权找我只有可能是为了白明,白明没死万一霍权找到他就歇菜了!”,又不能说“哈哈爸妈其实一年前我耍了霍权一把,虽然他给我的科研事业打了钱,但我收钱不办事还掩护他爱人跑了!”
她能保证姐姐付月和自己站在统一战线, 口风紧绝不外泄;但如今霍权势大, 付家早已不如从前, 她不敢赌自己爸妈会帮自己一起隐瞒,更怕他们考量利害之后,干干脆脆地把白明给卖了!
付母就不说了, 隔三差五地就要在老伴和小女儿耳边念叨, 说霍权实在是个难得的年轻人,有能力, 有野心,又重感情,不找他结婚找谁结婚?
霍权当年痴心不已的爱人死于车祸的事儿,几乎每个大家族都有所耳闻。老一辈的人本来就不看好这种感情,觉着只是年轻气盛、玩玩而已,那个小情人死了,霍权消沉一阵也罢、心如死灰也罢,这页总有一天会翻篇的——难道他一个权势滔天的霍家家主,一辈子不结婚守活寡不成?
付年简直都能想象她妈接到霍权的请柬后,那精神大振跃跃欲试的模样……老天啊!妈呀!你知不知道霍权找我不是来谈恋爱的,是来问罪寻仇的啊!
至于她爸,付父是个重承诺、讲原则的老派长辈。他虽然在女儿的婚事上比较开明,但对于人际来往、有来有回是相当在意的。
今时不同往日,人家已经功成名就,每个月仍然定期给付年的基金会里打钱——付年猜测是白明母亲的原因——但不管怎么说,那都是一份沉甸甸的人情,一个昭明显著的态度:霍权是他们付家的朋友,是付二小姐事业的支持者,而且有意与付家人继续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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