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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州厌异录(GL百合)——行山坡

时间:2026-03-09 19:34:56  作者:行山坡
  当日黄昏,她带了一盒上好的徽墨,没有声张,独自一人乘车去了郭府。郭印鼎正在房里写字,听闻方执拜访,不免觉得诧异。他一面将人请至待客厅,一面猜测方执为何事而来。
  他顶多猜到窝单的事,他和肖玉铎有意晾着方执一阵,算起来也快发作了,如今方执来了,比他想的还早些。他笑呵呵地迎着,万万没想到,方执直奔主题,开口便是要成亲。
  见他不甚明白,方执便将鲍友温的事说了出来,只不过倒果为因,说成是鲍友温横刀夺爱,而她自己早已有所打算。
  “近日正是运盐时候,方某本金皆入,尚且不能周转。前几日又逢捐输修城墙,这才怠慢了这事。原想再等一等,不料鲍老板插了一脚。”
  郭印鼎也是个通透的人,说到这里,他就猜到了方执为何来找他。两位总商对彼此的意思心领神会,话不需说完也已领悟透彻。
  方执拿出那徽墨来,郭印鼎倒是有些意外。这徽墨素有“一两墨,一两金”的称号,产量颇少,也不知方执从哪里得来。
  都是精明人,方执既已拿来,郭印鼎也不推辞,只是笑得堆出褶皱来,两只眼睛愈发油光:“好啦,吉日何时啊?”
  郭印鼎嘬了一口烟,他面上笑,心里有三层原因。一是为那好墨,二是想到方总商竟也难过美人关,第三,便是正好可以顺手敲打一下鲍友温。此事于他郭首总,当真是何乐而不为。
  方执道:“明日一早就办。”
  郭印鼎笑着点了点头,又问:“方总商不下请帖耶?叫老朽也沾沾喜气。”
  方执却道:“此事各方关系颇深,实在不宜声张。若郭总商有意,方某单请一席,倒也两全其美。”
  私事公事,方执向来分得清,事已聊成,就什么也没多提。这次路过柔心阁时她并没有停下,只是掀开竹帘远远看了一眼,那柔心阁雕梁画栋落于东市,这么多年似乎从不曾改变。她和这里原本泾渭分明,不出半年,竟然就要有这一般联系。
  驶过这条街,方执放下竹帘来。马车晃晃荡荡,在这回府的颠簸中,她脑子里仍有乱絮缠着。可想到最后,她脑中只剩了一个念头:无论如何,这已是她能做的最好的事。
  当夜,秦阿嬷收到一封信,却不知是谁送来。柔心阁夜晚繁忙,问是谁收的、是谁送来,左右都问不出来,她只好先拿回去。可她不识字,打开之后,只认得上面“素钗”二字,她心一惊,猜到大概是方总商之意,又后悔自己刚才声张。
  自那鲍老板找上来后,素钗的日子便过得很马虎,她虽早知宿命如此,却到底孤影自怜。秦阿嬷进来这会儿,她正在镜前无声坐着。
  秦阿嬷开门见山,拿出那信交给她:“你先别扰,我瞎字不识,你看看这是谁的信?”
  素钗拿了信,先叫上面的“素钗敬启”震了一震。她好生坐到窗前,将信笺细细拆了。里面薄薄一张开化纸,字儿是蝇头小楷,清秀娟丽,看得毫不费力。
  就着红烛一行行读过去,素钗心里既像填满盐水似的咸涩,又像熏了火一样迷蒙。她看完,在最后一个字上顿了良久,迟迟没有开口说话。
  阿嬷在她对面等得心急如焚,只见她双眼泛红,却不见她说些什么。忙问道:“说了什么?是方总商送来的吗?”
  素钗点点头,将方执准备从中相救的事一句话交代了。这封信是方执送来问她意见,倘若素钗不愿,就赶在子时前随便送件东西到方家,若素钗愿意,就不必回信,等她明日来接。
  秦阿嬷也有些动容,商人假心,历来厮混阁中,说要许订终身便千百个不愿意。她找方执说那句话实为无奈,没想到真……
  她说这番话,素钗自顾自收了信,她手上叠着,也不知听进去多少。阿嬷说完,她们又静了良久,素钗不看阿嬷,只看窗外孤月,自吟道:“其月虽有瑕,感此付今生。”
  素钗辗转反侧,一夜未眠。她忐忑,为自己往后不可预料的日子;她自扰,为眼前这看似可选、其实又别无可选的选择;她自怜,为自己漂泊异乡,身在污泥里却仍然身不由己……除此之外,真正让她无法入眠的,却是那百般愁绪里的一丝期盼。
  第二日她起得颇早,先将玉琴、笛子、客人送的首饰字画,还有一点自己的私物收拾好。这时候柔心阁已经传开她要走的消息,弄妆的、帮忙的都挤到她这里来。前几日肖玉铎才从这里迎了一位,如今又逢喜事,柔心阁上上下下尽是热闹。
  素钗在铜镜前坐着,她一宿思虑,面色难免憔悴。可她只是略施粉黛,无意去遮。方执信上说“一切从简”,素钗心里明白,出手相救而已,自不必违心做戏。
  人头攒动,素钗始终只坐在镜前,心里还有些发晕。至少眼下,她不想管身边任何的事,她只等秦阿嬷上来,告诉她“是时候走了”。
  所有的愁思,在这须臾的嘈杂里只剩下要见到那人的紧张。这么久以来,她的脑海中已有千万个方执,却不知真正的方执是什么模样。
  她的一生大起大落,却都少有这样心跳如雷的时候。她一动不动地盯着那铜镜,思绪早已混沌成一片。
  巳时刚过,人声忽然乱了起来。外面吵吵嚷嚷,素钗的心好像要往外蹦,接着隐约听到一句“方总商”,她的心仿佛停了一下。她突然希望这等待再长一会儿,却又想干脆见了面。
  但事情并不会等她想好再继续,在她尚且纷乱的时,只听到——
  “素钗!快——”
  也不知谁喊了一声,素钗猛地一醒,登时朝门外看去。她的心像花瓣一点点颤动,她眼瞧着,那一堆姹紫嫣红的衣服挤成斗艳的花,眼瞧着,那一堆喧嚷的人色拥成声浪。
  她心想这可完了,这么多人,怎么分辨出方总商?她心里慌张,却见一位干净俊美的年轻女人紧接着走了进来。那人梳着一头简式凤髻,穿着一件印花滚边的藕荷色长袍,站在那儿,像一根竹似的那么清秀,长袍直直垂着,轻荡一下,便也随之定了下来。
  素钗一见她,心竟静了下来。她看方执,方执也看着她,吵闹中她们匆忙交换了目光,素钗的心又砰砰跳了起来。
  “收拾停当了?”这是方执向她说的第一句话。
  素钗点点头,轻轻挽上了方执的胳膊,她们两人走着,后面拿东西的自跟上去了。
  素钗不知道叫掌柜满意究竟要花多少银子,只看见柔心阁的一众人都笑红了脸。跟在方执后面,她不知道面前这个人心里在想什么,只是在这一刻明白了自己的心。
  她就这样没有记忆便坐在了车里,雅阁是那样大,马车却这样小,她和方执对坐着,膝头几乎要抵在一起。这么久以来只能隔着围屏相见的人,就这样和她对坐在了马车里。
  方执原本朝外面看,离开这条街,便看向素钗了。马车左右颠簸,她却始终从从容容的,安抚一样,她开口道:“想请姑娘来舍下做琴师,多有得罪。”
  素钗能想到她说任何一句话,就是没料到这一句“多有得罪”。她很轻很轻地摇头,一直摇头,也不知为什么,两行泪不由分说地掉了下来。
  泪眼朦胧里她仍看着眼前的人,好几个瞬间她都以为方执会向她伸出手来,可最终什么也没发生。细腻如她,此刻倒莞尔一笑,她心如明镜,泪滴啪嗒一下掉下来,仿佛落进她心里。
  她不必自欺,那围屏看似已不在,真正变了的却只有她自己的心。然而一切已经如此,她像一直以来那样轻轻巧巧地接受了每件事的发生,轻轻巧巧地,看看这个世间还要待她如何。
  这边接亲的马车已驶离东市,那边鲍友温还没离开郭府。他一大早得知方执从中抢人的事,正欲往柔心阁讨个说法,却被郭印鼎一封口信叫走了。
  若是平常小事他便推辞了,可郭印鼎的听差见了他便说:“我们家老爷说川北的引岸不保了,叫鲍老板速去府上商议。”
  川北是鲍友温的摇钱树,他怎敢弃之不顾?他不明所以,既觉得川北不可能无故丢了,又觉得郭印鼎说的话还是有些分量。于是满腹狐疑,火急火燎地,还是先往郭府去了。
  见了郭印鼎,他甚至没想着坐下,只站在堂中央,满头是汗:“郭总商,你怎么说川北失了呢?”
  “先坐,先坐,”郭印鼎笑着安抚他,吩咐家丁道,“来,沏茶。”
  鲍友温百抓挠心,坐立难安。郭印鼎故意熬着他,慢悠悠地抽烟。等到鲍友温终于忍不了,站起来质问他川北哪里丢了、怎么会无缘无故丢了的时候,他才狠看了鲍友温一眼,道:“蠢驴!你行盐川北,尽失民心。她方总商布药川江、川北,解民于倒悬,正有趁机吞了川北之意,只是找不到时机。今日你若要去那琴楼阻拦,岂不给她良机折腾一番?”
  鲍友温愕在原地,脑子里其实还没捋清因果,却已被他的气势吓到。
  郭印鼎不再看他,抬眼朝堂外的四方天看,接着说:“和政一年,方家领皇帝命为商梁州。鲍老板,你也算阅历不浅,敢问,你见过哪个商人‘领命’从商?她方家的底,你敢探,可不要将老朽搅进去。”
  鲍友温结巴半天,好像刚有些头绪,准备要说什么,又被郭印鼎悠悠地打断了:“好啦,你别怪郭某今日强横,说到底你是郭某手下的人,你若真碰了钉子,某定还要跟在后面帮你周旋。只是鲍老兄,梁州盐商四足鼎立,总还融洽,为了一个弹琴的,何必呢?”
  他吐了口烟,接着说:“你近日红火,某无意泼你冷水,但有个道理不能不说。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 ,想要为商一方,最重要的是找平衡。官商之间的平衡、商人之间的平衡,还有商人和百姓之间的平衡。
  “盈损只是一时,能在这些平衡里稳住自身,才是从商之道。苍天如圆盖,陆地似棋局 ,此卖盐邪?此执棋耳!”
  他这一番话半真半假,恩威并施,鲍友温听完方才幡然醒悟。这些日子他得意忘形,还以为自己不日就能和几个总商一较高下,可如今郭印鼎这些话,却是他从未想过。
  “听说你爱吃驴肉,舍下正有些上好的齐驴,已叫人送到你那里了。回去就别扰啦,走一日看一日,自己发展了,什么样的人没有?再者说,指不定咱们先得了那少家主的川江呢?”
  他就这样咯咯笑着,将鲍友温打发了回去。
  鲍友温出了郭府,也不坐车,痴痴地在路上走。他觉得“受教了”,细细琢磨郭印鼎的话,却也想不出具体学着了什么。他走啊走,走过这条麻桉街,那些话已记不住几句,唯剩下劫后余生的惶恐,和回家吃驴肉的盼望了。
作者有话说:
《醒世恒言·卷一》“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
《三国演义》《隆中歌》“苍天如圆盖,陆地似棋局”
万池园角色收集进度+1
 
 
第10章 第九回
  郭府正堂闲话浅论,思训山庄漫步尽收
  话说方执这一日接来素钗,于思训山庄而言该是大事,可她给家中主管的话是:要接一位琴师回来,也当作门客一类,不必大张旗鼓。
  她此番扰了鲍友温的好事,不能不先有个理由,这才说自己爱之心切,叫人们知道她无心同鲍友温争抢,只是情不自禁。然而世上的事也没什么确凿的,她此番并不设宴,日后再囫囵一二,渐渐也就将这事揭过了。
  况且,她心里有别的顾虑,就算有意热闹一下,也不愿以此为契机。她只怕素钗心有期待,到家之后难免心凉,于是在车上便袒露心扉,表明歉意:“外有鲍友温等人看着,内有盐务琐事缠身,方某无意张扬,如此仓促,还望姑娘不要见怪。”
  她这话其实半真半假,两个理由信手拈来,真正的顾虑还是叫她隐去了。那顾虑无关盐务、无关商圈纠纷,只关乎她自己。
  素钗不在乎这些,唯摇头道:“素钗身陷囹圄,方老板能出手相救已是大恩,若是还有所求,实在有些不知分寸了。”
  方执被她一句话说得更羞愧,她觉得不论暗里如何,明面上的确是接人回家,按理来说也应该拿出点排面迎接。如今素钗这样温文,她更是含歉:“不过方某已叫人腾出院子来,丫鬟、厨子也已经配好。晌午一过我要到盐号去,自有人带姑娘逛逛舍下。”
  如此这些,素钗已觉做得太多,她连连推辞,不想这样麻烦方执。方执却摆一摆手道:“实乃举手之劳。”
  两人到了万池园,几个听差、丫鬟、老妈妈早已等好,接人卸东西之事,自不必说了。
  方执说要去盐号,其实是去了郭府。上次肖玉铎朱单不能周转,叫她出手相助,虽说事情早已了结,可她以为没这么简单。果不其然,昨夜她刚准备歇下,公店那边就发作了。
  原是她名下的朱单并没有完全提出来,混了一引滞留公店,那晚的交易中才有人看出这是方家的东西,因是知道方家下了场。
  方执握有窝单二十万引,若预支五年朱单,也有一百万引了。她下场与否,足以将暂时稳定的窝单市场动荡一番。于是,就因为这遗留的一张薄纸,一夜之间,窝单的价格又扑朔迷离起来。
  方执得知此事,一点儿也不惊诧。这正是那郭印鼎能用的计谋,肖玉铎能耍的招数。她接着将迎接素钗的事有条不紊地办了,等到尘埃落定,才往郭府去。
  郭肖二人,还有些个散商,早已在郭府相聚。他们一面等着方执,一面也讨论买卖的事。
  方执一进来,这些人都立刻要说什么的样子,却叫肖玉铎抢先道:“我说什么,你们都说她洁身自好,狗屁!还不是抱得美人归,把正事都耽搁了?”
  方执呵呵一笑,向各位作揖,却道:“这倒怪了,方某没收到请柬,怎么算耽搁正事呢?”
  肖玉铎哈哈大笑,郭印鼎这才想起来她还迎了亲,便将此事两三句话带过,在场几位商人连忙作揖道喜,方执也一一谢过。私事公办,没人多嘴。
  方执心里惦着正事,因笑道:“肖老板为了诈我,真是煞费心机。方某今早知道消息,憋了一路的话,也不料一进门先被你调侃了句。”
  如是,她坐在郭印鼎一旁,终于将人们心知肚明的事点了出来。肖玉铎倒真收了他那笑脸,认认真真请了个罪:“君子可欺以其方 ,肖某使诈,也非得是方总商的气量。”
  郭印鼎是梁州四位总商之首,亦官亦商,就算也从中作祟,却不肯舍面道歉。唯笑道:“方总商,你不下场,这梁州的天怎么也打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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