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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执白却不无遗憾地摇摇头,只道:“明日下盐节,画舫有宴。”
衡参无话可说,笑了笑,打趣道:“贵乡真是,怎玩不够。”
下盐节其实不算什么节日,只是冬天节日颇少,不够梁州人玩的,便将这些零碎节日也都大办一番。当日瘦淮湖上的繁华已不必多说了,只看前一夜预演时候水郭帆樯 ,万点灯光,舞钿歌箔 ,便知道这该是怎样的盛况。
梁州商圈里,几位总商定是头一把交椅,接着便是票号老板,再是些有名有姓的散商,其次茶商桑商等等。下盐节纯粹是商人的节日,因是百无禁忌,随便怎么玩。
方执白自己在最上乘的几个画舫里,她本来要带衡参的,是这人自己不愿来,非想要在万池园睡上一天。她因是叮嘱了画霓莫到在中堂去,便自带一个小丫鬟、一个小厮出来了。
她对那郭印鼎办的比美比丑毫无兴趣,然而几日里戏也听乏了,只愿看点歌舞杂耍百戏,又或是花部小戏。她这一丛的人都是上赶着巴结她的,因是纷纷应和,便只请了百戏班子的人。
百戏虽好,她自己看着却也难免寂寞。她知道身边这些商人只会附和,谈两句就说到生意上去,因是也不愿同他们解闷。正是申时,她午觉没睡,画舫这软榻又十分舒服,她看着看着,竟有些昏昏欲睡了。
这时,前面吵闹一阵,似有人拥攘着来了。方执白听那声音竟有些熟悉,睁一睁眼,却是冉新台的一团伶官。为首是那白末兰,且看后面,还有唱时调小曲的凤雁平,舞伶杨欲怜、容叙,花部小曲李爱芳。
这些人花儿一样地簇进来了,方执白只淡淡笑着,由她们随便坐去。
她们坐在一处,还聊从前那些话,然而戏里戏外,方执白都不大经心了。她亦曾为那杜柳深情动容,也曾为梁祝化蝶之悲含泪,可是时过境迁,短短几年变得太多,究竟为何漠不关心起来,她自己也说不上来。
她又慢慢合上眼,戏箱里蹦跶出两渝的朱单盐引来。她自昏昏,又出神叫困意席卷了去。这一憩便有一炷香的功夫,白末兰一行本就是为她而来,看她意兴阑珊,便很知趣地走了。
鼓点和弦乐都软绵绵的,酒暖帐柔,方执白竟险些深寐。正是华胥梦来,却有一只手落在她的肩上。她心里一颤,睁眼看了看,原是她的小丫鬟。
“怎么?”她快眨了眨眼,却还有些睡眼朦胧。
“家主,有老板来找。”说完,金月侧过身去,将身后那位红衣女子让了出来。
对望一眼,衡参便背着手折下身子,冲她笑了笑:“方老板,这么享受的地方,您也能睡着么?”
看见她那种混笑,方执白一时没能分清是不是幻觉。她滞了一瞬,却转而笑了,只道:“衡姑娘,我将你好等。”
她还未全醒,混混沌沌地,将这话乱说一气。衡参睡醒了闲来无事逛到这边,只当打发时间。她坐在矮桌另一边,笑道:“方总商有耳报神么,怎知衡某会来?”
她拎着小酒壶倒酒,金月赶忙过去,叫她抬手拦住了。方执白这才如梦初醒,便赧然笑道:“是困得厉害,盼你来陪我说说笑话。”
衡参呷了呷酒,倒真信了这话。方执白若要听笑话,她也该展现展现自己走南闯北这么多年的积累。她想都没想,张口便来:“诶!我真想起来一件,也还是商人的事。京城有个煤商姓陈……”
方执白那话是为自己圆场,并非本意,然而衡参三言两语,竟真将她吸引住了。听着听着,她便倚着矮桌只向着衡参,衡参亦越讲越凑了上来。前面舞伶还跳着,后面商人零零散散,笙箫里烟涩帐暖,她二人却视如无物,就这么畅聊开了。
衡参心里颇多见识,最多能同李义讲讲,可那书呆子其实并不关心,最后都只剩应付。方执白却不一样,她抬着那双时而含笑、时而琢磨着什么的眼睛,盈盈秋水,淡淡春山 ,只望着她,只听她讲。
她的眸子分明也像陷阱,一时之间,衡参却没能察觉出什么不同,只当是自己高兴,聊昏了头。
她们喝了点酒,兴致越来越高,其实不只说笑谈了。方执白是圈在梁州的金丝雀,衡参却是无根的候鸟,早已将这片土地踏过无数次。她从北国漫天的雪说到南夷层层叠叠的山,从玉门关外的大漠孤月说到入海口上的沙鸥翔集。她扬一扬手臂,说跑马应当在草原上,那地方天高路远,真真叫人心旷神怡。
望着她,方执白却有种说不上来的心情。她好像早已不在听了,她的心停在某一片山林里,树木疯长,鸟虫幽絮,衡参孤身打马其间,只一个背影,既像悠哉又像怅然,就这么一直往前走去。
而她方执白,也不知站在哪里,只知古路无行客,寒山独见君 。
她垂了垂眸,乐声和喧闹声在她耳边嗡嗡作响。她有些醉了。
“你也应当去看。”衡参说。
方执白没听清她说的什么,却已经笑着点了头,不管是什么她都想去看看,不过要等她再好一些。
舞官将丝绸扇面弄得好几道波浪,带出隐约的风。方执白转回头去,这时候弦乐骤停,再一舒展,两排舞官齐齐扭身下去,慢脸娇娥纤复秾,青罗金缕花葱茏。
也不知想到了什么,她忽地笑了:“它乡亦有浮华似梁州者吗?”
衡参也朝前看去,雕梁似锦,美人如簇,一齐占满了她的眼睛。梁州这一点,大概任谁来了都要自愧不如。她便摇摇头,笑叹道:“大概衡某也还见识短浅,梁州此城,天下未有其二。”
方执白的浅笑未褪,只点了点头。她不能说不喜欢梁州的繁华,但若叫她再选一次,她也想试试衡参的一生,也想稍借她的眼、她的心,往那山高水远的地方飞一飞。
她的骄傲让她不肯再说下去,衡参亦不知陷入了哪一处山水,她二人话到这里,只无声坐着了。
方执白微微侧着头,叫衡参一直在她的余光里。一盏茶又一盏茶,一炷香又一炷香,她这才后知后觉了自己那句“我将你好等”。她的心的确在等衡参,说着什么又或只是无言坐着,总能叫她安宁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能否盼到一个了无牵挂踏上旅程的日子,她只是无端又多了一股力量,她要再坚持得久一点,要一直一直,好好地走下去。
作者有话说:
开头提到的连枝灯,是描述的十三盏铜连枝灯,现藏于甘肃省博物馆。
《宿扬州》李绅:夜桥灯火连星汉,水郭帆墙近斗牛。
《传言玉女·钱塘元夕》汪元量:万点灯光,羞照舞钿歌箔。
《眼儿媚·楼上黄昏杏花寒》阮阅:也应似旧,盈盈秋水,淡淡春山。
《碧涧别墅喜皇甫侍御相访》刘长卿:古路无行客,寒山独见君。
《田使君美人舞如莲花北鋋歌》岑参:慢脸娇娥纤复秾,青罗金缕花葱茏。
她二人有一种微妙的羁绊,看营生、看性格,本是不合适的。
第38章 第三十七回
梁州城听闲囫囵过,渝南北乱象混沌谈
冬月天冷,又无年下繁忙,除了专门的节日之外,梁州商圈到处有家中的宴席。这些锦衣玉食之府在建造之初就考虑了这些,前面会客谈事,后面便只赏玩游乐。无论是看戏的戏亭,还是饮酒听琴的雅阁,只将房里焙得暖烘烘的,随时等待主人宴请。
这时节吃喝玩乐还都颇有些说法:吃的是拨霞供涮兔肉、暖炉温牛羊;喝的是烧热的米酒,抑或是玉米排骨汤、红枣枸杞银耳羹;盖的是狐裘、鹤氅、兔儿卧;赏的有家中内班正戏、歌僮舞伎,亦不乏北下说书客,南来戏法师。
如此种种,因是在自家院中,既没有闲杂人系打扰,又能互相攀比家财,正合了这些商人的心意。
按理说这种日子,衡参自是愿意多留一阵。然而冬月于她是大月,她一年里上皇城的日子虽都是定的,却分布十分不均,以冬月腊月最密,每隔几天就要面见。
这是奉仪定的规矩,大概有朝中种种规律的考量,衡参早已习以为常。不过这回她留恋颇多,因是迟迟不肯回京,到不能再拖了才日夜兼程地赶了回去。
她说不准自己会走多久,启程前同方执白用了一顿晚食。方执白听她口风便知她要走,心里难免有些落寞,却也没问她何时能归。衡参从来都是忽地走忽地出现,方执白一次也没问过。大概这一日酒到浓处,杯箸之间她有几分想问,可是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问出来。
却说衡参一走,方执白亦没有行商事务,守在梁州,只好投身应酬。她深知自己尚未得到这商圈的认可,下面散商虽不敢忤逆她,却不时展露出怀疑。上面巨商富绅谈合作谈商政,有意无意就会将她绕过。这些事她心如明镜,却也只能视若无睹。
她已带着那抹恰似母亲的淡笑忍了接近一年,等待自己做出一番事业的时间里,她也只能先这样忍下去。
为浙南那事,她将职制律、厩库律、贼盗律、诈伪律及杂律 中的漕运、盐务等等都仔细看过,终于找出一条切中肯綮能为她所用的。
和政四年,赵敬安上疏,以为引岸和盐场应有明确归属,若无双方明确授意,不可转让,更不可占用。这条法律后来位列“直刺之法”,可通过直属皇帝的刑司举报,刑司应立即查办,若有犯者,当处以死罪。
这便是她找到的一剂良药,或许她不能真的捅上去对簿公堂,却可以将其作为底气,亦可用它来鼓舞留在浙南的家丁。
年根里其实不宜有大动作,而她本就两手空空,自是无甚好怕。况且局势多变,往往时不我待,她便接着写了封亲笔信,直往浙南送去了。
在那之后,浙南虽有快信传来,却总叫她不够踏实。她等得心焦,十一月中旬,终于有浙南的家丁回梁,将浙南的情况仔仔细细地讲与她听。
那日之后,他们将那条律令写了数不清的份数,恐吓闹事的小厮,顺便表明决心。这倒真卓有成效,甚至有几个闹事的人害怕家里出事,主动将他们讨好一番,每次闹事之前都会打个预报。
结果就是,如今浙南也还闹事,不过闹得十分和谐谦让,竟也就这样稳下来了。
这家丁讲得眉飞色舞,乐不可支。他们在浙南也熬了半年,每日在灶丁、场主、御盐使、司盐使、巡府等人之间斡旋,从未有过如今这种日子,自是喜悦溢于言表。
方执白一通听下来,只道辛苦,又命葛二备了丰厚的过冬抚恤,和这家丁一道送过去了。然而她却无法随这家丁一块欣喜,她唯恐自己想得又太浅,亦唯恐自己陷在这一点微不足道的成功里。
浙南虽暂时稳住了,焉知这次是不是表象而已?她要斗的那些人都是千年狐狸,叫她不敢掉以轻心。她却没想到,她提心吊胆等待了几日,没等到浙南盐场的反噬,却迎来了另一方难题。
两渝逮捕盐枭的事,本应是准备十足。在那边主持此事的是方书真的心腹金廷芳,方执白还另外指了渝地的谢柏文作为副手。
她很是信任才将这事交由她们,却不料那边传急信来,说两渝所有盐枭一夜之间全部蒸发不见,窝点也是空空如也,半个人影都没了。
此事干系年后的商亭议事,往大了说,干系她能否在商圈尽快立足。因是此信一来,她如临大敌,当即就要亲自赶到两渝去。
离腊月还有十天,这一天方府整了一队人马,第二日就要启程往。是夜,方执白久久无法入睡,她其实再想不出什么新的东西了,一切只能到了两渝再说,这些她全都知道,可她有种强烈的、功亏一篑的预感,催得她如何也静不下来。
曾几何时,她相信自己有本事做好一切事,她向江边部署捕捞队,两月之内就将方家所管辖的盐场、引岸摸排清楚,接着就投身盐务,其中提引退引、掣盐行盐等等没有丝毫差池。
可一切仿佛都按另一种方式运行,在那种规则里,她的人被迫从六壶离开,她的盐场和引岸变戏法一样就到了别人手里。如今她再也不敢狂妄,仅仅稚子学步般挪着,她就已经走得异常艰难。
她翻来覆去看着两渝的记录,毛笔舔了墨却不知如何落下,只是悬在空中。最终还是败给困意,也不叫丫鬟,自己到尽间胡乱睡下了。
却说第二日接近午时,方执白舟车劳顿到了两渝,那金廷芳已和十几个人在码头候着。方执白一见她便有些恼,只问:“你只管再追一追去,又为何迎我,我还走不到地方吗?”
金廷芳忙先请罪,接着便将原委快快道出。她费尽心机寻了半天,这日早晨才知道,那一窝盐枭竟顺着衡湘江往下,跑到淄临去了。
听到这里,方执白猛地一停,哗哗啦啦一串人,就都随之停在码头的路上。她看得心烦,却不再多费口舌,只又走了起来:“淄临?消息可准?”
她一走,这堵塞立刻又疏通了。金廷芳快步跟着她,追道:“无疑。先是渝南巡府给的消息,小人又叫谢柏文快马去看,午时也已送信回来,那城门守也说确有这么一队人马。”
方执白的眉头沉了又沉,这下的确不能怪金廷芳不追了,那淄临是问家的引岸,如今盐枭藏匿于淄临,她再无权过问。
她心里有诸多困惑,却如数忍在心里,等到将其余人遣散,她和金廷芳找了个熟些的茶坊对坐下,她才终于细细问开了。
她上来便问,那问家亦有家丁常年待在淄临,更不用说还有淄临巡府通风报信,难道就不知道这一窝盐枭逃窜过去?
她说到这里,金廷芳先沉吟片刻,才道:“少家主,小人本也没料到他们能往淄临逃去。如今看来,这问家估计和他们还有些往来,不过做得不多,大概只是包庇。”
方执白心下一惊,还是强装淡定道:“我确知那肖玉铎同盐枭往来颇深,可是问家名门正派,亦有如此勾当?”
她虽这样问,却已在心里想到,两渝私盐最近一月十分猖狂,大概也是问家给的底气。那问家帮她又绊她,究竟打的什么主意?
金廷芳只蹙着眉,竟有些不知怎么说好。她如今已不惑之年,以前是方书真的得力帮手,看着方执白长大,总觉得她还是个小孩,不愿将话说得露骨。
方执白知道她犹豫什么,只道:“你还这样子。你固然能为我守住两渝,谢柏文亦能再为我管一两处地方,然而依你们所见,执白未有长进耶?那肖玉铎十八岁将肖家弄得风生水起,我又为何不行?”
金廷芳亦直言道:“少家主,肖玉铎是阴沟里爬的,您焉能与他相比?”
方执白猛吸了一口气,可她不会说太直白的话,到底还是转圜道:“论偷奸耍滑,执白自知比不上他,可我道路虽窄,总还能走一走。就算这‘瘦淮湖’天下第一浑,我不趟一趟,又怎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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