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既说到这种地步了,金廷芳再也无话可说。她从没提过,但其实五年多前方书真便留了遗愿,希望她走之后,金廷芳等人能将方执白帮扶一二,但也不必干涉过多。
如今方书真竟真的早早辞了人间,按金廷芳的心思,只誓死将少家主这份家业守住,够她安安稳稳过一辈子,这就够了。
她很知道方执白是怎样的姑娘,方书真将女儿养成正直清白的模样,学的是诗词歌赋,听的是礼乐正统。在她的印象里,方执白始终是那个捧着医书的大小姐,以少年医官打趣她,她便将一双眼睁得大大的瞧着你,也不说什么,只这样默然反抗。
这样干净的人,可怎么从商呢?
她没再回忆了,想了一想,把其中道理慢慢说来。盐政之中,盐官和盐商自然不可或缺,然而盐枭虽在暗处,其实也有些作用。官要处理脏引,商要处理脏钱,种种勾当,不能不经过私盐。
况且盐务属公,盐、窝等等记录在库,这些东西本能生钱,却受限于种种法规,总有些日子闲置库中。只要将其流到盐枭手里,死钱便成了活钱流通起来,若周旋得好,其中利润不可估量。
这是短线的利好,除此之外,每纲每岸的规定引数都是官府通过上一纲的官盐销量而定的,私盐与官盐此消彼长,长线来看,亦可控制每纲每岸的规定引数,从而反向操控官府。
这些暗里规律,使得官商与盐枭之间形成了复杂多变的关系。做商人的谁不知道不能同盐枭勾结?可是商圈盘根错节本就纠缠不清,只要有人做了,谁又能摘得干干净净?
方执白听完这一番话,已满面愁容。她对盐枭的事也算有些了解,便只想着规训好自己的引岸,却没想到连这第一步都走不出去。
问家必定知道她这番动作,如今包庇盐枭,其实就是表明了态度。碍于先前和问家的事,她这回怕是真追无可追了。
金廷芳看她如此,愿将她宽慰几句,却几次都不知说什么好。她朝窗外看去,衡湘江上往来人各有形色,只轮双桨,其实尽为利名。
方执白唯盯着那一瓯冬茶,眉头蹙了又蹙,最终叹了口气,却还是没能展颜。她没了气恼也没了困惑,只淡淡道:“执白也愿……”
金廷芳冷不丁听她开口,便匆忙回了神,只瞧着她。方执白顿了一下,或是在心里有一声长叹,便接着道:“执白也愿将泥藓满身,然而何日是个头呢?”
商巡欺压百姓也可忍得,向狗官卑躬屈膝也可忍得,如今明知盐枭无恶不作也要与之同谋……商人不计手段,可底线又在哪儿呢?
她诚恳道:“执白早自知不是竹柏,也早已不敢以医者自称,可为何退让了还要退让?你说要做到那样才可为商,为何我母亲可以一身清白受人爱戴?”
金廷芳倒叫她震了一震,她已有些时日没和少家主这样聊了,却不料她的想法已有了颇多变化。半年前方执白刚接手家业,对着她将那些官员打作墙头草,说自己宁死不与之为谋。不过半年而已,她的少家主不仅憔悴了颇多,竟也真的软了下来。
方书真一身清白受人爱戴吗?又或者,方书真是一个好商人吗?这件事金廷芳无法回答,她只起身行了个礼,再一次承诺道:“家主,您的道路,您只管走下去吧,无论如何,金廷芳听凭调遣,绝无二话。”
方执白默然望着她,什么也没再说了。
作者有话说:
拨霞供,记载于《山家清供》(林洪),和现代火锅相似
《东京梦华录》孟元老“十月朔,有司进暖炉炭,民间皆置酒作暖炉会。”
《归朝欢·别岸扁舟三两只》柳永:“往来人,只轮双桨,尽是利名客。”
做事太硬了,方小白。
第39章 第三十八回
淄临城思虑银三两,昼夜里辗转秋几多
两渝多雨,冬天也不例外。这一日方执白将衙门拜访一通,夜晚却陷入无为。她风风火火来两渝准备大干一场,现在这样,就算是结束了吗?她好像什么也没做,只是被轻飘飘的一句话宣判了结局,这是什么道理呢?
金廷芳在这边租了套二进的院子,外面挂牌,亦写方府。这一夜实在无事,又雨声昏昏,在这临时的方府上,方执白唯伴着愁绪睡去了。
心事太重,第二日她醒得颇早,天还没亮好,东西厢房鼾声震天。她轻手轻脚,没吵醒金月,出门时也没叫金廷芳,只牵了匹眼熟的马,自往淄临去了。
她想亲自看看那盐枭如今怎样,淄临对他们究竟何种态度。路程不远,未及午时她便到了地方。淄临是个小城,不甚繁华,路上房屋似犬牙差互,路边小商小贩未加管辖,将路占得只剩窄窄一条。
这里虽然拥挤,却十分安静,没有人大声叫卖,似乎百姓和商贩都很熟络,只有正在买卖的人交谈几句。方执白在马上瞧着,或有母亲牵着自家小儿,或有姐妹结伴而行,脸上都挂着笑,也不是为奉承,也不是为体面,竟都是由衷的笑容。
她的马儿渐渐慢了,也说不清为哪件事,她忽地有些落寞。
她瞧见一位出来接活儿的木匠,此人坐着磨桃核,只立了一块木牌,上刻“木工”。她便下了马,瞧着地上一排精雕的桃核,问到:“这些怎么卖?”
那人从刻刀里抬起头来,似有些意外,笑了笑道:“做活儿就送。”
她不说话了,也不好再掏银子出来,只点了点头。那人又笑:“拿就行啊,做个玩意儿,要什么钱。”
淄临是种茶叶的,大都是农民,奔忙只为了养活自己、养活家人,没人觉得这种无所谓的玩意儿还能卖钱。
方执白其实也不为买桃核,只是看她这女人双手糙成这样,动了恻隐之心,想下来随便舍一些钱。可她听了这几句话,却觉得自己那份心颇有些多余。她不过比人们多些银子罢了,到底有什么高贵?有什么自傲?
她撤了撤腿,缓缓蹲下来了,这才认真将地上的桃核端详起来。她心里难受,为很多事而难受,叫她心头发酸,好像裹着一团烂红果。
“姑娘,你不是咱淄临人吧。”
方执白抬头,不料这木匠已放下刻刀,笑眯眯地瞧着她哩。方执从这眼眸中看见一瞬的母亲,强忍着情绪,只应道:“我从北边过来。”
木匠听她是客,便叫她到茶园去赏景,还连带着说了几样吃食。可是方执白心里有事,半点没听进去。直到木匠终停下来,方执白无由道:“若遇着私盐贩子,你们会告官府么?历来没有这种例子,是恐盐枭淫威么?”
木匠听得不明不白,却懂了一件事,因道:“哦,你是盐商也。”
她二人立刻变得无话,半晌,木匠终试探道:“官盐极贵。”
方执白道:“不过是报效盐官才将盐价抬高,也为给引岸支引而已。到牙铺里,便有国家下发的盐补余,如此补了,还贵么?何况盐价历来如此,不比其它,制盐本就繁琐些。”
木匠的嘴动了动,可是柴米油盐早就忙碌成了习惯,她再多牢骚,也无意与这素昧平生的姑娘辩而不止。
她便点点头,道:“也是罢,总也不错。”
方执白心里不好受,兀自道:“盐课之重、盐价之高,这终会想法子平衡。淄临并非我的引岸,可是若改了国法,便一同受益。”
望着她,半晌,木匠却笑了。她眼角荡开一层层皱纹,无言地点了点头。
她二人无甚好说了,方执白同她告辞,便起身又往前走去。走过长而曲折的小路,渐渐地,她有点儿忘了自己为什么要来淄临。莫说方才许下的豪言壮志,就是眼下这事都足以使她困顿。
淄临并不大,可要藏起一队盐枭也是轻而易举。她来淄临,与其说是要亲自看看情况,不如说是想为自己找点事做。除此之外还能做什么,她不知道了。
淄临的码头运来了颇多沙袋,方执白听了一耳,原是近些日子衡湘江水位升得很快,有些异常。淄临地处下游,须得尽快做好防洪。
她在码头边上随便坐了下来,一坐便是一个时辰。码头的工人都只穿一件马褂,皮肤刀刻似的,掺汗掺泥。他们来来往往不知疲倦,有时和相熟的人打了照面,还扬起很朴素的笑容。
她知道这些人都是挤出时间来做活,他们家里也有数不清的活要干,根本没有尽头。眼前的衡湘江尚且一派平静,往远了看才能看到些微波涛。方执白忽然有些不明白,她做的一切究竟有什么意义?
她为盐枭的事折腾了这么久,如今大概还是不了了之;衡湘江每年都有汛期,方家每年都做大大小小的防汛公益,然而百姓该受的苦一样没少,他们还是得在各种夹缝里苦苦生存。
在这片天底下,她颇有些无所适从,她既不是一个从容的商人,也已不是一个清白的君子。世事如棋,可她在这盘棋上的位置颇为尴尬,她好像只是叫人意外撒在这方圆枰上,既不在十字处,亦不在方格中。
后半晌也已经过了,码头卸完最后一批货,有人过来催她离开。她用这一天妄图想出什么办法来,最终却还是空空。她只好在这地方再等几天,等事情有了转机又或是她甘心放手,到那时再回梁州。
她回到两渝府上,金廷芳已心急如焚。她一听门房说家主回来了,立刻快步迎出去,拎着方执白的两只手将她上上下下看了一遍。方执白心里乏味,也不说话,由她看完,自往前走了。
“小祖宗,怎么不知一声就跑呢?”金廷芳命人将马儿牵回去,她心里一万句话要说,又不敢斥,只作欲哭无泪。
方执白正走着,又迎面上来一个谢柏文,她不似金廷芳,只懒懒披着一条披肩,笑道:“回来了不是?”
走到正堂里,方执白往上面一坐,她二人随之坐到下面交椅上了。有小厮上来倒茶,方执白肚子空空喝茶反胃,便摆了摆手,那两位晚上喝茶休息不好,亦不要。小厮见状,便只好端着茶具又下去了。
“你莫说我不知一声,我走时分明和门房说过。你说那般,倒像我专门逃你。”方执白这才认真辩驳起来。
她不知道,那门房因为放她一人走了,已被这金管家收拾了一顿。金廷芳只当她孤身寻敌,去找盐枭评理去了,一整天寝食难安。
金廷芳是上一辈的人,虽有心管她,却又不敢僭越。方执白说到这里,她也就只好不做声了。倒是谢柏文伸着脑袋将少家主左瞧右瞧,那样子很是夸张,叫人看不出她要干什么。
方执白回来这会儿和人沾染了些活气,这才好笑道:“这是为何?”
谢柏文抿嘴一笑,只道:“看着也不是幼时模样了呀,怎么还总爱往外跑呢?你从前叫家主和画霓丫鬟多少不省心,如今来渝,不为我二人想想么?”
她说着,倒笑得颇甜。方执白自知这事做得不好,便也不再辩了,只别别扭扭地扭过头去,叫人倒茶来。
金谢二人相视一笑,这事便算是说完了。于她二人,两渝盐枭之乱算不了什么。她们早将暗里规则看得明白,既没有方执白那种对世道的失望,亦没有方执白心里的诸多抱负。她们大概都不太懂这少家主的执念,只忠心耿耿地陪她做去。
方执白饮开茶了,却又有愁绪涌上心头。她静了静心,只道:“我在此留上几天,看他们还有没有什么动作。若真没有,我就安心回去了。”
谢柏文不置一词,金廷芳却道:“也好,过几日那水运总司的甄霭芳要来,你不若亲自和她见见。”
方执白心有疑惑,金廷芳又说:“她是为洪汛一事。衡湘江下游水位异常,水运司也迟迟找不到原由,年下时节,他们不敢出什么差池,自是要重视起来。”
水运司衙门的重视并非没有道理,统说这次洪汛,简直像闹鬼一般,既没有暴雨异常、急剧融冰,也没有泥沙淤积形成悬河之势。最离奇的是,往日里从水位异常到洪水不过两日,如今水位已缓缓增长了近半月,还没有爆发之势,实在叫人摸不清头脑。
听了这话,方执白倒想起白天淄临码头一事了。她没想到这洪汛引起这么大动静,竟将那甄霭芳都引来了。但无论如何,盐务处处仰仗漕运,有这种机会,她不能不表示一下诚心。
想到这里,她便点点头道:“你们再将此事打探细致一点,总之我闲来无事,将这高官伺候好罢。”
金廷芳鲜少见她这样,她还以为方执白不大情愿,都准备好言相劝一番了。她只笑道:“早去打探了。”
方执白一天没吃什么,到这一会儿,肚子已咕咕叫了起来。她没什么胃口,却又怕自己身体垮下,只好要了些餐食吃起来。金谢二人又留下陪她一会儿,便各自忙些琐事去了。
却说方执白留在两渝,还是延续了梁州的辗转难眠。她天生思虑颇重,做不到郭肖那种从容,也做不到问鹤亭那种豁达。遇到事了,只能在人前强忍,夜深人静,则戚戚多思虑,耿耿殊不宁 。
这边的油灯实在不如梁州,用久了黑烟密布,也看得眼疼。桌上还是两渝的盐薄,是她按着账簿、朱单存据、盐司府录排查下来的,这一份证据用来指摘盐枭,可谓是无懈可击。
卖盐要有盐引,任何人拿了盐引都可领盐。领盐之后必要运盐,衡湘江以及周边河道上都设有掣盐司,盐船若要经过堤坝,必要通过掣盐,是为将盐引与实际盐斤数二次审查。
牙铺收盐并不看引,因此,若有本事偷过前两道关卡,私盐贩子便可随意销盐。
方执白的盐簿上记录得明明白白:这年夏秋两季,两渝廖白牙铺共收盐三千二百引,盐司与掣盐司记载的却只有一千八百引,可见两渝盐枭,已十分猖狂,视律法于无物。
盐枭抓不到,这本簿子便是她仅剩的东西。若还要做,便只能将它一层层呈上去。这一步棋更是阻碍重重,若有成效还好,只怕她费尽心思,人缘尽失,最终还是两手空空。
夜雨声烦,催得她想放弃了。她真不知还能怎样,听那金廷芳的口气,虽是说听凭调遣,却也像要劝她对盐枭置之不理。她其实也懂,只需在其猖狂时略加管束,其余时候井水不犯河水,或还真能维持个十年八年。
可她不肯认输,也不甘心,连深睡时都眉头紧锁。她半夜梦话,金月直在她榻边坐了一夜,替她难受,却也只能在心里发急。
第二日早晌,金月听闻少家主出门散心去了,便擅作主张想叫二位管家出出主意。她出了内院从边上回廊走,却看见那谢管家坐在水池边上做活儿,少家主亦在她旁边坐着。
她赶快住了步,就在六方窗边看了一会儿。她瞧着那边一片安然,以为谢柏文专门和少家主说了什么,便终于解了一夜担忧,自回内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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