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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明支着下颚倚在扶手边,手背抵着下巴, 形状优美的眼睛微微眯起。他居高临下地盯着霍权, 仿佛在思考着什么。
“你上来。”几秒钟后,白明懒洋洋地勾了勾手指,对霍权一扬下巴,“我们谈谈。”
其实白明是个相当骄傲、自尊、挑剔甚至龟毛的人。他对自己的要求非常严格,相对地, 对他人的标准实际上也相当高;鉴于白明本来就是一个天才类的人物, 因而这种高标准的评价只会导向一个结果——他几乎能无差别攻击地挑出每个人的毛病, 并且牢牢记在心里。
然而从小的生活经历塑造了白明行事谨慎、不动声色的性格。他的社交能力极度早熟且娴熟,能够完美地游走于人群之中,和绝大多数人保持良好的关系;既不轻易与人交心, 也绝不与人撕破脸交恶。
所以一直以来, 白明给人的印象都是——礼貌得体,风度翩翩。在默默关注着他人缺陷的同时, 白明不会向对方指出那些问题,不会让别人觉得难堪。
白架构师也好,明总也好,白少也罢。白明无缝切换于各个身份之中,总是戴着无暇的面具,永远进退有度,永远把握分寸。
他从来不会过分热情,也不会让人心生冒犯或者不适,总体而言是个非常克制的人。
有时候,这种克制显得非常冷淡、疏离,就像横亘在白明和别人之间的一堵墙,无形而高耸,让人难以接近。这也是白舅舅总抱怨白明“做人不自在、不畅快”,一直劝导他要过自己的人生、做自己真正所想之事的原因所在。
但在霍权面前,白明却连装都不想装。
毫不夸张地说,白明这辈子最消极恶劣的情绪,最激进严厉的语言都给了霍权。
他从没想过自己会向一个人摆那么多的脸色,骗也骗了、骂也骂了、打也打了,甚至差点把人家搞破产了——结果对方非但不遇难而退,反而阴魂不散愈战愈勇,比狗皮膏药还黏糊还难缠!
这个男人知道他最狠辣最真实的一面,知道他可以为了复仇和家族不择手段,甚至知道他远不像表面上这么光风霁月、云淡风轻;同样的,白明也知道霍权强横独断的表面之下,是他极其偏执、敏感和不安的心。
他们之间的爱憎纠葛太多,相互亏欠难以细数。时至如今,白明已经很难说清自己对霍权是什么感情,但这不影响他甩脸子给霍权看,在他面前毫无顾忌地流露出真实的自己。
“今天上午,有人来找你谈判了。”
白明眼皮略掀,打量着霍权这身笔挺的西装,视线从他窄腰宽肩的身材移到打了摩丝的鬓发:“我舅舅,对吗?”
霍权沉默了一会儿:“是。你怎么知道?”
否则你今天不可能离开我身边,更不可能特意搭配正装还修整发型,正式中带着拘谨和谨慎……简直就像犯错的女婿见老丈人挨训似的。
当然,这些话白明是不可能说出口的。
他没有回答霍权的问题,沉吟片刻后身体微微后仰,整个人挺拔而平静,一双剔透锐利的眼睛直直盯着霍权。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是付年吗?”
霍权的脸色极其微妙地变了一下。
“知道我假死消息的人屈指可数,加上昨天一天我都没有联系上付年。看来我猜对了……你对她做什么了?”
被猜透的人变成了自己,霍权不怒反笑,神色中却流露出一种复杂的怨恨、嫉妒和吃味。
“付二小姐她很好,我对她相当客气。”他慢慢地开口,声音是带着笑意的,眼底却结了薄薄的一层冰,“你大可不必为她担忧。她甚至还有闲心通风报信,让白家比我预想更早地……找上门来。”
“别为难她。这一切和付年一点关系都没有。”白明冷声说,“你我之间的事,何必牵扯不相关的人进来。”
“你我之间”“不相关”几个字明显取悦了霍权,他轻咳一声:“我没有为难她……”
“你最好没有。”
“宝贝,”霍权眼错不眨地看着白明,“有时候我觉得,其实你是个比我还强势的人——嗯,虽然也很迷人就是了。”
“……”
“但你别忘了,你现在是在我的地盘。”霍权微微一笑,“我不想在你嘴里听到别的女人……别的人。你不是要和我谈么?谈谈我们吧。”
白明语塞片刻,深吸一口气,毫不畏惧地挑了挑眉:“你……在吃付年的醋?”
霍权摊了摊手,委婉地说:“白董事长是位非常沉稳、有大智慧的长辈。但他显然非常在乎你,甚至有点儿关心则乱……对待我就像对待阶级敌人,说起付年却像提到自家的小辈一样。想来付家这一年和白家交情颇深,付二小姐和你也一直在联系吧。”
“少在那里阴阳怪气。”白明有时候真的很想抽霍权,不管是之前还是现在,霍权总是有能让他产生暴力冲动的天赋,“她之前好像是你的未婚妻吧,霍权?”
“那婚姻从来没有奏效过。而且我此前没有见过付年,我根本不认识她,第一次和她见面就是为了取消——”
“你知道我的意思就好。无稽的臆想有意思么?你现在什么心情,当年我知道你有婚约的时候就是什么心情。”白明冷冷说,“付年是我的朋友,仅此而已。但如果你是拿她来威胁我——霍权,我向你保证——如果你胆敢伤害我的亲人朋友,我绝对不会原谅你。绝对不会。”
白明这番话效果立竿见影,霍权脸色立刻就变了!
他的情绪立马变得极其阴沉和激动,那种起伏甚至割裂的表现,隐隐透露出昨晚的疯狂和不安:
“如果我答应绝不伤害你的亲人、你的朋友,绝不对白家、付家和宫家动手……你可以原谅我吗?”
空气瞬间变得极度寂静,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大手将氛围紧压到了极致,连微风吹拂枝叶的声音都听的一清二楚。
半晌白明一个字一个字地重复道,眼中闪烁着难以置信的荒谬:“——原谅你?”
“……”霍权张了张口,刹那间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如果你指的是把我从衣食无忧、自由优渥的白家绑架出来,关到这个连智能设备都没有的房子里,睡觉还要被戴上手铐,此后心甘情愿地陪你玩这场不平等的深情游戏——”
白明举起手,丝绸袖口从手背柔顺滑下,露出雪白瘦削手腕上的红色环状细痕,失笑着摇摇头:“对不起,霍权,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无论在你眼里我是什么,情人也好执念也罢,首先,我是一个有尊严的人,不是你的所有物。”
白明放下手,十指交扣搭在膝盖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霍权,眼底流淌着复杂的平静,甚至有种怜悯的感觉。
“和你相处的很多瞬间都让我觉得很……不舒服,也很难以理解。把你的意志强行附加于我之上,从来不考虑我的感受,如果这就是你所谓的爱,那么你应该做的是去看心理医生。”
霍权垂下头,长久地沉默了,半晌才沙哑道:
“我……会去看的。”
“……我真的很不懂你。”白明蹙起眉头,目光有种难以言喻的犹豫迟疑,“你把我关在这里,是想从我地方得到什么?一个供你取乐的性|工具?一个将要遭受报复的、曾经骗了你的背叛者?还是便于你挟制白家、开疆拓土的人质?”
“怎么可能?!”霍权厉声反驳道,向来沉稳锋利的面容显现出慌张之色,“我从来没有那么想过!”
“还是……我可以理解为,你想追我?或者说,挽回我?”
白明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眼错不眨地凝视着霍权的眼睛,神色异常的认真严肃。
霍权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站起来了,动作之急促甚至碰到椅子,发出“刺拉”一声拖地的尖响。
他整个人身高逼近一米九,又穿着得体的高定西装,然而整个人显现出着某种极其奇异的、紧张惊慌的,甚至是小心翼翼的态度和神色,嘴唇微微地颤抖着。
“是的。”霍权艰难地吞咽了一下,重重地点了点头,“是的。我想追你,我想挽回你。我喜欢你,我想和你在一起。”
“我想做你的男朋友,你的伴侣,你的爱人。”
——我想你原谅我过去做的一切,我想要你爱我……心甘情愿地爱我。
“别离开我。别丢下我一个人。”
霍权定定地看着白明,像是要把他的模样镌刻在脑海里,声音颤抖而沙哑,字字泣血、发自真心。
“我爱你。白明,我爱你。”
白明微微地抬起下颌,自上而下深深吸了一口气,抬起手又放下,看起来很想抹一把脸却堪堪忍住了。
“……你懂什么叫追人吗?”白明近乎叹气地说,发自内心、无比诚挚地疑问道,“谁找对象是逼着对方签包养合同的?谁谈恋爱是把对方绑架威胁加囚禁的?”
霍权整个人猝然愣住了。
“以我国现行法律,如果我是女的,我是可以告你性|骚扰猥亵罪的知道吗!——当然现在我也有充足的理由可以告你。”
白明修长白皙的食指摁了摁眉心,最终说出了他憋在心里的那句话:“我们彼此都需要冷静一下。你把我强留在这里,根本不是解决问题的方法,我只会更加……讨厌你!
霍权惊呆了:“我、我——”
“——你这个自以为是的偏执狂!你特么知不知道什么叫谈恋爱!”白明终于忍不住了,拍桌而起怒道,“说你有病不是骂你!如果有病就去看医生好吗!”
“……”
“我假死这事儿确实对不住你,但你又何曾对得起我!”白明厉声道,情绪越来越激动,“我们本来已经两清了,结果你硬要打扰我的生活!硬要把旧账翻出来!还只知道搞强迫这一套!——”
“白明。”
“什么?”白明没好气地回答道。
“我想追你。”霍权深吸一口气,严肃诚恳道,“可不可以给我这个机会。我想好好地追你,和你谈恋爱。”
白明冷冷一指大门:“可以。把我送回去。”
霍权锋利的眉头紧紧拧起,神色犹豫踟蹰,又不说话了。
“……那我们没什么好谈的。”白明冷笑一声,“你可以走了,从我眼前滚出去。如果你一定要我把话说绝,我可以告诉你,白家比你预想的更能耗得起,宫家亦然——你见过我舅舅,应该知道你要面对的现状是如何严峻。”
“别忘了我是谁,霍权。”
“我不是你羸弱的情人,我和你同样强势、尊贵、心狠……同样孤注一掷和疯狂。”
白明勾起嘴角,笑容的弧度漂亮而冰冷,如同匕首出鞘的寒光。
“好好想想我今天说的话。”
作者有话说:
噪鹃:鹃形目杜鹃科噪鹃属鸟类。是一种中型攀禽,雄性通体黑色具蓝色金属光泽,雌性及幼鸟呈褐色具白色斑点。其最显著的习性是巢寄生,不自己筑巢育雏,而是将卵产于其他鸟类的巢中,由宿主代为孵化喂养。鸣声嘹亮刺耳,昼夜不停,尤其在繁殖期频繁发出“Ko-el”般的喧嚣叫声。性情隐蔽机警,多单独活动于森林上层,以果实、昆虫为食。
小白只有在霍权面前才能做真实的自己,这是他们的关系中很重要的一点!
小黑屋不会持续很久的,霍总终于要开始追人了(喂已经九十三章了才开始追人吗!)
第94章 琴鸟
好歹话都说尽了, 霍权还跟个木头似的在那里杵着,不松口也不反驳。
白明已然力竭,无语地扭头就走。
结果他走到哪儿, 霍权就跟到哪儿, 犹如一只人形狗皮膏药,两只眼睛黏在白明身上不放,大概是铁了心要把他失而复得的爱人好好藏起来、紧紧看起来。
白明忍了又忍, 终于猛地转过身瞪着霍权:“别跟着我!不是让你出去么!”
“……”霍权默默地看着白明,神色难以掩饰的失落,像某种被伤害了的犬类猛兽。
“还有, 我手机呢?”
“我替你保管着。”
“还我!”
“不还。”
白明脑门青筋乱跳, 强行忍住殴打霍权的冲动,昨晚刚刚往他脸上招呼过耳光的指尖不住发痒:“你——你能不能搞搞清楚, 现在是二十一世纪!没有智能设备怎么办?手机电脑不给就算了, 连个电视都没有!让我对着窗外发呆吗?”
霍权摇摇头,低声说:“……你会想方设法离开我的。”
白明实在不想再和霍权说话了,把手往大门一指:“滚,谢谢!”
“我不滚。”霍权平静地拒绝道,“宝贝, 我们还是先吃饭吧。”
下一刻, 管家轻轻打开门, 布设上一桌热气腾腾的饭菜,全程极度安静小心,连一点声音都没发出。
白明气都要气饱了, 但人没必要为了别人和自己过不去, 再加上他已经将近半天都没有进食,的确感觉身体非常虚弱, 没什么力气。
——就算要跑,也得吃饱了再跑吧!
白明恶狠狠地从霍权身边擦肩而过,下楼坐到餐桌边拿起筷子,自顾自吃了起来。
一个高大的身影也跟着坐到他面前,霍权沉默而殷勤地给白明打了一碗饭,递到半空就被白明劈手夺了过去。
霍权:“……咳,这家苏菜相当不错,就是我们上次度假的时候,我说要带你去吃的那家。你觉得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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