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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大人留步吧。”方执这才回头,前面葛二又回来迎她,她摆摆手,叫葛二先一步出去了。
方执在川江多留了一日,几处牙铺都开着,却根本没人买盐。她在门前站着,掌柜、掌柜的跑腿、葛二、肆於几人在她身侧,也都默然,宛如榆木一般。
方执素来厌烦这些人办事不利反爱奉承,兀自想了个大概,便袖手道:“惟其如此,船既往大秦去了,便载草药来,牙铺先改卖药罢。”
在场除了肆於,皆叫她这主意震了震。方执却很不以为然,接着向掌柜道:“并非以此牟利,卖得便宜些,也解百姓之困。”
慢说掌柜领月给的,不受这亏损影响,便唯应道:“小人明白。”
梁州局势捉摸不清,如今肖玉铎许诺的期限就要到了,方执不好在川江久留。她将运药、打包、卖药的事细细叮嘱了葛二,只由他办了。
交代完葛二,她又亲自往票号去了一趟。卖药不比卖盐,怕是要商队自己换钱为银带回梁州,她先去露个面,也好让那票号老板心里有些数。
这间票号名“汇德”,老板是山陕人,原本只开在淮梁,后来才发展至川江等地。方执常去梁州的票号,却只来过这川江分号两三次,犹记得每次都是一个小姑娘引她入座。那姑娘看着和细夭一般大,机敏聪慧,已是个小小账房。
这次她一进去,一个中年人招待她坐,她环顾四周,不见那姑娘身影。她没多问,常老板一进来,便直奔主题。
常到胜上来先将她恭维一番,方执半推半就,半天才说明来意。却见常到胜为难了,他捋着自己那一点灰白胡子,踌躇道:“方老板,您也知道,川江刚逢水灾,如今又有疫病,钱贱银贵已有多日……”
方执在心里蔑笑,汇德票号总号的老板马旺德和她有些交情,那人精明能干,诚信开拓,可曾知道这常到胜如此小人?
她归根结底不是来行善的,没好气道:“常老板,方某也不是不懂规矩,朝廷一律天下汇通,难道说你另起门灶了?马老板知道吗?”
常到胜面色沉下来了,方执笑了笑,接着说:“算了,依你所说,你就按淮梁汇率兑,某在马老板那里也有三分薄面,其中差价,你说明缘由找他去补罢!”
方执说到这里,常到胜才终于认清局势,连连作揖道歉。方执不再同他周旋,和肆於二人往客栈回了。
路程不远,只是川江城还在疫里,路上没什么人烟。川江气候颇好,往年开春,都是杏花春雨,骏马西风。病来如山倒,饶是一整个城,说倒也就倒了。方执看惯了富贵繁华,清冷如此,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可路上连个人力车都没有,也只好自己走着。
她二人待到夕阳西下才拐到巷子里,高墙顶上剩一点残阳,走着走着,这一点残阳也褪去了。
巷里静谧,方执默默盘算着川江一行的盈损,不料突然被肆於拦停。她一蹙眉,倾耳细听,才听出是前面巷道里似有纷争。她思量片刻准备绕道而行,却听到有女子力竭道“我没拿”,其声凄厉,好不可怜。方执怔了怔,终上前去了。
肆於走在前面,拐过巷角,只见几个家丁对着地上一人拳打脚踢。方执站在一丈远处,喝道:“住手!”
打人者停下来了,纷纷回头看。为首的那个仔细打量了两眼,眼前一青一黑两人,青色长褂那个,看起来确有些身份。
“这位贵人,”他吊儿郎当地拱了拱手,轻蔑道,“我们执家法,这人偷拿柜里的钱,您说该不该打?”
话音刚落,地上那人便又喊道:“我没拿!呜——”
又是一脚,他接着说:“咱们井水不犯河水,无论您是何方神圣,也没必要插这一脚不是?”
“何至于将人往死里打?”方执只是问。
“怎样?”这人嗤笑一声,“往死里打——有何见教?”
方执看到自己的侍从早已攥紧剑柄,却叮嘱道:“下手轻些。”
肆於下一秒便窜出去,那搭话的拿棍比出起势,似乎准备认真比划比划。两人相会,棍棒先盯准了人砸下来。肆於并不拔剑,剑鞘将棍一挡,那人还没知觉,便被她的剑柄一下锤到后墙根去。
剩下的人左右看看,一拥而上。肆於合了合那双白眸,万籁俱寂,只见她顷刻间调转局势,踏棍而上,劈身而下,又剑鞘滚腰,剑柄前后重击,收入腰间,敌人已尽数倒下。
整个过程未尝抽刀,行云流水,不过少顷。那群家丁明白了实力悬殊,尚能站起来的都跑走了,剩下的也连滚带爬出了巷道。肆於暗暗调着气息,方执已走上前来。
地上的女孩疼得浑身脱力,还以为自己卷了无辜之人进来,再睁眼,那青衣女人已站在自己身前。
她浑身是血,意识模模糊糊,见了方执却脱口道:“是……方总商,您来了……请……”
方执这才看清,这竟是一直在票号的那小账房。虽不知眼下情形如何,因她之前对这姑娘印象极好,忍不住动了恻隐之心。
肆於将女孩扶着坐起来,女孩道:“方老板,偷钱的事小人从未做过,只是遭人污蔑……”
说到这里,她似有些如梦初醒,明白自己刚捡回一条命,这才连连磕头道谢。她身上的布衣已破烂不堪,褐色的布条混着血色,跟着她上下翻飞。
方执看着她,思量良久,抬起她的下巴来把她停下了。她们就这么对着看,女孩脸上灰血污泥,一双眼却十分明亮。
“你叫什么?”方执问她。
“文程。”
“哪两个字?”
“没有定的,只是嘴上喊着。”
方执又沉默片刻,她看进这双眼,也不知是在问她还是问自己:“带你回梁州,如何?”
女孩一愣,失神地看着眼前的人。
“来为我做事吧,你的才能不该荒废,就当我白捡了个账房。”
女孩又笑又摇头:“方老板,小人不会……”
她说她没那种本事,方执又道:“那我就给你另谋一个差事,我正为一间医馆找伙计,难道你还算不清药铺的账吗?”
女孩哽住了,一合眼,两滴泪吧嗒一下滚落到方执手上。
作者有话说:
万池园角色收集进度+1
第6章 第五回
在中堂执书教哑兽,柔心阁撤帐羞素钗
方执回了梁州,第一件事就是去找荀明。她将川江疫病仔细说了,又将川江药方自誊了一遍。
荀明当年留在梁州,一是因为方执的母亲方书真坚持挽留,还有个原因便是要编写医书。方执正是知道这点,才专门给她详述这些。
荀明一一记下,又问了些细枝末节,才盖上砚盖,算是告一段落。她此番另要亲自前去,问得细些,也好有个准备。
荀明道辛苦,方执自知不能受,连连摇头,又说:“执白此行带回一个账房,是个姑娘,不过十六七岁,想先看看能否用作管家,倘若不行,便叫她来给您打打下手。若她当真能用,执白想着,再为您另寻一个账房。”
荀明本欲拒绝,却忆起自己前些天还算错了账,又想着也是方执一片孝心,便默然接纳了。正是这会儿,金月来找,说陆大人请,方执便回去了。
回府已是傍晚,用过晚饭,方执才觉疲惫。画霓为她按着肩颈,方执问了一嘴文程的事,画霓答:“许嬷嬷帮她细看了看,皮外伤不少,好在没伤到要害。小人看她心情尚好,只是犯困,这会儿恐怕已经睡下了。”
方执只是问,倒没想到画霓能直接答。她回来时将文程暂时安置在走马楼,叮嘱几个丫鬟照料着,并没有通过画霓。
“咦?你难道多一双眼睛么?”
她这话是开玩笑,画霓哪里不懂她意思,只是笑道:“小人方才去楼里拿了趟东西,听说家主带了个负伤的女孩回来,先安置在楼里了。因想到家主会问,才专门去看。正是用的脸上这一双眼睛,哪里有多?”
方执又笑,画霓手上停下,方执便转而爬在矮榻上:“我叫柱来去打听鲍家的事,也不见他回话。”
这事画霓真不知道了,就没应什么。方执本还疲惫,这会儿按了按竟又有些恢复过来了,沉默半晌,又问到:“肆於在外面吗?”
画霓心想那人自然在,一抬头,果然见格窗外一个人影:“在那站着呢。”
方执撑起身子来坐好了,左右掰了两下脑袋,吩咐道:“叫她进来。”
“哎。”画霓到外面去请肆於,只说一句“家主叫你进去”,自己便很会意地走开了。她听见肆於的走动声,至于这人怎么进去、进去做什么,她一次也没有回头看。
方执的起居室名“在中堂”,整体为歇山式砖木结构,明三暗五 ,房中梁、柱等木质构造均为上等楠木。当年她母亲重修万池园,除请了园林家设计山石水景之外,还专门请了建筑家设计内宅。
那人姓龙名瑞安,心细思巧,胆大革新。在檐梁等设计上化繁为简,屋宇外观端庄稳重,内部又暗藏玄机。三间通透自成一体,两侧内室隔有镂云的紫檀木架,高低上下,左右屈格,与木器上的雕花自成一套,典雅和谐。
肆於走进来,隔着那木罩见方执在内室里,便朝里一拜,低低道:“家主。”
方执拿了书走出来,还坐在矮榻上,抬眼瞧她一下:“教你说话,你声音这么低怎么行?平日交往,你见有谁像这样说话?”
肆於不说话了,低着头,做错了事一样。方执又道:“摘了吧,也没有旁人。”
肆於便摘斗笠,斗笠连同遮面纱一同摘下,平时藏起来的异态暴露无遗。她那白发束在头顶,一双白眉好似一对银剑,再看眼睛,又好像雪落芳毫,暗藏明珠,却有一种慈悲韵味。她天生如此,皮肤也生得雪白,若是摘了斗笠再换上素衣,必不是那黑衣恶煞的模样。
方执只低头翻书,左看右看找不到那一页,先问到:“淮梁以北曰——”
“羌吴。”肆於比方才大声些了。
“羌字怎样写?”
肆於顿了顿,用手在半空比划出来了。方执又问了几个地名,行盐涉及到的各关隘、渡口,肆於都答了上来。
肆於刚来方家时不会说话、不认字,唯对“知情”二字颇为敏感。方执因猜测从前驯她的人爱用这指令,她随之将“听命”、“过来”等试了一通,肆於却都不明白了。
“知情”二字并不常用于驯兽,方执虽心存疑虑,却也无处可问。后来她专为肆於请了老师,那人却被吓跑,方执干脆自己教了。到如今,肆於听话已不是问题,讲话也算可以,只是尚不适应。
方执并不是要她做到知书达理,肆於现在寸步不离地跟着她,但日后说不定有要她自己去办点什么的时候,至少要知道路上基本的东西。
“上回问你想看什么书,可曾想到?”
肆於张张嘴,却一时没说出来。方执看她认字多了起来,便想着随便给她些书看,熟能生巧。可给她什么书呢?骈文、诗句没必要,难道史书?还是小说?杂剧?她拿不定主意,干脆叫肆於自己去想。
“想说什么?”方执问。
肆於摇头道:“您替肆於选吧,能看什么,肆於不知。”
方执也料到这结果,她暂且决定给她拿几本小说,或寓言,或常事,总之是个故事就好。
“好罢,我明日差人给你送去,不可不读,日后我还会考。”
肆於恭恭敬敬地应了,却还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方执少见她这样,笑问:“什么事说不得?还没学清说话,倒先学会讳言了。”
肆於有话不好意思说,方执这么一催她更是窘迫,只好扭捏道:“家主何日有空,到卧松楼去一趟吧。”
卧松楼是她起居的地方,矮矮的两层,连带着有一个小院子。这本是方执的母亲方书真请术士居住的场所,方书真一去,那些术士也就走了,便将它空了出来。肆於在方家,既不像是丫鬟、佣人,也不像是听差,更不是戏子、门客一类,倒刚好住在这里。
方执极少到卧松楼去,如今肆於邀请,她倒是有些意外。她不知道这人心里想的是什么,却也没再问,唯道:“知道了,得空便去。”
这两日盐务清闲下来,窝单的事也有了着落,肖玉铎果真按照期限将朱单还了回来。方执还有心再探,却不好表现得太过明显,只能先按兵不动。她平日里看书听戏、去医馆帮忙,再次,便是和自己下棋了。
画霓和金月都知道她爱琢磨棋,却不知她两年来都在同一盘残局里缠着。她们并不懂棋,有一次金月差点要偷偷学起来了,被人说“你一个丫鬟学这些做什么”。她一想也是,家主要解闷自有去处,何必和一个丫鬟下棋呢?从此便不再学了。
方执一闲下来,却总觉得忘了什么似的。她有天到迎彩院里,见到一架旧琴,才豁然开朗,脑子里比琴声先出的,竟是那围屏上绣着的竹。
到了晚上,她没带肆於,独自往柔心阁去了。说来也是缘分,她每次来都不先打招呼,却次次赶上素钗得闲。那阿嬷欢天喜地地将她迎进去,只说来得巧、真巧、太巧了!
方执往那雅阁一坐,面前还是围屏、后面人影也一样,柔心阁里琴声阵阵、清香喜人,每次过来,好像外面的时间不复存在一般。
她没点曲子,只叫素钗随心弹。阿嬷将其他人都遣了出去,此间只有她们三人,其中默契,倒像是方执已来过千百次。
方执听了几首,时而专注,时而云游去想些什么。坐着坐着,她突然想听《旧时蝶》了,因问这曲弹不弹得,她以为还是阿嬷答她,却不料那琴师开口了。
“弹得,不过要调琴。方老板等得吗?”
她音色清冽,说话不疾不徐,娓娓道来,和饱含情绪的琴音颇有差别。方执有些意外,继而道:“不急。”
方执虽已来了几次,这却是她们第一次开口交流。素钗又依着《旧时蝶》的调子弹了两首,便停下来稍事休息。也不知谁先开口,她们从曲子开始,就这么聊了起来。
素钗不仅仅弹得好,作为琴师,对曲子、其背后的渊源亦有研究。她谈吐不凡,同方执对谈也毫不露怯。也说不上什么缘由,方执从未将素钗当做一般琴师,在她心里,会和素钗聊得来似乎是自然而然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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