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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明夹了一块儿清蒸葱丝鲈鱼,蘸上清油赤酱汤汁拌到饭里,优雅干脆利落地送进嘴里,哼了一声又去夹第二块:“不怎么样。”
霍权无声地“哦”了一下:“那下次换一家……”
“菜很好,你不怎么样。”白明头也不抬,专心致志地夹菜吃饭,不爽道,“和你说话我就来气!麻烦你闭嘴吃饭,好吗!”
霍权噎了一下,那张深邃英挺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敢怒不敢言”这种神色,憋了半天低低“嗯”了一声,语气失落地说:“你一直不愿意和我说话。”
“……”
“我想了解你。我想知道你喜欢什么,我做什么能讨你欢心。但你从来不给我这个机会,无论我做什么,你都不接受、也不开心。”
白明重重把筷子往碗上一放,横眉冷眼一笑:“了解我?”
“嗯。”霍权犹豫了一下,坚定地点了点头。
“如果我说我喜欢金钱、地位、名利,难道你还能把震余集团送我?”白明嘴角弯起一个玩味的弧度,双手交叠托着下颌。
“能。”
霍权紧紧盯着白明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如果那真的是你想要的。”
“……”白明足足怔然半分钟没说出一句话,心脏像是被一把小锤子轻轻敲响,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顺着血液流到四肢百骸,许久才僵硬地勾了勾唇角。
“是吗?”
“你走之后,我曾一度觉得自己已经不属于这个世界了。再多的金钱权力都像黄粱一梦,已然不能使我感到分毫的快乐,”霍权停顿了一下,“我不止一次地想过……随你而去,或者干脆和别家同归于尽,以此向你赎清我的罪孽。”
罪孽。
白明的指尖不自禁地动了一下,继而紧紧地掐在手背上,在白皙的皮肤留下月牙形的印痕。
“但我一直抱着一丝微渺的希望——如果你还活着呢?如果这一切都是你为了脱身埋下的一盘大棋呢?”
“在我发现付年的行迹端倪之前,我已经意识到那天晚上发生了很多不同寻常的事,有许多细节疑点都令人在意,只是没有确切的证据,而我又始终不敢去……求证。”霍权干涩地咽了一口唾沫。
“我怕我挖掘到底的结果是……确凿你的死亡。比起这个结果,我宁愿在自欺欺人中继续活着。”
“在这种痛苦的煎熬中,我一方面向别氏家族疯狂地进攻,一方面不断地问罪于自己:我为什么没有办法救下你?我为什么只能给你带来伤害?我为什么如此孱弱无力,连保护自己的爱人都做不到?”
“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我不够强。”
隔着炖汤上方升起的白雾,霍权的脸像是掩上了一层朦胧灰暗的纱,深邃的眼窝盛着深深的痛苦。
“如果我再强一点,就好了。”
“如果我能到达那个高不可攀的位置,没有谁能、也没有谁敢伤害我在乎的人,就好了。”
白明咬了咬牙,眼中闪动着晦涩的水光,冷道:“你撒谎。”
“……”
“你撒谎——‘如果我有足够的权势和手腕,我就能永永远远地留下他。’——这才是你想说的。”白明讽刺地摇了摇头,“至于爱情……我很久之前就说过,我不相信这种脆弱的、虚伪的、善变的东西。”
“这个世界上没有忠诚的爱情,只有永无止境的利益,和与利益一同滋生的合谋或者背叛——无数人,乃至于我的生父、我的亲人、我的敌人,无数人用血淋淋的现实教会了我这个道理。”
餐厅吊灯下,白明的眼底雪亮而冰冷,像藏着一片永不融化的冰原。
“就算你真的爱我,但对于曾经深深伤害过我的你,为什么值得我拿一生去赌——赌你不变心,赌你在令鬼推磨的名利诱惑、在这个善变的世道中,会矢志不渝地爱我。”
霍权的瞳孔一点一点地缩紧了。
“我赌不起。”白明微笑了一下,那笑容带着伤感和彷徨,像是一个冰冷的、体面的拒绝,“我不敢想象……如果我没有白家的身份,我会多么的绝望、无助,说不定最后只能沦落到一点点沉溺入你的掌心,至少在你玩腻之前,不可能离开那座精美的牢笼。”
刹那间,刺骨的寒意从脚底蔓延到心脏,霍权感觉浑身都麻痹了,那瞬间他根本感受不到自己的四肢和五官。
“对不起。”这句话他已经说了无数遍,一遍比一遍更加苍白无力,但除此之外霍权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对不起,白明。对不起。”
白明垂眸凝视着霍权,半晌无声地叹了口气,拾起筷子说:“对不起有用的话,还要警察做什么?我既然能对你说这些,就说明我不需要你的道歉。吃饭吧。”
他用勺子舀起松露鱼籽爆鳝浓稠黑亮的酱汁,心不在焉地拌进碗里,长长的眼睫垂到眼底,看不清他此时眸中的情绪。
“还有,”白明闷声说,无端地十分心烦,“……我不稀罕你的震余集团。这种说出来做不到的事情,之后不必拿来骗我。很没意思,而且我很不喜欢。”
霍权猛地抬起头,神色有点茫然,眼巴巴地盯着白明:“不是骗你。我——”
“给我弄台电脑来。”白明眼皮一掀,不耐烦道,“有时间在这里扯皮,没时间给我搞点消遣的东西。”
“……你要做什么?”霍权小心翼翼地问。
深吸一口气,白明尽量心平气和地说:“工作、消遣、打发时间。被你关着不能和外界联系,我没法跟进商业项目也没法改进架构,读点文章、写点代码总可以吧?”
“你还在做架构工作。”霍权有些惊讶,“我以为……”
“你这是什么眼神?”白明眯起眼睛,挑剔地挑眉,道,“事业是事业,爱好是爱好。我严重鄙视你这种全身心搞商业斗争的人,总有一天会把精神斗坏的。老总这个职位不是人当的,要不是实在没办法——”
白明猛地戛然而止,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用纸巾擦擦嘴角,看向霍权淡淡地问道:
“一句话,你给不给吧?”
——答案当然是给。
霍权一条信息发出去,一小时后书房就出现了一台崭新的高配置台式电脑,甚至主机都还没撕膜。
白明一点没客气,弄好配置开了电脑就开始上网。
这头他在屏幕上熟门熟路地下载各种软件,那头霍权搬了把凳子在旁边一眨不眨地看着。
“这是什么?”
“Vitis。”白明的手指在键盘上啪嗒啪嗒,头也不回,电脑屏幕的荧光映亮了他秀美标致的侧脸,“开发和建模软件。”
“……这又是什么?”
“西门子。”
霍权的视线停留在白明点染着冷光的瞳孔里,许久才转到屏幕上:“西门子不是家电么?”
“这个是用来仿真验证的。”白明无奈地回过头,眉头微蹙,“你想干什么?从零开始学习架构?”
“我想了解你。”霍权眨巴眨巴眼睛。
“……如果你想从这方面了解我,从今天开始不眠不休地再学二十年——三十年,大概就可以了。”白明无情道,“当然,计算机架构不会拒绝一切乐于挑战的人类,你尽可以试试。”
霍权柔和地一笑,白明在写架构的时候显然比之前放松了不知多少倍,甚至会表现出得意骄傲的一面,让他从心底里觉得真实和可爱:“我听说……你曾经拿过国际信息学奥林匹克竞赛金牌,特别厉害。”
“多少年前的事了。”白明的神情微不可见地松泛了一下,随手打开一个文件,满屏的英文密密麻麻铺陈开来。
霍权凑过去看,结实宽敞的肩膀有意无意地挨到白明,鼻子若有若无擦到他的发丝。
“IPG虚拟化……云端……”
白明失笑,用鼠标划蓝了标题,解释道:“IPG虚拟化在云端深度学习领域的应用。这是我博导的同门近年来在PGA大会上发表的文章。我看看……这位老师大概是提出了一个基于指令及架构的虚拟化框架,包括硬件架构和软件站,能够将单个IP的资源虚拟城池化的加速单元,从而很好的实现硬件的隔离和安全性。”
霍权:“……”
“它和业界常见的基于十分复用的虚拟化方法有着本质的区别,这也和我目前的研究课题有很多的共通之处。”
“……”
“你有什么感想吗?”白明友善而耐心地问。
霍权诚恳地摇摇头:“我一个字也看不懂。”
“看不懂就对了。”白明点点头,“你真的还要待在这里吗?我还要看大概五到六篇文章。”
霍权沉默片刻,最后干巴巴地问:“你要吃水果吗?”
白明:“……”
作者有话说:
琴鸟:雀形目琴鸟科琴鸟属鸟类。是一种大型陆栖鸣禽,雄鸟拥有极其华丽的尾羽,外侧尾羽外曲呈琴状,内侧为纤细的银白色丝状羽。其最显著的习性是雄鸟在繁殖期会清理出一块圆形土丘作为舞台,随后展开尾羽并昂头鸣叫,能极其精准地模仿周围环境中的各种声音作为求偶表演的一部分。雌鸟则冷静巡视各雄鸟的表演舞台,审慎选择□□对象。对固定栖息地有强烈依恋,常年返回同一片林地活动。
小白:麻烦你闭嘴吃饭好吗!
霍总:(委屈巴巴)
第95章 啄木鸟
从那时开始, 霍权就开始全方位无死角地粘着白明,恨不得寸步不离挂在他身上。
白明使用电脑,霍权在旁边看着;白明去书架上找书看, 霍权在楼梯口蹲着;白明去洗手间上厕所, 霍权都要在门口等着。
白明真的很想骂霍权,但后来还是生生憋住了。
人生自古谁无气,气出病来没人替……姓霍的脑子有病!他现在不正常!忍忍算了!没必要和他计较!
两人就这么沉默而别扭地僵持了一个下午, 霍权的电话几乎每隔半小时就要狂振一次。大多数电话他都是挂掉的,少数会接起来简短地回复几句话,显然忙得诸事缠身。
白明看在眼里, 冷笑在心里:他不在, 白家再怎么说还有白舅舅顶着;霍权要是不管震余集团了,可没有人替他上班啊。
——该!看他俩最后谁耗得过谁!
到了晚上六点多的时候, 白明忽然感到一阵困意袭来。那瞬间他差点脑袋直接扑到键盘上, 猛掐大腿才勉强清醒了一下,整个人悚然蹭地站了起来,动作之大差点打翻了手边的果盘。
霍权本来认认真真盯着白明的侧脸出神,被白明忽然起立的举动吓了一跳。
他看到白明的脸血色褪尽,在无机质的屏幕光中冰冷惨白异常, 犹如一尊毫无生机的石膏雕塑。
霍权心里不知怎么的“咯噔”了一下, 也跟着站了起来, 紧声问:“你怎么了?饿了吗?”
白明没有回答霍权的问题。他重重地摁了摁眉心,心里道了声糟糕。
——他没有带药过来。
口服的药物延迟几天倒也罢了,但静脉注射的延缓剂必须定时定量。
虽然白明的病还没有严重到母亲那个程度, 不用绝大多数时间躺在床上挂水沉眠, 但索特瑞昂注射剂这类维持性药物一旦开始使用,就决不能间断, 否则对他的病情非常不好。
从昨晚到现在,白明一直处在精神极度紧张的状态中。如今稍一松懈,疲惫和嗜睡就如海啸般反扑过来,几乎立刻要把他溺毙在黑暗的沉眠之底。
他狠狠地掐了一把手心,眼前的事物开始扭曲、模糊,变成了一团团粘滞在一块的色块,眼皮沉得发痛。
“我……困了。”白明咬住牙,故作镇定地一个字一个字说,“我要休息。”
霍权愣了一下,上前一把扶住撑着椅子起身、明显摇摇欲坠的白明:“这才六点!你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没有!”白明立刻回答道,随后猛地垂下眼睛,尽力盯着不断晃动的地面,放轻了语气,“没事。我只是想睡觉了。”
霍权肉眼可见地慌了,一把抄起白明的腿弯和肩颈,将他连人抱到床上,手背碰了碰白明冰冷的额头,声音紧促:“我、我不知道你对乙|醚的耐受度怎么样……那时我太冲动了,只想着先把你带回去所以才——”
“我没事。”白明的眼睛已经合上了,温暖的被窝让他的意识瞬间涣散,眼前的一切都变得越来越远、越来越虚浮,轻声呢喃道,“你……别出声了。吵。”
话音未落,白明的手掌就“啪嗒”一下垂了下去,从霍权的手心里滚落到床单上。
——霍权那瞬间心脏都要停跳了!
他紧紧盯着白明平静的睡颜,抖着手在他鼻子底下探息,随后震惊地收回手,沉重地站起身,目光久久停留在白明苍白的侧脸上。
白明真的睡着了。
关上灯合上门,霍权在房门口一动不动地紧紧皱着眉头,心中的疑窦像肥皂泡般飞速膨胀了起来。
他太困了?太累了?神经太紧张了?还是对麻醉剂过敏?
上一刻还清醒如常,下一刻就近乎昏迷地倒头就睡。直觉告诉霍权这很不正常,一个二十五六岁、正值身体巅峰期的青年人,不可能会出现这种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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