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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叫素钗坐下,接着说:“虽说叫你来做琴师,但不想弹便可以不弹,全随心意,不必勉强。”
素钗心里有热泪涌上来,她轻轻摇了摇头,说:“素钗明白您的好心,可也知道自己的本分,该做的事不会推辞。”
堂里很安静,竹帘卷着,木窗也抬着,唯有阵阵清风穿堂。微风正好,可说完这句话,素钗的耳朵却飘上绯色。
她表面不经心,实则很细致地看着眼前的人。方执长得不像任何一种商人,她面容周正,额头饱满明亮,鼻高颧丰,下颌方正分明。如此皮贴骨的长相叫她显得有些英气,可她却长了一双含情目,柳叶眉间发,桃花脸上生 ,又叫人觉得有几分柔情。
素钗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她的欲言又止让这份安静愈加焦灼,也不知是适时还是不合时宜,方执在这时候将金月叫了进来。
叫完金月,她话锋一转道:“方某俗务缠身,虽一墙之隔,也难免有照顾不到的地方。红豆是某专门选的,识大体懂礼数,姑娘平日有什么事,可以安心托给她。
“园中除几处私宅,可以任意去逛。节日、请宴时家里开戏,平时若想出去逛逛,便叫上一两个家丁同行,安全些。在外面可随意交友,不必为方某谨慎,只要不违反律法,无一不可说,无一不可为。”
茶杯放在面前,素钗却不动。方执喝了一小口润润嗓子,接着说:“万池园每日来往几十人,姑娘不必在意,唯有那小花旦可能扰到你院里来,若嫌她烦,不叫她再来就好。”
素钗摇摇头,听罢这番话,竟不知怎么应好。
方执心里有愧,觉得素钗来的第一天她理应相陪,便又多坐了一会儿。她其实还要说过中秋节的事,因是能弥补了今日没有热闹,可她想了一想,又觉得现在搬出过节盛会来多有刻意,便不再说了。
再过一会儿画霓到这边来了,她并不进来,只叫红豆进去知会,阜阳山的李三保来访,已在紫云厅候着。方执便辞了素钗,径直奔紫云厅去了。
却说方执奔波一天,晚上才得以休息,到睡前竟有些头疼。画霓说她是见风着了凉,可方执思来想去也想不到自己什么时候吹了风。她翻来覆去无法入眠,硬撑到画霓回走马楼了,才起身穿好衣服,独自去了那空祠堂。
树颠明月,月光亮得连地砖都能看清。她走到荒草丛生的祠堂,再一次思考那个问题——这里对母亲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
在她的记忆里,母亲每日来此祭拜,从未有过例外。可这祠堂从来都是空空如也,一间青砖房,冷冷清清,唯有四面墙壁。她不明白,母亲在祭拜什么?又在信仰什么呢?
如果硬要说这里有什么不同,大概就是外墙那层层叠叠的爬山虎。爬山虎实在太多,将这面墙的壁画完全笼罩,方执有一天抬起来想看看壁画,却发现它已斑驳得不成样子。
这壁画是当年家里的门客丰苦山所绘,可方执找了将近六年,那人还是了无踪影,这一条线便只能搁置了。
方执的母父死得蹊跷,那年她十七岁,母父去京城参加高麟宴,双双死在回程的水路上,尸体至今没打捞起来。这么多年以来,方执一面想尽办法接近皇帝,一面暗中遣人调查,只是迷雾重重,到现在还只有蛛丝马迹,完全不成思路。
她今日见的李三保,便是她委以调查船行的人。此人是阜阳一派武行的传人,曾受恩于方书真,又和船行关系匪浅,可他奔走数年,也只得到了些捕风捉影的消息。
他今日来也只是告诉方执,之前她让找的那个船行有音信的人已悉数找过,到如今算是了结,仍没有甚么新消息。
方执其实猜到了这个结局,这么多年以来她已经经历了无数次失望,到现在反而习惯了。李三保另给她带来了一个信儿,说安府百察李大人中秋后要来巡了,方执心中装下此事,又听是中秋后,便暂且不去想了。
李三保说接下来要回山里闭关一阵,方执给了他些盘缠,便将人送走了。她还有几个船行可以打听,也仍有委托的人在外面奔忙,就算这些只能给她带来一点点希望,但其实对她而言,也足够了。
有关母亲的线索就是这样琐碎而缥缈,方执曾以为母亲只是富甲一方、受人爱戴的商人,却不曾想过,家族背后有怎么也摸不到的谜团。压得她不敢只做方执白,压得她必须要看起来那么像一个商人,不敢出一点差错。
这里太阴冷了,方执站了一会儿,不得不退了出来。漆黑的夜里唯有月光落在她肩上,她又在院落里站了一会儿,夜是那样静,枝丫和树林漆成一片,看久了便有些发冷。
方执身在此中,也不知为何,鬼使神差地朝院门看了一眼,不曾想,夜幕里一双白眸正笔直地盯着她,叫她不寒而栗。
她被看得心颤,定了定神,才问到:“做什么?”
肆於远远地看着她,想了一会儿,回道:“家主半夜出来,肆於怕您遇到歹人。”
方执叹了口气,倒像是安慰了一下自己。她踱步到肆於身边,轻声道:“家里有听差巡回。”
“可去年夏天遭了贼。”
方执不知还能再说什么,她的心很乱,无法再回答。两人在院门旁站了良久,方执也不知还能再想什么了,只好自顾自道:“惟其如此,送我回房吧。”
作者有话说:
《赋得北方有佳人》徐惠:柳叶眉间发,桃花脸上生。
第12章 第十一回
百察南下特访方府,素钗误曲洒泪琴缘
去年秋里,商人们说好了下一次中秋要在方家听戏,由方老板做东。中秋算是不小的盛会,方执既然做东,自是要展示一下实力,于是八月未到,便叫葛二着手布置万池园了。
正好文程没有过操持家事的经验,方执专门将几件事交给她做,家里的事总还容错,只当叫她经历一番。
百察南巡的事先前李三保已经报过,可方执没想到人来得这么快,更没想到,这李大人没去衙门、没去郭印鼎那儿,一进梁州便来了她万池园。
这天刚过晌午,她在荀明那儿用了午饭,回府的时候才听说百察已经在紫云厅了。她心里一惊,赶忙往紫云厅赶,因责骂道:“为何不报?不知我就在医馆吗?”
柱来唯唯诺诺道:“家主……李大人不让叫您,偏要自己等。”
方执没见过这样的官,倒有些摸不透了。她始终试图找机会接近皇上,除了商亭议事之外,百察南下是最直接的方式了。可这人来得太突然,方执只求别出差错。
她一边赶路一边盘算,万池园正布置着过节,秋云亭、戏台那边都已经装饰得金碧辉煌,这若是叫那百察看到,近些年梁州盐商都白哭穷了。还有,她刚将几千引朱单投了公店,才小赚一笔,这时候百察来访,难道是为这事?
朱单交易,最初只是因为有盐商无力运盐,才将朱单转卖,叫运商拿去卖盐赚钱。可是随着朱单预支两年、五年,这件事已经变了性质。因其体量巨大、价格浮动不止、有一定的流通时间,且具备不挂名权利,朱单本身成为了一种交易产品。若能在低价时买入,在高价卖出,则不用经过食盐就已经大赚一笔。
然而,这必将影响食盐买卖的实体经济,且不论那一条不允许窝单买卖的法律,就算以囤窝治罪,也够方执劳心一场。此次百察来访,对方执而言,其实也能看看朝廷的态度。
她已有几年没如此忐忑,已经走到内宅,又确认道:“人从哪里进来?”
“南轩门。”小厮忙说。
“只往紫云厅去?”
“是,四竹伺候茶,人一直在里面坐着。”
方执这才放心了些,她一边走一边布署,先派快马去了衙门、郭府禀报,又派人速速往那公店去。大是大非上,梁州官商还是内外包庇、团结一心,若是这李大人先去过其他地方,方执不可能一点风声没有。
派完人便是藏富,方执接着嘱咐,秋云亭的文玩摆件如何收拾、山石阑干上的镶金如何、玉牌如何……说完便快走到紫云厅了,她小跑几步,就这样不拘礼节地进了紫云厅。
李义正背身赏着东墙的画,听见脚步声才转过身来,一见方执,先笑道:“方总商何必如此匆忙?”
方执见她如此年轻,心里有些意外,但还是赶忙弯腰行礼,请罪道:“不知大人临门,有失远迎,实为方某之失,还请大人恕罪。”
“这有什么?”李义又看了那画两眼,便拂袖转身,“方总商真是豪横,这样的字画也舍得挂在外堂。若是李某得丰苦山一作,可是要好好藏在阁中。”
方执探不清她的底,也不知她的意图,只好回答得中规中矩:“李大人言重了,这丰苦山是家严的好友,曾在舍下住过一段时间,这些画便是那时赠予。”
两人彼此让着坐下了,四竹上前来,又给方执添了一杯茶。她们又斡旋几句,李义便旁敲侧击问起盐务的事。
“说来惭愧,李某也是新官上任,对梁州盐业的底蕴不甚清楚。想请教一下方总商,今年梁州府库的收入如何?较去年又如何?”
方执这会儿还不确定她去没去过衙门那里,因此也不敢妄言,只好说:“府库的银两受多方所制,说多也不会多到哪里,说少更是不敢。只是去年梁州水灾连连,再加上近两年朝廷调兵边野,水督短缺,江匪猖獗,私盐横行,不能说不影响收成。但好在梁州盐业根深叶茂,今年的捐输报效、公益事业都没有耽搁。”
“嗯……”李义的一双吊梢眼垂着,瞥着那茶,一面点头,一面颇为微妙地笑了笑。她又不痛不痒地问了一些,方执心知言多必失,绝不多说,大都敷衍了之。
对她的回答,李义也不评价,顶多只是笑笑。方执遇到过的官绝大多数都是勒索钱财,一言一行无不讨要。可她这次面对李义,怎么都摸不清这人的想法。
况且,她心里想,这李大人来得蹊跷,难道是知道些往事?
李义看起来也大不了方执几岁,头发束得戴得板板整整,一身暗青色私服。这些虽都寻常,可她举止从容,谈吐老练,叫她平生一股压迫感。
两人聊了几回,李义终于抬杯喝了口茶,方执借机说到:“可惜家里的戏班外出巡演,哎,大人在梁州待到几日?”
李义看着她的眼睛,听完这句话,有些可惜似的:“怕是明日就要离开,方家班声名远扬,李某早就想见识一下,没想到这样不赶巧。是李某人没有福分。”
方执刚要开口,李义却一笑,话锋一转道:“不过李某这次来梁州,听说方总商迎了一位首屈一指的琴师,不知……”
方执心里一愣,这李大人来梁州不到一天,竟然已摸得这样透彻,看来是有备而来。她更加觉得李义是专程来此,却又更加摸不清这人的目的。
她很快接下这句话来,点头应道:“首屈一指不敢说,但令方某折服也是绰绰有余,李大人要是不嫌弃,在下这就让她们准备。”
金月已经候在堂中,方执吩咐她道:“去看山堂叫红豆备好,我和李大人这就去了。”
金月应声,连忙下去了。
且说看山堂主仆二人正剥莲蓬吃,上次细夭来听琴,一口气把红豆剥的莲子全吃完了。红豆一得闲又开始剥,素钗闲来无事,便和她搭个手,一边吃着一边剥着,倒也闲逸。
金月来报,二人一听百察大人要来听琴,匆忙开始收拾。素钗虽离了柔心阁,却一日没怠慢练琴,她自视技精,不惧献曲,可一听是官员来访,却有些额外的担心。
不过一会儿,方执和李义便一前一后到了,跟着过来的还有金月。方李二人坐在太师椅上,琴放在中堂,正对着二人。
方执无心听琴,还细细琢磨着刚才和李义的对话,李义虽叫人捉摸不透,问的问题却还是和盐务相关,的确是百察的样子。可她来得突然,怎么看都像是专奔方府而来——
打断她的思绪,是一声明显的错音。方执素爱听琴,曲中错误在她耳中一点也藏不住。她心里诧异,这才认真看起素钗来,只见这位榜首琴动作竟有些僵硬。兴许别人不觉什么,可方执太熟悉素钗弹琴的样子,知道这并非她的水准。
就这一会儿,琴音又出了一个瑕疵。方执侧目想看一眼李义,却不料李义已盯着她看。方执一滞,只好笑道:“堂中久居阁内,见了大人,怕是有些生怯。”
李义并不答话,素钗仍弹着,错音却越来越多。方执不甚明白,可她看素钗的样子,忍不住有些心酸。她犹豫片刻,起身走到素钗面前,握住她弹琴的手,这才叫她停了下来。
方执正欲开口请罪,身旁素钗却先一步落身跪下,向李义道:“恳请大人恕罪,小女子本是济河人,自幼练琴,没有别的本事。成年后换了阿嬷,其性情暴戾,素钗难堪凌辱,只好逃亡来此。路上风餐露宿尚不足提,只是有一官员见我无依无靠,竟将我押至牢中冒充死犯。若无侠客相救……”
说到这里她呜咽一下,话便尽了。她跪得深,方执只看见一串泪水掉落在地。她从未和素钗聊过过往,也就从不知道她还有这一段经历,如今素钗说这些,她的心紧在一起,说不清滋味。
李义怕是也没料到这种情况,她眉头蹙起,也不知说什么好。素钗抬起头来,梨花带雨,我见犹怜,李义虽不好女色,却也在这一刻动了动心。
“大人,是说世上的事巧得厉害,那人和您穿着很像。素钗一见您便不由得心颤,琴弦虽柔,却也不敢弹了。”
李义深深叹了口气,近些年皇上怠政,奸佞横行,素钗所说之事并不稀奇。李义虽深痛恶绝,却也无力改变,如今受害者正在她面前,作为朝廷命官,她心里唯有羞愧。
“起来吧。”她温声留了这么一句,便起身离了看山堂。堂里方执将素钗扶起来,开口想说什么,素钗却拍拍她叫她快跟上去。
“李大人那边事大,家主不应顾我。”
方执自然明白,她定了定心,说了一句“我再回来”,又叮嘱了红豆两句,便跟出去了。
李义已站在月亮门外,不经心眺望着远山,方执跟出来,说时候不早了,请她用完晚饭再走。李义摆手推辞道:“仍有衙门要去,不再叨扰。”
方执又留了一句,看李义执意要走,便也不再强让。看山堂的插曲的确突然,却意外让方执感受到了这位百察大人的怜悯之心。她亲自将李义送出去,一路上还在等待李义说些什么,甚至自己开口提了母亲,可李义只是应着,方执看她的样子,又觉得她的确一无所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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