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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顿了顿。
“以后,当你又要做什么危险的事,请想一想,远方有一个人,记挂你的安危。”
她垂下眼,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轻轻的,像落了一片雪。
“敖小陆,人要是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病房里静静的。炉火噼啪响着,窗外雪还在下,一片接一片,无穷无尽。
敖小陆没有说话,她抬起手,覆在戴琴捂着自己耳朵的手上,轻轻地压住。
戴琴抬起眼,看向她。
敖小陆笑起来。
和往常一样,弯弯的眼睛,亮亮的,像揣着整个夏天的阳光:“可是我亲爱的朋友啊,”她说,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鼻音,“你知道嘛——”
“那天我骑着马跑那么快,拼命地跑,跑得肺都要炸了,跑得以为自己要死了——”
她看着戴琴,眼神温温的,软软的,像化开的雪水,一点一点渗进土里。
“我脑子里想的,是你。”
“因为想到你,我才拼命地逃离死亡。”
——————
敖小陆是在开学半个月后才回到学校的,鉴于她行事过于凶险,不是什么好榜样,她的事迹并没有在校内传扬。
高三的生活枯燥而乏味,除了写卷子,就是背书。
“make up ones mind……make up ones mind……下定决心……下定决心……”
每一天天光微亮时分,高三教学楼处就会传来朗朗书声。每到课间时分,孩子们就会自发地拿出教材,开始背诵。
有背诵英语语法的,有背诵化学公式的,有背诵历史知识,也有背诵生物名词解释的……层层叠叠的诵书声,宛若一点点溢出来的煤气,随着时间的流逝,渐渐地填满了教室。进入五月之后,教室里的气氛越发的焦灼起来。
仅仅只是课间学习,已经不足以满足学生们的需求了。在高度的紧张和焦虑之下,以戴琴为代表的拼命三郎派开始争取早自习前,与晚自习后的时间。
每天早上凌晨四点左右,她起床背诵英语范文。每天晚上十一点后,她拿着书站在路灯下复习理科题目。
很快,班上的同学也跟着她一起学。就连向来懒散的敖小陆,也在这样的气氛之下,拿起书本跟大家学起来。学生们好似一点就燃的煤罐,脸色凝重得可怕。
终于,时间来到了高考的前一天。
这一天晚上,班主任发放准考证后,宣布今晚不用晚自习。饶是如此,全班的学生还是留下来,继续温习明天要考的科目。
原本大家安安静静地在背书,背着背着,前排突然有个女生“嗷”了一声,把书盖在脸上,哭腔道:“背不下去了!”
“我不想背了!”
“呜呜呜呜呜呜……背了也不知道能不能考上大学,就算考上大学了,现在不包分配工作了,也不知道有没有工作……没有工作还不如回家放羊……”
“呜呜呜呜呜……”
她一哭,就像是打开了个口子。右边也有一个姑娘一甩手:“我也好紧张,考不上怎么办啊。”
话音刚落,那边也有一个姑娘开口:“我也是……俺爹也说了,考不上就回家嫁人……”
“呜呜呜呜呜……”
没一会,班上哭了一片。敖小陆坐在后排,望着这群风雨凄苦的女孩,目瞪口呆。她起身正想说些什么,一旁的戴琴却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无声道:让她们哭吧。
敖小陆垂眸望向她,眨了眨眼。
怎么?就这么不管了?
戴琴点点头:“嗯,会好的。”
敖小陆遵从戴琴的话,耸耸肩真的不管了。她重新坐下,不到一个小时左右,这群人宣泄完了,继续背书去了。
即使再不情愿,高考的日子还是来了。一共三天的高考,把孩子们折腾得□□。最后出考场时,就连戴琴这样的人,也感觉自己蜕了一层皮。
结果那天傍晚,她手脚酸软地从考场走出来,看到了牵着马站在银杏树下的敖小陆。两人视线一对上,敖小陆立马活奔乱跳地冲她招手:“戴琴!”
“戴琴!这里戴琴!”
她声音大极了,大到戴琴恨不得找个板砖的缝隙把自己藏起来。众目睽睽之下,戴琴只好捂着耳朵走向敖小陆。靠近的时候,她拿起文具袋敲向了敖小陆的肚子:“别喊了,就你最大声了。”
敖小陆嘻嘻一笑,伸手掐住她的腰,在戴琴的尖叫声中,将她举了起来:“上马!”
戴琴生怕她摔着了,连忙手脚并用去够马鞍,靠着她上了马。她一上马,敖小陆立即单手按在马背上,翻身上马。戴琴还没问她去哪,她就两手一拽缰绳,把戴琴圈在怀里,双腿一夹马肚子:“驾!”
敖小陆拽着缰绳,纵马离去!
她先是带着戴琴一阵哒哒小跑,跑出了学校,跑出了市区,跑过了挂满枝头的夕阳,跑向无垠的草原,彻底放开了小梅的缰绳,让它迈开腿狂奔。
戴琴从未骑过这么快的马,每一次飞扬,她的身体前倾扬起,心脏快得好像能跳出胸膛。每一次跌落,她的后背都会撞在敖小陆的身体,她那单薄瘦弱的身躯,仿佛托住了她毫无依靠的身体,也牢牢托住了她的不安。
戴琴吓得想要尖叫,但身后的敖小陆却凑在她耳边说:“不要张开嘴,风会灌进去,你会咳嗽很难受。”
她只好闭上嘴巴,把所有无法宣泄的情感都闭了回去。
也不知道跑了多久,天色暗了下来,夕阳落入草海,只余下一线天光。敖小陆骑着小梅上了附近最高的一处草坡,从马上跳了下来,双手合拢,对着天边喊道:“啊!”
这里没有空谷,所以她的声音没有回响,只会层层递减传向远方。
声音即将消散的时候,敖小陆抬头看向戴琴,双眼亮晶晶的:“你也喊!”
戴琴心惊胆战跟着她跑了一路,脸都是红的。风将发丝吹在她脸上,她抬手拨开发丝,气息微喘:“喊什么?”
敖小陆转过身,两手合拢,身体力行教导:“啊啊啊啊啊啊!腾格里保佑!我敖小陆终于毕业啦!”
“保佑我考上内蒙古美术大学,和戴琴一起上大学!”
敖小陆的呼喊传向四周,她转身看着戴琴喘着气道:“就这样喊,你也喊。”
戴琴骑在马上,笑着摇摇头。敖小陆伸手拽着她的衣角,笑着哄她:“喊嘛,喊嘛!”
戴琴笑弯了眼,觉得这实在是太傻了:“不要。”
纵然如此,在敖小陆的再三拒绝之下,她还是张开了手,学着她冲远方喊道:“腾格里保佑!”
“保佑我考上内蒙古师范大学,和敖小陆一起上学!”
“腾格里保佑!保佑我考上内蒙古美术大学,和戴琴一起上大学……”
两人的声音在草原里混杂交错,只余下“大学”两个字,在落日余晖里空荡荡的传向远方。
第29章 飞吧飞吧!
戴琴是以全校第三的成绩考上内蒙古师范大学的。
消息传到村里那天,戴林高兴得像个孩子,骑着马挨家挨户送喜糖,陆荛在家炖了整整一只羊,把邻居们都请来吃饭。
戴琴坐在角落里,看着父母脸上从未有过的光,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又很快硬起来。
录取通知书是大红色封皮,烫金的字,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戴琴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内蒙古师范大学,英语教育专业。
书婷读过的学校,书婷读过的专业。
她把通知书收进抽屉最深处,没再拿出来过。
七月底,戴林执意要办一场升学宴。
“我们老戴家出了个大学生,还是师范大学,以后出来当老师,体面!”他说这话时眼睛亮亮的,戴琴已经很久没见过父亲这样的眼神。
升学宴定在市里最好的饭店,戴琴那天穿了陆荛给她做的新袍子,湖蓝色,镶着银色的滚边,衬得她整个人像一汪秋天的湖水。
她站在镜子前看了很久,抬手把头上的发饰摘下来两个,觉得太亮了。
饭店包厢里坐满了人,大多是戴林的朋友和远亲,戴琴挨个叫人,笑得脸都僵了。
直到戴林拉着她走到一桌人面前,她的笑容才真正顿了一下。
“这是我高中时的安达,几十年没见了!”戴林拍着一个中年男人的肩膀,声音里全是感慨,“这是他的儿子,在呼和浩特念大学,正好和你一个学校!”
戴琴抬眸看去,一个清秀的少年坐在那儿,白白净净的,戴着眼镜,看人的时候眼睛会躲。
他对上戴琴的目光,脸腾地红了,垂下眼,又忍不住抬起眼角偷看。
大人们的笑声在耳边嗡嗡响着。戴林的安达拍了拍儿子的肩:“我们家这孩子,从小就懂得照顾人。以后戴琴去了呼市,让他多照应着点。”
戴林笑着点头:“好好好,两个孩子互相照应。”
饭桌上推杯换盏,戴琴低着头,机械地往嘴里塞东西,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像一只小心翼翼的蝴蝶,扑闪着翅膀,想落又不敢落。
她忽然想起敖小陆看自己的眼神。
不是这样的。
敖小陆看她,从来都是直直的,亮亮的,像正午的太阳,照得人无处可躲,又暖得人不想躲。
回家的路上,戴琴一直没说话,马车晃晃悠悠地走,车轮碾过土路,发出沉闷的声响。
陆荛以为她累了,把一件外套披在她肩上。戴琴裹着那件外套,望着渐渐暗下去的天,脑子里反复转着一句话:
上大学,毕业当老师,找个家境好的男人结婚。
书婷的路。
也是摆在她面前的路。
她想起书婷过年时那件玫红色的大衣,想起母亲抚摸大衣时脸上满足的光,想起父亲提起书婷时那种骄傲的语气。
他们会很高兴的。
她走这条路,他们会很高兴的。
那敖小陆呢?
那个冬夜的愿景像一簇火苗,在她心里忽明忽暗地烧着。
她看见敖小陆站在舞台上,穿着蒙古袍,头发编成辫子,眼睛亮亮地看着她。
她看见敖小陆躺在雪地里,还对她笑,说“因为想到你,我才拼命地逃离死亡”。
她看见敖小陆在病房里叽叽喳喳地说话,像一只不知疲倦的鸟,填补着她生命里所有的寂静。
敖小陆在呼和浩特,在内蒙古美术学院。
如果她去呼和浩特,她们就可以在一起。
一起上学,一起写剧本,一起把那些故事变成真的。
可是然后呢?
她会成为书婷。
敖小陆会成为……敖小陆会成为什么?
敖小陆会越飞越高,越飞越远。
而她自己,会被钉在那个“英语老师”的身份里,钉在某个男人的家里,钉在父母期待的目光里。
如同一只被剪断翅膀的鸟。
戴琴闭上眼,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很沉。
开学前两天,戴琴去车站送敖小陆。
九月的草原已经开始转凉,风里带着干草的香味。敖小陆拎着大包小包,站在站台上,笑得眼睛弯弯的。
“等我安顿好了就给你写信!”她说,“你在呼市,我在呼市,咱们想见面随时都能见!”
戴琴看着她,忽然觉得嗓子眼堵得厉害。
敖小陆还在说:“到时候我带你去我们学校看看,美院可漂亮了,有很多好看的画。”
“对了,你不是喜欢写剧本吗?我们学校有戏剧社,我先进去探探路,等你来了,咱们一起……”
“敖小陆。”
戴琴打断她。
敖小陆愣了一下,看着她。
戴琴垂下眼,不敢看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平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我爸爸不满意我考的学校,”她说,“他要我复读。”
敖小陆没说话。
戴琴抬起眼,看着她:“我不能去呼和浩特了。”
站台上的风呼呼地吹,把敖小陆的头发吹乱了。她就那么站着,看着戴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暗了一下,又很快亮起来。
“复读啊,”敖小陆说,声音还是那么亮,“复读也挺好的。你成绩那么好,明年肯定能考个更好的学校。”
她伸手,在戴琴头顶上揉了揉。
动作和从前一样,轻轻的,软软的。戴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眶忽然烫得厉害。
“那你……”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敖小陆笑了:“我每周给你写信,你好好复读,等考完了,咱们再见面。”
汽笛响了。
敖小陆拎起行李,冲她挥挥手,转身上了车。戴琴站在站台上,看着那列火车慢慢启动,慢慢加速,慢慢消失在远处的天际线里。
风还在吹。
戴琴站在那儿,很久很久。
敖小陆果然每周都写信。
第一封信寄到的时候,戴琴正在复读班的教室里做数学题。信封是牛皮纸的,贴着一张好看的邮票,字迹写得非常漂亮,和艺术体似的,一看就是敖小陆亲手写的。
她拆开信,里面掉出一张照片。
敖小陆站在美院门口,穿着新校服,头发剪短了一点,笑得很傻,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报到的第一天,想你。”
信不长,絮絮叨叨地讲她怎么找宿舍,怎么认识新同学,怎么迷路,怎么被学姐捡回去。
最后写:“美院真的好多漂亮的女孩子啊,我进了美院,就如同进了草原的花园。有好似野菊花清新淡雅的少女,也有萨日朗般热情奔放的姐姐,也有灿烂夺目的狼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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