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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了。”
如同最后一道宣判轰然坠地,霍权闭上了眼睛,从手脚到心脏都渐渐地开始发冷甚至发抖。
“他有获得性能量代谢通道障碍。”这几个字像粗粝的砂纸磨过咽喉,他连心脏都被划得鲜血淋漓,“他早就……生病了,对吗?”
付月震悚地僵在那里,许久才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盯着付年,用口型比道:
霍权不知道?
付年轻轻对姐姐摇了摇头,随后拿起手机踟蹰数秒,从嘴里逼出几个字,每个字都带着报复性的讽刺:“你现在才知道吗,霍总?”
“……”
像是想起了什么,付年整个人悚然一顿,连忙对着电话吼道:“等等……白明现在身边是不是没有药!他现在什么情况?昏迷过去了吗?”
霍权整个人都懵了,恐惧瞬间漫上了他的天灵盖:“等等,什么药?”
“靠!”付年憋不住大骂出声,问候霍权他全家的话已经推到舌尖,电话却一把被付月抢了过去:
“霍大少,你好。我是付月。”
“……付大小姐。”
“没想到我们初次对话居然是这样的情境下,但这并不重要。”付月冷冷道,“我不光是付年的姐姐,也是白明的朋友。没必要在我面前装,我可以直接告诉你,一年前你逼着白明签下的那份合同,我是全须全尾看过的。”
霍权猛然记起那晚,白明给他一个叫“月”的律师朋友发去了文件——他后来就把这事儿忘到脑后了,没想到此“月”居然是付月的月,是那位付家强势精干的大小姐!
但此时得罪付家一个女儿还是两个女儿已经不重要了,霍权满脑子都是白明的安危:“付大小姐,我和你们付家之间的事稍后再谈。我现在必须要知道白明的身体状况——”
“你不是亲眼见到了吗?”付月咄咄逼人,“他病得很重,需要精细的调养恢复,绝对不能再过劳或者经历情绪上的大幅度波动。霍权,扪心自问,你除了伤害他之外还对他做了什么?”
她给付年使了一个眼色,后者心领神会,紧接着加码道:
“我想你对当年白颜卿女士的情况有所了解。白明的病情发展急速,比他的母亲好不了多少。如果患者间断服药或者过度紧张、精神疲劳,他的身体会继续恶化下去的!”
付年缓了一口气,努力调动自己的感情,声情并茂地冷声怒斥道:“如果前天我知道你要囚禁白明,我绝对会拼死阻止你!”
“我不知道他已经病到这个程度,”霍权痛苦地揉搓着自己的额头和鼻梁,像一头濒临绝境的野兽,“我真的……我真的没有想到……”
“霍权。”
付月居高临下地撑在通话口上,波浪卷发如海藻般垂下,她的眼睛在阴影里泛着锋利的寒光。
“你究竟是爱他,还是恨他。”
“……”
“如果你恨他,你当然可以把白明拘禁在你的地盘,对已经不能反抗的他为所欲为;你可以继续伤害他,就像你曾经做的那样。”
“如果你爱白明,你为什么要做出这种事?”付月一字一顿逼问道,“他是人,不是你的玩物,不是你关在笼子里随意赏玩的鸟。”
“我从来没有——”
“霍权!”付月厉声打断了霍权,“你想逼死白明吗?!”
如同万钧雷霆当空坠下,付月的话直接击穿了霍权内心最脆弱、最恐惧的那道防线,他瞬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听到了自己心底的一声轻响,那是侥幸和希望悄然坠地的声音,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懊悔与绝望。
“退一万步讲,就算白明死了,你也要把他留在身边,”付月讽刺地掀了掀嘴唇,“你觉得他会原谅你吗?你觉得他会忽然斯德哥尔摩,然后心甘情愿地和你在一起吗?”
“这么自私、这么可怖的你,怎么可能得到白明的爱?”
在付年瞻仰赞叹加顶礼膜拜的目光中,付月用手指别起长发,优雅地吐出最后几个字:“我只奉劝你一句。别做让你自己后悔一生的事,霍大少。”
随后她拇指一动,直接挂掉了电话!
作者有话说:
白兀鹫:鹰形目鹰科白兀鹫属鸟类。是一种中型猛禽,体羽以白色为主,飞羽黑色,头部裸露呈黄色。其最著名的习性是使用工具——会衔起石块,反复抛掷或砸向鸵鸟蛋等大型鸟蛋,直至蛋壳破裂后取食内容。常成群活动于开阔地带,以动物尸体为食,但也积极捕食小型动物或鸟蛋。对固定的巢区和觅食地有较强依恋性,繁殖期会返回同一处悬崖或树冠筑巢。
专业法律界大佬月姐压力霍权中(不是)
第97章 漂泊信天翁
白明缓缓睁开眼睛。
窗帘紧紧掩着, 日光被挡在外面,室内昏昏沉沉。远处的潮水和风声奔涌而来,轻柔恍惚如同梦呓。
意识还没有完全清醒, 白明甚至意识不到自己现在在哪里。他抬起手, 慢慢地揉着自己的眉心,含糊不清地嘟囔了几声。
“睡太久了……嗯……”
一杯温水轻轻递到白明的唇边,霍权用掌心托着他的后颈, 扶他缓缓起身靠在床头。
白明半掩眼帘,就着霍权的手抿了口温水,语气带着微微的疲惫:
“几点了?”
“十点二十五分。”霍权顿了数秒才把目光转向表盘, 沙哑道, “你睡了十六个小时。”
白明似乎整个人僵了一下,随后慢慢垂下眼睫, 不冷不热地“哦”了一声, 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白明。”霍权再也抑制不住,近乎祈求地一把摁住白明的手腕,似乎要把目光深深扎到他颅骨里去,声音微弱地发着抖,“白明!”
白明一动不动地靠在床头, 半晌慢慢偏过脸来, 侧颊瘦削白皙, 在黯淡的日光下有种透明而坚硬的质地,眼中却充斥着平静和释然。
“什么事。”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霍权低声道。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获得性能量代谢通道障碍。”
白明刹那间连呼吸都停了,几秒后才抬起眼皮, 定定地盯着霍权, 开口:
“你还是知道了。”
“你从来都没有和我提过。”霍权紧紧抓着白明的手,那双手修长而苍白, 清瘦得连骨头都支棱出来,冷得却像一块经年的冰,“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该来的,总是逃不掉。你也好,遗传疾病的诅咒也罢。”白明扬起下颌,轻轻阖上了双眼,默然别开霍权哀伤惶然的目光,“只是早晚罢了。”
霍权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慢慢地在床边单膝跪了下来。他高大的身影像一块山石,在阴影中却脆弱得摇摇欲坠。
他收紧了五指,掌心滚烫炽热,手指却不知为何一直都在发抖。他忽然牵起白明的手腕,在他冰凉一片的手背上吻了一下,又把白明的指节放到自己脸颊边蹭了蹭。
白明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忽然有种非常难以言喻的感受,堵得他的胸膛闷闷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难受和厌烦。
“你这是做什么呢。”他一寸寸地把手从霍权掌心里抽出来,淡淡地说,“我一时半会儿死不了。”
霍权张了张口,变了形的音调从他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不,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少把什么事儿都往自己身上揽。”白明被情绪极度不稳定的霍权搞得心烦意乱,伸手一把拧起他下巴,逼迫他看着自己的眼睛,厉声道,“之前也是现在也是,你口口声声说要偿还罪孽,说你对不起我——你有什么资格这么说?你以为你是我的谁?”
霍权被白明掐着下巴,英挺的面容因为挤压而显得格外滑稽,愣愣地望着白明漆黑的瞳孔。
“获得性能量代谢通道障碍忌讳殚精竭虑、心力交瘁,而这一切都和你无关。我待在你身边只是为了复仇,色诱你也好欺骗你也罢,这都是我自己的选择,我自己认定的道路,无论后果如何我都会咬牙认下。”
白明深吸一口气,冷冷道:“人终有一死,与其庸庸碌碌苟活,不如轰轰烈烈赴死。而且这是慢性遗传病,我还没到那个关头,你怎么好像一脸我明天就要死了的样子?”
“你还有……”这话说出来连霍权自己都觉得残忍,但他无法控制自己说下去,“你的病……有没有可能治愈——”
“你找过付年了吧。”白明的面部肌肉僵冷了一下,慢慢地松开霍权的下颌,垂眼看着自己冷白的手心,“你应该知道这是无药之症,只能延缓不能根治。至于我还有多少时间——”
“我不知道。”
白明轻轻摇了摇头。
“也许一年,也许五年,也许十年。曾经有患者在六个月内从轻度发展到中度,最后在睡梦中猝然长逝;也有人已经年过六十,仍旧活得好好的。”
“但你知道吗?其实我——”白明捏捏眉心,轻声说,“我并不在乎。”
“死去或者活着,对我来说不重要。我并不惧怕死亡,我只是……不想让他们伤心。”
霍权的喉咙发干发涩,白明的话犹如千万刀片,把他的心脏切割成了惨烈痉挛的肉泥,苦涩的血从骨髓流进灵魂。
绝望像洪流从天而降,他平生从未感觉如此无力;明明痛苦万分,却连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
“你在平原上走着走着,突然迎面遇到一堵墙,这墙向上无限高,向下无限深,向左无限远,向右无限远。这墙是什么?”
白明静静地看着霍权,沉思片刻后张开口,说出的话像吟唱的诗歌。
“——死亡。”
霍权怔然望着白明,后者的嘴边挂上了一抹苦涩的微笑,如清风般转瞬即逝。
“每个人都无法避免,每个人都必然面对。你可以回头逃跑,但总有一日你会回到这里,不可逃避的终点,宁静的归宿和……解脱。”
“你别说了。”霍权重重地摇了摇头,眼中全是狰狞的红血丝,“白明,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值得留恋的东西,你还那么年轻,消极和淡然不该是你生命的主色调——”
“……留恋。”白明慢慢地重复着这两个字,眼中划过一丝茫然,“留恋。”
“人活着必然有所求。有人追逐名利,痴迷尘世间无尽的快乐和享受;有人牵挂家人,父母可以为陪伴年幼的稚子倾尽全部;有人是因为恨,有人是因为——”
霍权望着白明,一字一句地说,像最虔诚的宣誓、最滚烫和诺言:
“因为爱。”
“……”白明闭上了眼睛,“我的仇已经报完了。”
意识到白明骨子里的消极厌世,霍权急了,口不择言道:“别似霜和别如雪还好好地在A国!审计局对容辉的清查也还没有下来!而且、而且你还没有报复我!”
白明掀起眼皮,难以言喻地盯着霍权:“……”
“我欠你的太多了,”霍权喉头一酸,居然忍不住地哽咽了一下,下意识地去抹眼眶里打转的湿热液体,“我之前做了太多的混账事,即使时至今日我都在伤害你……我知道我不该这么做,但我没有办法控制我自己……我根本接受不了你不在我身边,你和别人结婚生子度过一生……”
他低头狠狠擦了一把眼眶和眉宇,用力之大让整片皮肤都被摩擦得生疼,却怎么也控制不住溢出眼睛的泪水。
“对不起,对不起……白明,对不起……我爱你,对不起……”
“我真的……我真的不想你离开我……我没有办法再目睹一次……和你生离死别的……我不能……”
正午的日光刺眼明亮,透过窗棂的缝隙流淌入内,在被褥和地毯上劈开一道冰冷耀眼的光痕。
别墅外枝叶婆娑沙沙作响,房间内安静得落针可闻,只有霍权极度压抑低沉的、断断续续的哭泣,和被泪水淹没得模糊不清的道歉。
白明无声地叹了一口气,从床头柜上抽了张纸递给霍权,低声说:“别哭了。”
霍权还保持着那个单膝跪在床沿边上的姿势,一声不吭地接过白明递给他的餐巾纸,低头擦了擦眼角,又把高挺鼻尖上滑稽的不明液体抹去,别扭地抬起眼睛来,一眨不眨地望着白明。
“我不想报复你,霍权。”白明平静地回视着霍权,说,“你的爱曾经让我非常疲惫,我没有办法理解,更没有理由回应。而且我真的很累了……我不想再顾及你,那样的情感太沉重、太痛苦、太绵绵无绝期,比单纯的恨……辛苦太多了。”
“我一度憎恨你的偏执、无礼和疯狂,但利用你狙杀别如雪这件事让我……更加憎恨那样的我自己。我生平最恨有人以爱情之名谋取私利,到头来反手一刀把对方送入无间深渊。”
他低下头:“到头来,背叛的人最终变成了我自己。我活成了最讨厌最憎恨的样子,做出了和我的仇雠一样的事情。”
“……这是我应得的,也是她别如雪的报应。”
“这是她的报应,但不是你的……不是我报复你的理由和借口。”白明摇头,眼珠漆黑深邃如冰冷的井,“在我心里,这是永远过不去的——亏欠吧,大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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