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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鹿树(GL百合)——江一水

时间:2026-03-09 19:34:07  作者:江一水
  下面另起一行,字迹更飘逸了:“当然,这些都不如你。你是漫山遍野的韭菜花,一看就特别好吃。”
  戴琴看着那行字,嘴角弯了一下,又很快抿住。
  她回信:“韭菜花?凭什么别人都那么漂亮,只有我是韭菜花?”
  敖小陆的回信来得很快,理直气壮的一句话:“不是说了嘛,因为你特别好吃啊。”
  后来信变成了录音带。
  敖小陆说写信太慢,她要说的太多,写不完。
  于是每周都有一盒磁带寄到戴琴手里,有时候长,有时候短,敖小陆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叽叽喳喳的,像只快乐的百灵鸟。
  “今天我们社团招新,我去了戏剧社,做舞台设计。那些道具可好玩了,我以后可以给你做剧本里的道具……”
  “动画社的社长今天来找我,说我画的东西适合做动画,让我去他们那边试试。动画哎,我以前都没想过,画出来的东西能动……”
  “参加了野生动植物保护组织,今天去初中给孩子们讲课,讲草原上的狼。那些小孩听得可认真了,有一个小男孩问我,姐姐你见过狼吗?我说见过啊,我小时候还追过呢……”
  戴琴听着那些声音,有时候笑,有时候不笑。
  复读的日子很难熬,每天早上四点起床背书,晚上十一点还在做题。
  父母的眼神越来越沉,话越来越少,家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只有那些录音带,是灰暗日子里唯一的光。
  敖小陆在光里笑,在光里说话,在光里越走越远。
  寒假的时候,敖小陆回来了。
  她们还是在敖小陆家见面,戴琴推开门,看见敖小陆背对着她站在桌前,正在翻什么东西。
  她穿着蒙古袍,但头发修剪得很精致,整个人从头到脚都透着一股不一样的气息,用陌生两个字并不合适,是……戴琴想了很久,想出一个词:发光。
  敖小陆转过身来,看见她,眼睛一下子就弯了。
  “来啦!”
  她手里拿着一本素描本,递过来:“给,我这半年画的,看看。”
  戴琴伸手去接,却在碰到那本子的一瞬间,低下了头。
  她不敢看敖小陆的眼睛。
  亮得她心里发虚,亮得她想起自己那些见不得人的念头,亮得她想逃。
  敖小陆没发现她的异样,拉着她在烤炉边坐下。
  阿尔丽在桌上摆了一壶奶茶,还有甘蔗、橘子、苹果,满满当当的。
  敖小陆给戴琴倒了一杯奶茶,塞到她手里:“快喝,我妈煮的,可香了。”
  戴琴捧着那杯奶茶,低头翻开了素描本。
  第一页,一只老鹰追着一个人在草原上跑,那个女人的表情惊恐极了。她翻过一页,还是差不多的画面,只是角度变了一点,又翻一页,又翻一页……
  敖小陆在旁边剥橘子,瞥了她一眼,说:“翻快点,像以前翻我的书页一样。”
  戴琴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她把画册放在桌上,手指按着书页边缘,唰啦啦地快速翻动。
  纸上的画动了起来。
  苍茫的草原上,一个手无寸铁的女人被老鹰追着跑,跑啊跑,就在鹰爪即将抓住她的那一刻,一支箭从身后射来,正中那只鹰。
  女人骇然回头,看见身后站着一个穿蒙古袍的女人,骑着一头驯鹿,一手持弓,另一只手朝她伸来——
  “跑!”
  骑鹿的女人一把拉住她,将她甩到自己身后。
  两人骑着驯鹿,跑向无垠的草原,跑向天边的落日。
  戴琴怔怔地看着最后一页,很久没动。
  “你画了多久?”她问,声音有点哑。
  敖小陆把剥好的橘子递过来:“差不多两个月,给你的生日礼物。怎么样,我很用心吧!”
  她脸上写着明晃晃的四个字:快夸我。
  戴琴看着那张脸,忽然就笑了。
  “谢谢,”她说,把那瓣橘子放进嘴里,酸酸甜甜的,化在舌尖上,“我很喜欢。”
  真的,她非常喜欢。
  敖小陆嘿嘿一笑,自己也往嘴里塞了一瓣橘子:“你喜欢就好。其实我是想做成动画短片送给你的,但是时间太短了,不够。等以后,你上大学了,咱们在一起写个新剧本。到时候,你当编剧,我给你做原画,咱们一起写个新的故事……”
  她喋喋不休地说着,神采飞扬。戴琴看着她,忽然开口:“那……你以后还做美术老师吗?”
  敖小陆不假思索:“做啊。不过既然有机会,那还是多体验一些不同的东西。人嘛,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多经历多体验,才不枉此生啊。”
  戴琴没接话。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橘子,看着那一瓣一瓣的橙黄,看着橘络细细地缠在上面。
  多经历,多体验。
  敖小陆会越走越远的。
  而她呢?
  分别的时候,敖小陆送她到学校门口。
  天已经黑了,路灯昏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敖小陆握着她的手,轻声说:“好好学习,但也要照顾好自己。不要太着急,也不要太焦虑,腾格里会给你一个好结果的。”
  戴琴点点头。
  敖小陆松开手,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来,冲她挥挥手。
  戴琴站在路灯下,看着那个身影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寒假结束后,敖小陆回到呼和浩特。
  录音带还是一周一盒,寄到戴琴手里。敖小陆的声音在里面讲着越来越多的名字,越来越多的事,越来越精彩的生活。
  “今天戏剧社演出,我设计的舞台被老师夸了……”
  “动画社那个项目启动了,我们要做一个关于草原传说的短片……”
  “野生动植物保护组织去了一趟自然保护区,看见了好多鸟,还有一种狐狸,眼睛是蓝色的……”
  戴琴听着那些声音,有时候按暂停,让房间里彻底静下来。静很久,再按播放,让敖小陆的声音重新响起来。
  她想起敖小陆画的那些画,想起那个骑驯鹿的女人,想起那只朝鹰射去的箭。
  敖小陆在发光。
  而她呢?
  她还在原地,还在做题,还在等,还在想一些不该想的事。
  高考前两个月,戴琴没有再给敖小陆回信。
  录音带还是每周寄来,她收着,没拆。放在抽屉里,和那张录取通知书放在一起。通知书是大红色的,录音带是黑色的,并排躺着,谁也不看谁。
  高考结束那天,敖小陆的信来了。
  信很短,就几行字:“考完了吗?我暑假想去游学,去北海那边,看海,看珍珠。你要不要一起来?咱们好久没见了。”
  戴琴回信:“要打暑假工,去不了。”
  暑假两个月,她没有联系敖小陆。
  打工很累,白天在饭店端盘子,晚上去超市理货,手磨破了,贴上创可贴继续干。
  累到倒头就睡,睡醒了继续累。这样很好,没有时间想别的。
  八月底,录取通知书来了。
  北京,一所普通的本科,但是比内蒙古师范大学要好点。
  戴琴看着那个地名,看着那个校名,心里有什么东西落下来,沉甸甸的,落到底。
  开学前两天,敖小陆来家里找她。
  大半年没见,敖小陆站在门口,还是那样笑着,眼睛弯弯的。
  她没问为什么不联系,只是说:“走,骑马去。”
  她们骑着马,在九曲河边上跑了一天。秋天的草已经开始黄了,风吹过来,草浪一层一层地涌向远方。敖小陆在前面带路,不时回过头来看她,笑得还是那么亮。
  傍晚回家的时候,敖小陆先跳下马,转过身,抬头看着她。
  敖小陆的眼神很软,软得像化开的雪,像要溢出来的水。还有一点别的,一点她读不懂得。让她心里发疼的东西。
  “以后不许不联系我了。”敖小陆说,声音轻轻的,“你没有音讯的那几个月,我每一天都很担心。”
  戴琴坐在马上,低头看着她。
  夕阳在她身后,把她的轮廓镀成金色。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可那亮里藏着一点小心翼翼,一点怕。
  戴琴心里某个地方疼了一下。
  她点点头:“嗯。”
  敖小陆笑了,又变成那个敖小陆了。
  ——————
  戴琴去了北京。
  大学很大,到处都是她不认识的人,听不懂的口音。
  她一个人找教室,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在图书馆坐到关门。
  宿舍里的女孩们周末出去逛街,她去做兼职。发传单,端盘子,促销牛奶,什么活都干。
  有一天傍晚,她在街头发传单,被一个急匆匆走过来的男人撞了一下。
  她摔在地上,掌心擦破了一块皮,火辣辣地疼。
  那人连忙把她扶起来,看见她的脸,愣了一下:“呦……这么俊的小姑娘啊……”
  他掏出钱包,塞给她一沓钱:“拿着,去医院看看。”又递过来一张名片,“我看你长得不错,但在街上发传单,挣不了几个钱。你要是真想挣钱,联系我。”
  说完,那人风风火火地走了。
  戴琴低头看那张名片:星光俱乐部,余某某。
  她后来去看过那个地方,白天关着门,夜里灯火通明,音乐震天响,浓妆的女人进进出出。
  她就看了一眼,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她没睡着,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了很久。
  戴丝,书婷,陆绵绵,她自己。
  这个世界很大,很辽阔,很美丽,可它好像不是给女孩子准备的,尤其是年轻漂亮的女孩子。
  她们的价值好像只有一种,只能被用一种方式对待。
  戴丝被人强迫着贩卖子宫。
  她被递过来的,是贩卖青春与性价值的邀请。
  多荒唐。
  戴琴从床上坐起来,窗外有月光,冷冷地照进来。
  她想起敖小陆画的那只箭,射向老鹰的箭。
  她想起敖小陆说的话:“多经历多体验,才不枉此生啊。”
  她想起那个冬夜的愿景:写剧本,创造新的故事。
  第二天,她办了退学手续,决定参加第三次高考。
  这一年她拼了命。
  白天上课,晚上刷题,凌晨三点睡,五点起,不给自己任何喘息的空隙。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考出去,考到更好的地方,考到不会被任何东西困住的地方。
  离开这里,离开所有会束缚她的地方。
  录取通知书来的时候,她没有哭。
  南方名校,新闻系,是她想去的地方,想学的专业。
  敖小陆的信来得很快:“太好了!你终于考上理想的学校了!什么时候去报到?我去送你!”
  戴琴回信,说了一个日期。
  离别那天的火车站,人很多。
  敖小陆站在站台上,帮她拎着行李,一路送到车厢门口,火车快要开了,敖小陆把行李递给她,看着她,眼睛亮亮的。
  “好好念书,”她说,“以后成了大记者,记得给我寄你写的文章。”
  戴琴点点头。
  敖小陆忽然伸手,在她头顶上揉了揉。和从前一样,柔和又温暖。
  “去吧,”她说,“飞吧。”
  戴琴上了车,找到座位,坐下来。
  透过车窗,她看见敖小陆还站在站台上,穿着一件与初见时很相似旧袍子,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
  她站在那里,一直看着这个方向。
  火车动了。
  敖小陆冲她挥手。
  戴琴也挥了挥手。
  火车越开越快,那个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远处。
  戴琴靠在座位上,闭上眼。
  她会来的,等敖小陆毕业了,就来南方。
  她们可以一起租房子,一起写剧本,一起把那些故事变成真的。
  她这么想着,心里暖暖的。
  南方真的很好,八九月的太阳正艳,四处都是暖洋洋的。
  不像北方,这时候就应该是北风冷冽了。
  她喜欢这里,喜欢温暖的天气,喜欢高楼大厦,以及这里到处都是机遇,生机勃勃的模样。
  只是一直到开学一个月后,她才收到敖小陆的第一封信。
  信封是敖小陆的字迹,艺术体,非常的漂亮。
  戴琴笑着拆开,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不长。
  很多话她后来都不记得了,只记得那一段:
  “我在北海游学时,看到很多漂亮的珍珠,觉得很美好。老师和我们说了孕育珍珠的过程,需要珠种注入蚌壳里,经过千磨万炼,用自己血肉打磨圆润,滢光亮滑。我觉得这很像我们,你是珍珠我是蚌。”
  “戴琴,你已焕发光彩,我该离去了。”
  “飞吧,飞吧!”
  戴琴盯着最后一段话,看了许久许久,一股莫名的惶恐涌上了心头。
 
 
第30章 我的乌热。
  戴琴没想过那是绝交信。
  她收到那封信的时候,正蹲在宿舍楼下的开水房泡面。
  开水烫下去,热气扑了一脸,她腾出一只手拆信,一边看一边往宿舍走,走到三楼的时候,她把那一段读完了。
  走到五楼的时候,她又读了一遍,推开门,在床沿坐下,她把信纸铺在膝盖上,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戴琴,你已焕发光彩,我该离去了。”
  “飞吧,飞吧。”
  她看了很久。
  窗外的天慢慢暗下去,面凉了,坨成一团。舍友回来开了灯,看见她坐在那儿,问她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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