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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晚上她难得失眠了,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了很久。
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起敖小陆了。
她的生活太满了,满到没有空隙去想那些事。工作、客户、业绩、报表,这些东西塞满了每一天,塞得严严实实。
可有时候,就像今晚,一个奶茶店,一句话,就能把那些东西全部撬开。然后那个人就会钻出来,站在她面前,笑得眼睛弯弯的。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第八年,她开始相亲。
是同事介绍的,对方是大学老师,教历史的,斯斯文文,戴着眼镜,说话慢条斯理。
第一次见面在咖啡馆,他问她喜欢看什么书,她说最近太忙,没时间看。
他点点头,说理解,现在工作压力大。
又问她想吃什么,她说随便。
他笑了笑,说那我点吧。
她看着他,忽然想,这个人挺好的,体面,稳定,拿得出手。
父母会喜欢,亲戚会夸,同事会说“戴琴找着好人家了”。
她想起母亲打来的电话:“你也不小了,该成家了。你看你姐,孩子都上初中了。”
她想起父亲去年住院,她去陪床,隔壁床的老太太问:“闺女有对象没?”父亲笑了笑,说“还没呢”,尴尬又窘迫。
她想起自己一个人住的这些年。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电视,一个人生病,一个人吃药。
有时候发烧到三十九度,躺在床上起不来,她就盯着天花板,想,要是晕过去了,多久会有人发现。
也许三天,也许五天,也许一直没人发现。
她答应了。
第二次见面,他们去看了电影,第三次,他请她吃饭。
第四次,她回请。
第五次,他送了她一束花,她接过来,说了谢谢。
第六次,他问她:“我们……算是在一起了吗?”她想了想,点点头。
他很高兴,笑得像个孩子。她看着那张笑脸,眼神有一瞬间恍惚,又很快静下来。
她很介意亲密接触,所以他们之间哪怕牵手都寥寥无几,别说更亲密的事情了。
饶是如此,这年秋天,她还是决定订婚,并且在冬天准备婚礼。
选婚纱那天,她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穿着白色长裙的样子。
店员在旁边夸,说这件太适合你了,显得身材特别好,气质特别优雅。
她点点头,说好,就这件吧,店员问要不要拍张照片发给新郎看看。
她愣了一下,说不用了,到时候给他看就行。
走出婚纱店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街上人来人往,有人拎着购物袋,有人牵着孩子,有人搂着男朋友。
她走在这人群里,穿着高跟鞋,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敖小陆跟个鬼一样,突然又从她脑海里浮现敖:“以后你上大学了,咱们一起写剧本。你当编剧,我给你做原画。”
她站在街角,看着对面的红绿灯,红灯变绿灯,绿灯变红灯。
她等了三轮,确定自己回神之后,才走过去。
婚礼定在十一月。
酒店订好了,请柬印好了,该通知的人都通知了。
10月3号这天,她登录了许久不登录的□□,在同学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说我要结婚了,欢迎大家来喝喜酒。
群里很快热闹起来,有人恭喜,有人开玩笑,有人问她老公什么样。她一条一条回复,打字的时候表情。
发完最后一条,她把手机放下,去洗澡。
热水冲下来的时候,她又在想:敖小陆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她结婚了吗?
她站在花洒下面,水顺着脸往下流,分不清是热水还是别的什么。
她站了很久,然后关掉水,擦干,出去睡觉。
第二天休假,她在家里整理东西。
下午的时候,手机响了,刚登录一天□□群里有消息闪动:这个!!今天我刚看来看的画展,一定要去啊!是鲸鱼的画展!
戴琴看到这两个字的时候,手指猛地一顿。
鲸鱼。
她找了好多年的那个名字,那扇一直没找到的门。
她的心跳忽然快起来,快得有点喘不上气。
她往下滑。
画展的名字叫做:我的乌热。
她盯着那两个字,很久很久。
乌热。
那是舅舅阿日斯兰喊过的名字,那是她们日常里,同学们对她的亲密呼唤。
是她扑到在雪地里时,听到的喊声。是她十几年没有听到过的,此刻却像一把刀一样扎进心里的名字。
乌热。
戴琴的手开始抖。
她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来拿起手机。
她把那个链接看了三遍,看了每一个字,每一个标点,然后收拾好东西,出门。
打车,地铁,再打车。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的,只知道到了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展厅很大,人很多。
她挤在人群里,一步一步往里走,那些画从她眼前掠过,她看不见。
她只看那个名字,鲸鱼,鲸鱼,鲸鱼。
走到最后一个展厅的时候,她停住了。
那面墙上挂着一幅画,很大,几乎占了半面墙。
画的是一个女孩,穿着蒙古袍,骑在一头驯鹿上。女孩的头发被风吹起来,眼睛弯弯的,笑得像揣着整个夏天的阳光。
她的手在抖,腿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她慢慢走近,看着那幅画。
画上的女孩太像了,太像那个人了。
一样的眉眼,一样的笑容,一样的——
画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像是新写的:鲸鱼,纪念我的学生敖小陆。
她站在那里,像被钉住了一样。
周围有人来来去去,有人在她身边驻足,又离开。
她一动不动,盯着那行字,盯着那个名字。
敖小陆。
敖小陆。
不是“我的学生敖小陆”,是“纪念我的学生敖小陆”。
她忽然不敢往下想了。
她转身,几乎是踉跄地往休息区跑。
她一个一个看过去,仓惶地寻找着,试图在这个陌生的地方,找到一个熟悉的人。
她找到了。
是柳无双。
多年前,那个张扬的漂亮女人,仍旧很漂亮。
她穿着一条波西米亚长裙,长发披散着,整个人看起来相当美艳,岁月像是不曾在她身上驻足过一样,以至于戴琴一眼就看到了她。
柳无双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一杯茶,手里没有画册,只是静静地看着人群。
戴琴站在她面前,喘着气,说不出话。
柳无双抬起头,看着她,唤了一声:“戴琴。”
戴琴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隔着人群,她站在那里,手在抖,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努力了很久,才问出那个问题:“敖小陆……她……”
她说不下去。
柳无双看着她,眼神很软:“我和她打了个赌,说你会不会来。”
“她说你不会,看来是我赌赢了。”
戴琴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柳无双起身朝她走来,一步一步,宛若穿越了无数时光来到了她面前:“十二年前,她和父亲大吵了一架。”
“她父亲……不太能接受她的一些选择,她很难过,就跟着一个纪录片团队去了高原,想散散心。”
戴琴听着,手开始抖。
“那边海拔太高了,她得了肺水肿,本来就有脑膜炎的病史,一直没好利索,这一折腾,就……”
柳无双顿了顿,叹息了一声:“那边医疗条件不好,等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晚了。”
“命是保住了,但落下了病根。之后这些年,她的身体一直不好。时好时坏的,进过好几次医院。”
戴琴站在那里,像一尊石像。
“她不让任何人告诉你。”
柳无双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很深的悲伤:“我问过他为什么么,她说,你在外面飞,要飞得高高的,远远的。”
“她说你是珍珠,她是蚌。珍珠该发光,蚌该沉在海底。”
“她说,等她好一点,她就会去找你。”
“可是她……”柳无双望着她,沉沉叹了一口气,“她一直好不了。”
戴琴的眼泪流下来。
“她……”她张了张嘴,那个字堵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她现在……”
柳无双沉默了很久。
“她走了。”她说,“不久前。”
戴琴愣住了。
“什么时候?”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远,很飘,“什么时候的事?”
柳无双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点不忍。
“10月3号。”
戴琴愣住了。
10月3号。
10月3号。
那是她在同学群里发结婚邀请函的日子。
那是她坐在沙发上,一条一条回复恭喜的日子。
那是她洗完澡,躺在床上,想着“敖小陆在做什么”的日子。
那是昨天!
昨天!
就在昨天,敖小陆走的昨天,她在发请柬。
她站在那里,忽然什么也看不见了,眼泪涌出来,涌出来,怎么擦也擦不完。
她转身往外走,走,走,越走越快,最后跑起来。
她跑出展厅,跑下楼梯,跑过走廊,跑向门口。
高跟鞋太滑了,她摔了一跤,摔在地上,膝盖磕得生疼。
她爬起来,把高跟鞋脱了,赤着脚继续跑。
跑出大门,跑下台阶,跑向马路。
红灯,她不管。
车在按喇叭,有人在骂她,她听不见。
她跑过马路,跑到对面,然后忽然停住了。
她站在人行道上,看着眼前的一切。
霓虹灯闪,车水马龙,人来人往,高楼大厦。
到处都是陌生的!
陌生的城市!
她不知道自己在哪。
她不知道要去哪。
她蹲下来,抱住自己,号啕大哭。
“小陆……”
“小陆……”
“敖小陆……”
哭声很大,大得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周围的人看着她,有人停下脚步,有人绕道走开。
她不管,她就蹲在那儿,抱着自己,哭得浑身发抖。
为什么偏偏是昨天!
偏偏是昨天!
她在想什么?敖小陆走的时候,她在想什么?
她什么都无法知道了!
因为她死了!
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什么答案都没有了!
什么怨恨也都没有了!
她抱着自己,在陌生的城市街头,哭得像个孩子。
“你为什么……”
她说不下去了,嗓子被堵住了,眼泪被堵住了,整个人都被堵住了。
她张着嘴,发不出声音,只有眼泪不停地流,流,流。
她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冬夜,敖小陆躺在雪地里,还对她笑。
“因为想到你,我才拼命地逃离死亡。”
你拼命逃离了死亡,然后呢?
然后你走了。
然后你把我丢下了。
她跪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很久很久。
天黑了,灯亮了,人少了,她还蹲在那儿。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在她身边停下来。一只手,轻轻地放在她肩膀上。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了过去。
柳无双站在她面前,手里拎着她跑掉的那双高跟鞋。
“跟我来吧。”柳无双说,声音轻轻的,“我带你去回去见她。”
作者有话说:
我每次,回忆到这里的时候,我都觉得造物弄人。
她为了不拖累对方,十多年没有联系过一次。
然后她找她找了那么多年,有过怨恨,但比恨更多的是,她爱她后知后觉。
写完这本书我消沉了很长一段时间,这就不是人能承受的东西。
明天就是最后一章啦。
我真的很喜欢这个故事
唉,如果你们也喜欢的话,也请多安利。
我写的时候感觉像是我的天才女友吧。
第31章 神鹿树
戴琴是跟着柳无双回去的。
火车开了一夜,她坐在窗边,一直没睡。窗外的夜色黑沉沉的,偶尔路过一个小站,有几盏昏黄的灯,很快又被甩在身后。
柳无双坐在对面,也没睡。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戴琴,偶尔叹一口气,什么都不说。
天亮的时候,火车进了站。赤峰的冬天还是老样子,干冷干冷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戴琴下了车,站在站台上,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就是站在这里,一遍一遍地等。
等的那个人,再也等不到了。
殡仪馆在城郊,打车过去二十分钟。戴琴一路上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街道还是那些街道,店铺还是那些店铺,只是她已经有十多年没有好好看过这座小城了。
车停在一扇灰色的大门前。
戴琴下车的时候,腿软了一下,扶着车门站了好几秒。
柳无双走过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进去吧。”
殡仪馆的告别厅不大,门口摆着几个花圈。戴琴走进去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是一张照片。
黑白照片,放得很大,挂在灵堂的正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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