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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少有一个孩子,总比没有好,说不定哪天她的孩子就回家了呢。
她看到谈雪慈拍了一部戏,还上了一个综艺,她从头到尾都看了下来,她不得不承认,谈雪慈很多时候比谈砚宁更像她的阿砚,尽管表面上看起来性格完全不同。
谈雪慈很温柔,他抱着那堆布娃娃,带他们逃命的时候,尽管脊背瘦弱不堪,但他看起来很强大,他很坚强。
当时谈雪慈跟其他人走散了,镜头不知道怎么拍到的,但就算是节目组设计的环节,肯定也不完全是演技。
她这辈子只碰到过两个这么坚强的小孩,一个是她自己的亲生孩子,躺在病床上被红斑狼疮折磨,从来没有跟她说过一次疼。
还时常抚着她的手背安慰她,跟她说等自己好起来,就能陪妈妈出门了,到时候可以陪妈妈去很多地方,说不定还能去上学,妈妈来给我开家长会好吗。
他读了很多书,但并没有去学校上过学,他跟谈雪慈那种小文盲不一样。
谈雪慈只是觉得其他人有的他没有,所以他气得不行,才想去读书,并不是真的喜欢读,但他是真的很想上学。
他每次看着谈商礼去学校都很羡慕,谈雪慈就会跑去借大哥哥的书给他看,还以为他是想要大哥哥的书。
他知道自己的身体不好,大概顶多活十几岁,但没有抱怨过什么,反而给母亲编织了一个幻想,希望她心里能好受一些。
郜莹抬起眼。
另一个就是谈雪慈。
当时谈雪慈的身体被她砍碎又弥合起来,第一反应没有跟她生气,只是坐在地上捂着小脸抽抽搭搭地哭了一会儿,等疼痛过去,发现她也在哭,就爬过去怯生生地望着她,问她妈妈怎么了,还想往她怀里钻。
郜莹满脸苍白,她浑身颤抖了下,拿出火盆,开始给自己的孩子烧纸钱和衣服。
她时常想,如果没有收养谈雪慈,她的孩子是不是就能活得更久一点。
但没人能回答她这个问题,世上没有后悔药,回不去的就是回不去了,她的阿砚……如果还活着,不知道该有多优秀。
肯定比谈砚宁更优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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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砚宁答应郜莹会回家,但他晚上一点半才回去,郜莹已经睡了,家里的佣人也都睡了,他在昏暗的夜幕底下独自往佛堂走去。
郜莹小时候让他拜了这个神像当干爹,但他其实不知道神像长什么样,他是跪在佛堂外面拜的,佛堂的门紧紧关着。
他从来没进过这个佛堂,除了张妈跟谈崇川,郜莹不允许任何人进去。
谈砚宁煞费苦心才偷到钥匙,然后去配了一把,他深呼吸了一下,心脏跳得很快。
他觉得门的另一边像潘多拉的魔盒,也许是他不该去看的东西,但不知道怎么回事,他今晚很想看,根本控制不住自己。
人的命运大概就是由这许多个瞬间决定的。
谈砚宁打开了佛堂的门,他抬起头,然后目光陡然一滞。
那尊神像长发委地,很高大,几乎顶住了佛堂的房梁,佛堂里灯火幽微,他看不清神像的脸,但能看到神像旁边供奉着一个牌位。
上面写着。
爱子谈砚宁之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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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砚宁脸色惨白,他踉跄着离开了谈家,听到背后好像有谁在叫他,他也没有回头。
他听贺睢说什么替生替死,并没有完全相信,他找各种渠道,查了很多替生替死的办法,正好京市死了这么多人,他怀疑萧家就在替生,而且蓝珂是他们的目标之一。
他就通过匿名论坛联系到了蓝珂,问他难道甘心被算计吗?要不要试试反将一军。
蓝珂很有胆量,答应了下来,毕竟这是他可能一辈子只有一次的翻身机会。
谈砚宁双手冰凉,他拉开车门,刚上车就接到了助理的电话。
他让助理帮他盯着蓝珂跟萧安的动向,助理跟他说萧家那边闹得很厉害,好像刚才萧安死了,蓝珂也死了。
谈砚宁俯在方向盘上,额头渗出冷汗,在光线暗沉的车厢内,他瞳孔微颤,很神经质地啃咬着手指,几乎啃出了血。
虽然失败了,但看这个情形,世上应该真的有替生替死的办法。
贺睢没骗他。
谈家曾经有过一个……叫谈砚宁的孩子,不管是他还是谈雪慈,都只是那个孩子的替代品,或者说替死鬼而已。
难怪郜莹会这么对他们,难怪他从来感觉不到郜莹真的爱他,每次郜莹将他抱在怀里,温柔抚摸他的头,他都觉得毛骨悚然。
原来那是一个怀念死人的眼神。
谈砚宁惨白着脸,他眼神阴沉,突然狠狠锤了一下方向盘,然后笑出了声,但脸上根本摆不出什么在笑的表情,简直难看到了极点。
茫茫的夜晚好像能掩盖所有的罪恶,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他整个人都是恍惚的,漫无目的地开车出去,不知不觉开到了萧家附近。
他黯淡的双眼抬起来,竟然看到了谈雪慈,谈雪慈正要过马路。
谈砚宁手心都是湿黏黏的汗,他转了下方向盘,眼神蓦地一沉,就朝谈雪慈冲过去。
其实很近,开车撞过去也就几秒钟时间,但好像被无限拉长了,他这才看到那个撑着黑伞的高大男人跟在谈雪慈身后,对方苍白的脸被黑伞遮住了大半,只有嘴唇红得鬼气阵阵。
就像之前那个晚上一样。
也就这么一秒时间,侧面突然冲出一辆大货车,谈砚宁根本没来得及反应,就被猛地撞飞出去,整辆车都被掀翻,他头晕目眩地被压在车座下面,眼前一片血雾。
他听到车外好像有人在惊慌地走来走去,有人在报警,还有人在叫救护车,然后不知道是谁,突然惨叫了一声,所有人都四散逃开。
怎么了……谈砚宁艰难地抬起头,他头上的血都流到眼睛里,别走啊。
救救他。
然而黑黢黢的人群离他越来越远,他眼前只剩下爆炸的火光,火焰烧得熊熊烈烈,几乎烧成了黑色,从他双腿一直往上烧。
他在黑色的火焰中,似乎终于对上了那个男人漆黑的双眼,那个男人在笑。
像从地狱而来的恶魔。
事情发生得很突然,谈雪慈只看到有辆车好像失控一样突然往他这边撞过来,他还没来得及反应,那辆车就被一辆大货车给狠狠地冲撞过去,紧接着火光冲天而起。
谈雪慈被吓得直往贺恂夜怀里埋,他看到车牌号,才认出来好像是谈砚宁的车。
消防跟救护车都已经赶了过来,谈砚宁满头满脸都是血,下半身也被血浸透了,两条腿先是被凹陷下去的车座压住,然后又被火烧,就算能保住命,也肯定是双腿截肢的结局。
谈砚宁的双腿还没有完全被拉到车外,他倒在地上,眼前都被黑血模糊,隐隐约约好像看到了谈雪慈的脸。
“二哥……”谈砚宁嘴唇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谈雪慈靠近了一点,垂下眼望着他。
谈砚宁浑身都很疼,眼泪跟血一起往下流,他对上谈雪慈的脸,突然想起谈雪慈小时候有次也是这样低头看他。
当时他刚到谈家没多久,被送去一个私立小学读书,班里的同学不是学过小提琴就是学过马术,总之都是他在福利院里从来没见过,甚至连想都不敢想的东西。
他刚被收养,根本来不及学那么多,甚至说话还带着轻微的口音。
班里好几个男生经常捉弄他,他也只能忍气吞声,他绝对不能被谈家退养,他知道自己不会再碰到更好的家庭。
虽然还没相处几天,但他已经隐隐感觉出来,郜莹好像只喜欢懂事优秀的孩子,而且还不是一般的优秀。
她想要一个跟她亲生孩子一样温柔强大又优秀的孩子,世上难寻。
郜莹不喜欢他哭,也不喜欢他像个普通小孩子一样,因为一些小事向她求助。
他就什么也没敢说,就算被那些小孩故意推到泥里弄脏衣服,他也是在学校偷偷洗了,想办法赶紧弄干,然后再带回家。
谈崇川公司很忙,而且他认为教养孩子是妻子的事,男人应该负责养家赚钱,所以他从来不管这些,顶多在成绩单上给签个字。
谈商礼……对他的态度看似很关心很客气,但实际上很冷淡。
只有谈雪慈好像很喜欢他似的,经常黏着他,还会趴在阁楼的窗户等他回家。
那天他眼睛哭肿了,到家就躲起来,不敢被佣人看到,当时谈母跟谈父在国外出差,但佣人如果发现他哭了,肯定会告诉母亲。
他一直躲到天黑,谈雪慈大概在阁楼上看到了,就拎了小灯偷偷跑出来找他。
“阿砚,阿砚,”那个跟他同岁,而且呆呆的像个误入人群的小动物一样的哥哥,在他头顶上小声地叫,“你怎么哭啦,谁欺负你啦?”
谈砚宁被他狠狠吓了一跳,谈雪慈嗓音幽幽的,那张过分白净的小脸在小灯底下像个漂亮小鬼,他还以为自己撞了鬼。
“跟你有什么关系?!”旁边没人,谈砚宁也懒得跟谈雪慈装,对他很凶。
大概是他哭得很惨,样子看起来色厉内荏,谈雪慈并没有生气,也没害怕,反而在他旁边蹲下,有点羡慕地摸了摸他的书包,又问他,“所以谁欺负你了呢?”
谈砚宁抱着膝盖蹲在地上,抿紧了嘴唇,谈雪慈这句话其实很难得,好多有亲生父母的小孩,被欺负了以后回家都未必能听到有人问他到底谁在欺负你。
好像说出来就会保护你一样。
谈砚宁其实不想搭理他,但在谈家太压抑了,好像每个人都有各自的秘密,说的每一句都是谎话,他很害怕,有时候觉得他们是父母,是哥哥,有时候半夜惊醒,又觉得这栋老宅里好像都是鬼,根本没有看到一个人。
反正告诉谈雪慈也不会怎么样,他就拿出今天刚从学校带回来的集体合照,给他指了指中间那个看起来很瘦但实际上能打的男生。
他指完以后又有点后悔,怕谈雪慈跑去谈母面前多嘴,他猛地站了起来,狠狠瞪了谈雪慈一眼,就转身离开。
谈雪慈皱巴着小脸,都没注意到谈砚宁在瞪他,他若有所思,拎着小灯也回了阁楼。
结果谈砚宁第二天去学校,就发现那个男生竟然鼻青脸肿,牙都被打掉了一颗,掉的还是门牙,一张嘴就走风漏气,正满脸愤恨地说自己的几个小弟说昨天晚上有人揍他。
而且本来年纪也不大,才七八岁都是小学生,看起来更加搞笑。
几个小弟都挠了挠头,面面相觑。
都已经回家了,他们上学都是司机接送,怎么可能躺在家里半夜被打。
谈砚宁第一反应觉得肯定是谈雪慈打的,鬼知道谈雪慈怎么做到的,但他那个二哥像个小鬼一样,说不定会半夜离魂跑到大街上玩,这样的话,揍了谁也不奇怪。
但不管怎么样,都是这辈子第一次有人这么蛮不讲理地保护他,谈雪慈甚至都没问那个小孩怎么欺负的他,这么盲目,又这么冲动果断,像极了他一直想要的那种家人。
谈雪慈还总是跟他说,他以后会赚很多钱,然后给他买很多鱼缸,再买很多小鱼。
谈雪慈说完以后,又似乎觉得不太好,因为阿砚跟阿砚是不一样的,他没有把他们当成一个人,于是又问谈砚宁喜欢什么,然后窸窸窣窣地啃着手指,叹气说赚钱好难呀。
他小小年纪已经体会到了养家糊口的艰辛。
谈砚宁有时故意刁难他,让他买很贵的东西,谈雪慈也不生气,只是越发忧愁地啃起手指,跟他说都会有的。
他觉得哥哥就是应该给弟弟买东西,因为以前哥哥给他很多零花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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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砚宁被救援人员给拉了出来,放到担架上,他意识已经模糊了,但仍然眼泪横流,嗓子哑得不像话,恨声说:“你也把我当成他……”
谈雪慈站在旁边,一直沉默地看着救援,他之前每天都在想,如果谈砚宁掉进大粪池里被淹死就好了,但谈砚宁真的出了车祸,他好像也没有想象中那么爽。
可能因为他已经不再关心他们了,每天应付死鬼都应付不过来,哪还顾得上去讨厌谁。
“你想太多了,”谈雪慈俯身稍微朝他靠近了一点,夜色底下他苍白的脸颊漂亮又阴郁,眼神却很平静,望着谈砚宁说,“你配吗?”
谈砚宁额头都是冷汗,一瞬间被烧伤的双腿都好像在剧烈抽搐,不知道该庆幸原来真的有个人没把他当替代品,还是该难过谈雪慈竟然没把他当替代品。
那等于说谈雪慈是真的在对他好。
他这些年想要的东西根本就不存在,他不是那个谈砚宁,父母永远都不会爱他。
那他到底在抢什么?
抢到最后的结局就是哥哥也不要他了。
“哥……”谈砚宁一瞬间好像又成了当时躲起来偷偷哭的那个小孩子。
他被担架抬着远离了自己那辆车,避免二次爆炸再产生伤害,他看到那辆车上的火光,旁边其他人的车灯,手电筒的光。
都明晃晃照在他脸上,但是都没有那个晚上出现的小灯温暖,只让他觉得害怕。
他现在才终于反应过来,他出了车祸,他的双腿可能要截肢了,巨大的恐慌笼罩上来,他脸色惨白,眼泪控制不住地往外淌,想去拉谈雪慈,“二哥……二哥……!!”
但谈雪慈只是最后看了他一眼,就头也不回地转过去,抱住那个男人的手臂离开。
谈砚宁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想起他上次鬼打墙看到的,一个老夫人哭哭啼啼地在路边烧纸,旁边摆着两个纸人,纸人的身上都写着谈砚宁的名字,一个谈砚宁被她的眼泪打湿了,另一个谈砚宁在被火烧。
他心里蓦地升起一股恐惧至极的寒意,那个男人好像什么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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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恂夜并不知道那么多,他只是看出来谈砚宁这个名字上附着两个命格,一水一火。
按道理谈砚宁已经因水而死,但他还活着,那就说明他要再经历一场火灾。
蓝珂是《蜘蛛》剧组的男二,他死了,今晚的戏也拍不成了,而且晚上换片场时,不止谈雪慈,还有另外几个群演碰到了鬼打墙,也迷路了很久才到剧组。
导演焦头烂额,一根接一根地抽烟,通知剧组先停工三天,等他消息。
陆栖从萧家出来以后,就跟谈雪慈他们分开,谈雪慈也跟着贺恂夜回了家。
他跟陆栖还有靳沉有个小群,蓝珂跟萧安的死没能压住,而且旁边还发生了车祸,事情闹得更大了,蓝珂又是当红演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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