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边斗船讲得正好,肖玉铎却低声笑方执道:“方老板真是,那小伙计仪表堂堂,何必这样不留情面?”
没等方执回他,郭印鼎便咯咯笑了两声:“方老板洁身自好,岂是尔等能比?”
方执只是笑,却在心里叹了口气。她无意叫这些人觉得自己志向高洁,想在梁州商圈里混起来,非得都是一丘之貉……
想到这里,那赛船呼哧呼哧地拐过弯来。这个茶楼位置极好,既能完全看到终点的情况,又能鸟瞰最后一个急弯。这下关心赛局的人都站了起来,要看那些船只准备如何漂移。
最头里那艘亮红色的船率先过来,岸边一阵叫好声,船鼓愈来愈响,人群也开始躁动。接着葱绿的船也来了,这个鼓打得更响。呼声仿佛要掀翻茶楼,一双双手举起来叫好。一切正好,那绛色船却突然乱了阵脚,船桨一阵乱拨,倒像是要停下来。
观众一片哗然,飘廊的这些人也纷纷不满。那些船接二连三止不住,一个个撞在一起,全挤在凸岸那边。方郭肖三人本不关心的,这会儿也站起来想看看状况。
只见船停下的地方,几个人下了水在河里扑腾,河中间一个玉佩上下浮动。肖玉铎看那几个男丁面熟,再看岸边,正站着自己的大公子!他心里暗叫不好,大喊着让听差去把儿子“押上来”。
原是他大公子的玉佩掉入河中,差使家丁游下去拿,这才叫那赛船停了下来。
方执大概看明白了情况,颇有些忍俊不禁。还没来得及笑,却见自己选的船自最边上做贼一样划了过来,绕过这一堆烂摊子,悠悠冲了线。
这一船的人似乎都没想到自己能赢,站起来欢呼不停。方执在上头看得哭笑不得,这下好了,她竟抢了巡府的桂冠。
下面买了这艘船的人寥寥无几,这会儿都没了命地叫好,无所谓赌注的人都到弯道那里看热闹,那么气派的船挤在一块儿,半天还没能分开。
方执和肖玉铎对视一眼,肖玉铎是教子无方,方执则是跟着倒霉。郭印鼎已经坐回去了,看着面前的两个背影,又磕了磕烟斗,笑道:“那老朽就等着二位设宴啰。”
这会儿胜负已分,也到了该撒钱的时候,茶楼的伙计捧着一盘钱袋子上来了,却看肖玉铎正在气头上,问也不敢问。
方执瞧见,兀自做了主,笑道:“还等什么?”
漫天的铜子儿落下去,霎时间底下热闹得着火一般。肖玉铎说要设宴,没等两位大人推辞,方执又请罪要摆酒。当官的喜欢斗船也就是喜欢被这些商人奉承,如今不外乎此,斗船如何就一笑了之了。
看着天色还早,邢老板便张罗着人们去府上赏马术。方执不喜欢这些牲口,心里正犯愁,就听到张大人说要去柔心阁听琴,只是不知晚饭如何安排。
方执便趁机道:“晚饭以少为宜,依方某看,叫柔心阁备些点心便是。”
众人称是,于是一群人分成两边,陆大人一行去了邢老板家赏马,另一些朝柔心阁去了。
柔心阁是专门听琴的地方,阁中阿嬷早得了消息说贵客要来,这会儿引着贵人们上楼,嘴上介绍不停:“……新琴师,绝对是数一数二,说从没有过也不夸张……”
方执走在前头,有些散漫地听着,她身后紧跟着肆於,再后面的散商怕得落她两步。
一行人进了雅阁,方执坐在中间,她稍作观察,房间很宽敞,七八个人坐进来,一半也填不满。藤椅前放着两个苏木的雕花长案,面前五尺远处放着一面紫檀木围屏,白绫子上面绣着花鸟,做工精巧,栩栩如生,看着应是湘绣。
她由这屏风里抬了眼,才发现后面有个人影,再看似乎还有一架琴。人影绰绰约约,配上这屏风,当真是浑然天成。阿嬷那句“琴之榜首”这才入了方执的耳,她心里一笑,倒也起了三分好奇。
几盏点心送上来,跟着还有些荤素碟,张大人要点曲子,这才进入正题了。她随便点了一首《崖关相看》,阿嬷到围屏后说了两句,商人们便先吃开了。
这波人虽来听琴,爱听琴的却不多,只是要给聚会祝个兴,只有刚开场时、到华彩处才肯停下来听一听。于是这榜首琴起手那会儿都先停了动作,有人拿点心的手还悬在嘴边,时刻准备吃下一口。谁知道安静下来,几声便听了进去,点心也不吃了,甚至忘了先合上嘴。唯有一个姓鲍的老板实在不懂琴,半晌憋出一句“真是好”,还没说完便被旁边的人嘘住了。
方执更是听得入迷,她也算听过琴音无数,如此悦耳的琴仍觉少见。她隐约能看到屏风后的人抬腕、拨弦,如泣如诉的离别之情就随着琴音流淌出来,一曲终了,这些人竟被伤住,只有余音和情绪在心里荡漾。
张大人看着身边的方执,开口几次也不知该说什么。片刻,她只好笑笑:“方总商,我这事做得不好,平白无故点这种曲子作甚呢?”
方执摇摇头,眼里含笑。这事哪能怪张添,平时听曲随便就听了,罕见这样悲切的琴音。张大人叫旁人点,然而谁都推脱,其人乱成一片,方执自望着屏风后的人影,那人又是坐得像画一样了。
“那么《千树花》罢。”
张添点了首准没错的,琴音一出恰如春风,千树万树春花盛开。这下众人便吃开了,方才的气氛终缓和一二,唯有方执仍然不动,只默然听着。
别人兴许听不出,但她心里明白,这《千树花》其实也暗含凄凉。不是曲子里的情,怕是那琴师自己的失意。
她心里闪过一丝恻隐之心,却又觉此事和自己毫不相干,欲说还休,只当是偶逢一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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赌坊,赌市,赌肆,博肆
第3章 第二回
俏戏子伶俐闹家主,哑随从白目吓阿嬷
柔心阁一遇,方执原来没挂在心上,却不料回来之后总是念着。她越想越觉得那曲《千树花》里面本没有哀伤,是她自作多情而已。奈何此事也不好找谁求证,就这么一直萦绕在心里了。
这天未时刚过,方执从码头回来,到宅里好久还不见金月,唯是画霓来侍她更衣。她直着身子由着被摘了玉佩,随口道:“怎么不见金月?”
“戏班回来了,细夭把她叫去帮忙,说是戏服拿不过来。”画霓又开始帮她解头饰,叫方执抬手打断了。
“戏班回来了?怎么早了一日。”
画霓哪里知道戏班子的日程,她答不上来,只得说:“小人叫人去喊她。”
“不必。”方执又把褪下的马褂自己穿上了,画霓明白她意思,又替她把衣服重新系好。
也不知想到什么,方执笑道:“她们倒玩得亲近,拿戏服,把我的丫鬟叫了去。”
“您待她太好了。”画霓又拿起玉佩,方执摇摇头,她便放回去了。
方执知道她说的是细夭,那姑娘二八年华,已是远近闻名的旦角。再加上她自幼在万池园长大,方执对她的宠爱,早已超过了寻常主仆。
“你代我给陆啸君传句话,今晚就让伙房安排。她在盐号待着,怕还不知道戏班回来了。”
画霓应罢,方执已迈开步子,大步流星往堂外去了。
方家班是方家自己的戏班子,昆山腔在梁州盛行已久,这些商人为了彰显财富与地位,同时也自娱娱人,早在十几年前就掀起了大肆蓄养家班之风。富甲一方的总商更是常以名伶仙姬歌僮承应园中,逢文人雅集、宾客盈门之时,可以“堂上一呼,歌声响应” 。
方执素爱听戏,便对此事更上心些。她方家班本就有花冠今等名角儿,近些年来花细夭一曲惊四座横空出世,更是让方家班的艺冠众腔。不仅梁州,若有淮梁之外的豪绅显贵将其请去,亦是满堂喝彩。
当然,这回满堂喝彩的事,是细夭添油加醋说给她的了。四人往迎彩院走,那金月抱着戏服勉强看见路,细夭倒是两手空空,叽叽喳喳说着此行的见闻。方执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笑金月道:“何至于待她这么好?她哪里是拿不完,分明是欺负你勤快。”
金月从戏服里抬起头来,呲着牙笑:“家主,拿这一趟没什么,她们演得顺顺利利的多叫人高兴!”
方执笑笑不说话了,细夭如梦初醒,赶快从金月身上拿了一半:“忘了!只顾着说话,全忘了还有东西!”
方执也无意想她这番是真是假,寻到这来看卸车,只当消遣似的。
细夭说够了,又转而去逗肆於。她说在济河也见到一个穿着黑衣戴斗笠的人,那时候还以为是肆於去了。她说她的,肆於并不搭理,肆於是哑的,整个万池园、乃至整个梁州商圈的人都知道这件事。
“你当真从不知道累。”方执听得耳朵都乏了,忍不住瞧了她一眼。
细夭知道她不愿听了,因闭了嘴。她和金月两人抱着东西走到前头,片刻又笑闹起来。卸货的小厮来来往往,方执没再往迎彩院去,就在秋云亭里站定了。
方家家宅名为思训山庄,因其水景众多,又名万池园。这秋云亭便是建在澄湖边上,依山傍水,幽静宜人。这会儿亭子里春风正好,亭外枣花刚开,清香扑鼻。方执心里有事,甫一站定,便琢磨起来。
她想到从裕谷回来的那批船,裕谷的杉木、柏木都是极好的,再名贵一些的,譬如黄杨、苏檀也是上等。梁州城园林多,对木材需求极大,本身林子又少,木价便水涨船高。商船免税,行盐途中运来好木,也能在其中赚上不小的一笔。
方执买卖木材已有一阵了,这其中倒没什么好想的,只是这次郭印鼎看中了她的货,倒要想想怎么办才好。前天那批已经许了人,这一批真可以给他,只是借着此事,可否再问问窝单的事呢?
思来想去,她觉得还应好好探问一番,因回过身,便要往亭外去。她一动作,肆於便跟着动作,正是迈开步子要走,却忽见几人花儿似的拥到径上。
方执一滞,便莞尔笑了。她还未开口,那为首的拾级而上,迎面笑道:“咦?是家主么?倒极凑巧。”
此人名白末兰,乃是方家外班冉新台的戏子。外班几位戏子同内班一道回来,然其不住在万池园中,这边卸车,她们则接着坐车回冉新台去。
方执是叫这群伶官哄着长大的,一见她们,倒不急着走了,复又坐下:“奥,往南门走,倒走来秋云亭了?”
她明知这几人是来寻她,白末兰偏说凑巧,她却不肯顺着,直拆穿了。
几人闻言皆笑,白末兰应道:“原是要走,听晓春说有宴呢。”
说话间,众人皆已落座。来人有把子式越山鸿、花部小曲李爱芳、时调小曲余夔。这几人与细夭不同,都比方执年长些,也不以方府为家,谋个生计而已。然其自青春时节便待在冉新台中,也都很爱同方执顽在一处。
既遇着她们,方执倒肯问得细些。她几人自此行巡演说到济河戏节,接着便说些梁州戏圈里的逸闻趣事。期间又逛来几个内班的戏子、一位名士,来了便不走,簇到一处谈了起来。
众人兴致盎然之际,便有几个丫鬟前来伺茶,亦送来好些瓜果。她们一来,方执才猛然发觉已耽搁良久,因拍了拍腿,直起身了。
她做家主的,是去是留,旁人自是无甚好问。只是白末兰道:“晚上开宴,您倒不在么?”
方执笑道:“你们自顽罢,莫要等我了。”
众人纷纷起身送她,方执摆一摆手,自带着肆於走了。
从郭家出来已是酉时,方执在马车上坐着,心知肚明要路过柔心阁。她也没想是去还是不去,但兜兜转转,那琴音在她心里越来越响。她撩开车帘看了看,还未走过,就决定干脆再去听一次。
她这次来并没有提前打招呼,阿嬷见了她还以为看走了眼。虽说她在柔心阁见过的贵人多之又多,方总商到底还是稀客。她连连把人往里请,一听是要上次的“榜首”,立刻笑逐颜开道:“有空有空,她也是好运,刚休息好就把您盼来了。”
方执不置可否,她被引到一间比上次小点的雅阁里,面前是一架三扇的围屏,绣的还是花鸟。里面还没有坐人,侍从来给她沏茶,不断说着“这就来了”。
阿嬷出去一趟又回来,拿过曲册给方执看,这空档里,她的目光在肆於身上流转,总想着找机会让这随从也坐下。在她心里,这些达官显贵的贴身侍卫也都非同小可,有些甚至能左右主子多来一次、少来一次。
估摸着琴师快来了,她两三步迎到那黑衣侍卫跟前:“不妨也喝茶。”
阿嬷从那两层重叠的遮面纱里看去,话音未落,便看到肆於抬起眸来。对视一眼,她吓得猛撤半步,那面纱底下分明是一对白眸,夜明珠似的转了两转,正看进她眼里。
方执全无察觉,只听一声门响,屏风后便多了个人影,施施然坐在琴后。
阿嬷吓出一身冷汗来,竟是忘了说辞。她没敢再看黑衣侍卫一眼,硬让自己镇定下来。
“《千树花》吧。”方执直截了当道。
“哦,这就……”阿嬷连连点头,面上淡定,却是不经意移到远离肆於的一边,长出一口气,看向方执,又挂着熟练的笑了。
此番再听,方执更是确信,这《千树花》不像是东风夜放花千树,倒像是深冬寒蝉栖梧桐。她盯着那绣屏后的人影看,虽没开口,却觉得已经明白了似的。
一曲弹完,阿嬷正要说什么,却被方执一句话抢了先。方执看着那人影,开口没头没尾,也不知是在问谁:“《千树花》且如此,《寒蝉引》当如何?”
她似乎看到那人影顿了一顿,但二人终究沉默。屏里屏外,应知应懂,如此良久,阿嬷嗔那琴师道:“方总商问——”
方执抬手打断了她,又问:“曲册上没有《寒蝉引》,在下若要听呢?”
柔心阁说到底还是寻乐的地方,有些曲子因为实在太悲而没有写进册子,《寒蝉引》正是其中凄切之最。阿嬷有些为难,犹豫之间,里面琴师却忽然拂弦一声。方执一愣,随即展了颜,干脆一掷千金求她一曲。
她摘了腰间的银袋放在长案上,阿嬷受宠若惊,那银子多得她都不敢多看,慌忙叫琴师弹起来。
若是一般的琴师,久疏练习,怕是会一时手生。但《寒蝉引》正是素钗骨子里的曲子,她把这曲当自己的写照、自己的寄托,手拂琴弦行云流水,竟叫屏外的人泪湿衣襟。她不知道,方执看似听琴,其实是来自问心声。
琴音渐停,又是无言。
阿嬷平日少见这种情形,她本是性情中人,竟也动了动心。她找准时机打破了沉默,恰到好处地替方执解了围:“她啊,本不是梁州人,过来之后带她的嬷嬷给起的名字。看她长相素雅,身形清瘦,就给她起名素钗。您日后再想听琴就叫她来好啦,她是个琴痴,可是也难逢知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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