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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姝盯着身侧空空的床位和看不出睡眠痕迹的记忆枕看了好一会, 才敛下眼睫,难看地扯了扯嘴角。
她没能留下虞千雁。
肚子有点饿, 可她半点也没有起来吃饭的欲。望,只想就这么一直躺在床上,躺到太阳彻底西沉又再次升起。
但肚子饿可以忍,口渴却忍不了, 容姝犹豫了好几分钟,才挣扎着裹着被子坐起身,起来之后却发现床头已经放了一杯水,用恒温器一直保持着刚好能入口的温度,想来是虞千雁走之前倒好的。
容姝拿过杯子,小口小口地喝着,没什么兴趣地打量房间的情况,对虞千雁离开之前的行踪只有那么一些些的好奇。
窗帘拉得严丝合缝,确保不会有一丝不该有的阳光透进来,打扰到屋内休息的人。
空气清换装置也一直工作着,把一切象征着亲密与情。欲的信息素气息都排得彻彻底底,房间里的味道简直比雪山顶上万年的冰雪还要干净。
灯留了一盏小夜灯,昏暗的光只够照亮周围一小片区域,恰好包含了主灯开关和其他一些电器的按钮,方便又不会扰人清梦。
加上床头边的温水,似乎一切都在说明虞千雁希望她能睡个好觉的周到心意。
水喝完了,腹内暖和了些,容姝终于觉得自己有了点活过来的感觉,可还是懒懒的不太想动弹。
心底对虞千雁去向的在意蓬勃了几分,刚从险象环生的争霸赛出来,军校给放了好几天的假让赛队队员好好休养,现在还有旁的什么要紧事需要虞千雁急着去做呢?她为什么不和自己一样在房里躺着好好休息休息?
是因为不想陪她吗?不愿意和她一起待在同一个空间里?
虞千雁都知道了吗?
心中的恐慌感像被塞进了狭小的木箱子里,箱子锁得紧紧的,才能安分到现在,然而这些疑惑却仿佛往箱子里硬塞进去的点燃了的炮仗,“砰”的一下炸了个天翻地覆,箱子在爆炸中灰飞烟灭,锁紧的恐慌自然就逃窜而出,浩浩荡荡地充斥了整个心房。
原本容姝脑子里什么都没想,空空荡荡的,这会儿却骤然被无数负面情绪塞满,甚至开始耳鸣,好像整个世界都想着恼人的“嗡嗡”声。
她的手又开始抖了,杯子底部剩的一点点水在这种颤抖中掀起一场迷你海啸。
杯子“咚”一声被重重放回床头,容姝掀开被子下床,决定去把虞千雁找回来。
她必须把虞千雁找回来,然后跟虞千雁说个清楚。
刚走到门口准备开门,门却自己开了——虞千雁回来了。
“醒了?”虞千雁脸上的笑容才升起一点就又立刻收起,皱着眉问她:“要到哪去?怎么鞋都不穿。”
容姝还没说话,就被虞千雁打横抱起送回了床上,然后绕到床的另一边找到扔飞的两只鞋,拿来给容姝穿上。
穿的时候握了握容姝的脚,不大高兴地说她:“脚这么凉,以后不许随便赤着脚乱跑。”
容姝轻轻“嗯”一声,静静看着虞千雁的发顶,和从她那个角度唯一能看见的高挺细鼻梁,忍不住伸手探进虞千雁头顶的发丝中,一把攥住之后又很快放开,转而轻轻揉了揉,用小拇指去勾浓密的发丝,又在勾住之后忍不住拉扯,直到虞千雁发出“嘶”的一声,才恋恋不舍地收回手。
“做什么?”虞千雁没在意容姝的小动作,随口问道。
容姝摇头,嘴角浮现出一个连她自己都没发现的小小的微笑,“没什么。”
虞千雁觉得容姝这会儿的反应有点奇怪,但没多想,还当她是睡得太久睡懵了。
穿完鞋,一抬头看见杯子空了,就先去添了杯水,自己喝了几口之后又加满,放回到恒温器上,转过身问容姝饿不饿。
容姝自己都觉得自己像个暗中窥探人类行踪的小动物,在悄没声地观察虞千雁一言一行。
而在确定地看见对方不嫌弃自己用过的杯子,直接拿来喝水,又往杯中加满水保温处理留给自己的时候,容姝心里一切的慌张一下子全都落了地,耳鸣声也突然消失了,世界恢复了原本的安静祥和。
她突然有种冲动,很想和虞千雁说一说她自己的过往,说她在容家的成长经历,说她前世结婚后是怎么从希望到绝望,又是怎么赌上一切绝地反击,最后再说说她是怎么爱上的虞千雁,说她对未来的向往和规划。
可当虞千雁问她想吃什么的时候,容姝把想说的话全都吞了回去,瞄一眼装满水的水杯,浅浅笑着说“都可以”。
她还是不敢试,现在的生活太美好,美好得像个一戳就破的幻彩泡沫,她不敢做任何可能破坏这一切的事。
万一呢?万一虞千雁接受不了离开她呢?
争霸赛和虞千雁失联的那几天已经叫容姝吃够了恐惧和想念的苦,而对她来说,虞千雁的抛弃和死亡是同一个水准的世界末日,她连五天都差点没熬过去,怎么敢去赌五个月、五年、五十年的分离的可能。
昨晚发的疯已经够叫虞千雁警惕的了,她不能再多生事。
还是就这样吧,假装她是第一次活,假装她是最干净不过的Omega,从没经过人事,只等着妻主哪天一时兴起的眷顾,好能从里到位全方位被打上虞千雁的标记,成为对方的专属。
这次虞千雁终于发现了容姝的不对劲,没精打采的,像个受伤的小动物把身体蜷缩着,连当着人的面舔舐伤口都不敢,只敢在角落里团起来瑟瑟发抖。
虞千雁第一反应是容姝是不是在生病,发烧或者别的什么,伸手去摸她的额头,体温正常,眼睛看起来也没犯迷糊,不像生病的样子。
抱着最好还是查清楚的想法,虞千雁想把容姝带到虞家的私人医院再去做个检查,被容姝制止了。
“我是生病了,”容姝拉着虞千雁的袖子轻轻摇晃,用脸贴着虞千雁的手背来回轻蹭,一副很无力的样子阖上眼:“我的情绪生病了。千雁,我不太开心,你来陪陪我吧。”
容姝很少会像这样示弱,更是几乎不会主动展示她的脆弱,虞千雁看了自然心疼得不行,顺着容姝的意愿脱下外衣上了床,把容姝搂进怀里,陪她一起再睡一会。
嗅着虞千雁身上的清泠泠的气味,容姝满足地抱住虞千雁的胳膊,闭眼假寐,实际精神更活跃了,根本睡不着,满脑子都是乱七八糟的想法。
虞千雁也知道她睡不着,想了想,还是觉得她得和容姝好好聊一聊。
眼下这种状态里,容姝虽然看起来很乖顺听话,像任何一个结了婚的Omega一样温柔,但这并不是容姝的本性,虞千雁也不需要这种虚假的柔软,她喜欢容姝随心所欲的骄傲模样。
虽然疑心容姝是重生者,但她们也相处了这么久,容姝总不会一点真心都没有?
她好歹还发现了自己不是原身呢,至少对自己足够关注,观察也很细致不是。
况且一切还都只是自己的猜想,没被容姝亲口承认过,也没有什么直接的证据。
虞千雁努力说服着自己,想把一切异常都埋起来,不去多想,只过好两个人的小日子。这不算自欺欺人,这是她心甘情愿地想再相信一次,再多试一次。
只是容姝非不愿意去医院,看起来也没什么大毛病,虞千雁也只得由着她。
虽然是白天,可是窗帘一直没拉起来,房门也禁闭着,房间里唯一的光源昏昏暗暗,微型壁炉一样热烘烘地照亮着小片区域。
房间里没什么声音,很是静谧,床上相拥躺着的两个人各自清醒着,却都不说话,呼吸声清清浅浅地交叠在一起,让这个星际时代充斥着各种先进高科技的房间在这一刻变成了独属于两人的原始洞穴,在这里,一切的焦虑、恐惧、烦躁、惊慌的情绪都被消除掉,只留下无尽的平和安宁。
虞千雁看了眼窗户,忽然觉得这个时候外面要是能下起雨来,那就再舒适不过了。
可是这个心愿并没有被上天满足,天气晴得万里无云,就像容姝满腹的真相往嘴边涌了数次都没按照她的期望倒出只字半句来。
在坦诚这一方面,容姝简直吝啬得像个身无分文的穷光蛋。
但眼下的气氛实在很好,若是不心贴心地说些什么,虞千雁总觉得是浪费了光阴。
在等了半天也没等来容姝的心里话之后,虞千雁自己开了口。
“我是不是没跟你提过我原来的事?”
原来的事?是指在成为“虞千雁”之前吗?
容姝眼睛亮了亮,悄悄往虞千雁怀里又拱了拱,仰起脸看她,“是的,你愿意告诉我了吗?”
“嗯。”虞千雁用像抚摸一样的力道轻轻拍了拍容姝的后背,沉默了几秒,之后才继续道:“你就当是在听故事吧。”
“从前有一个宗门,叫凌云宗,那是一个很古老很古老的宗门。宗门很大,有五峰一堂,一峰一主修,堂呢,是执法堂,叫明正殿。有一个女孩儿,她是12岁的时候被师尊捡回宗门的,12岁,这个年龄对于修仙者来说,已经不算小了,不过好在她还算聪明,在习剑方面很有天赋,没多久就依次成功炼气、筑基、金丹,靠着飞快晋升的境界,成了同一辈同门修士里的大师姐……”
虞千雁说得没什么条理,想到什么说什么,从她刚入宗门,说到她怎么成为的宗门年轻弟子中的第一人,怎么选定的无情道,参与了哪些对战、走过哪些秘境。
说她那看起来不着调又暴脾气的师尊实际上刀子嘴豆腐心,最疼爱最会护着徒弟,说几个师弟师妹性格各异,道也各不相同,师尊懒得管,就都是她来领着教导,教他们每日练剑,亲自带他们完成宗门任务、去各大秘境生死淘宝,说执法堂的长老们各个板着脸假装古板威严,实际上偷摸在执法堂后院养了一院子大大小小的灵兽,不用审案子的修炼空隙都在沉迷吸毛绒绒。
虞千雁不是个很擅长讲故事的人,任何波澜壮阔、惊险刺激的故事到了她的嘴里都变成“某某作恶,一剑杀之”、“某处艰险,被困,一剑破之”的浓缩概括。
可容姝还是听得很起劲,很专注。
对于那些陌生的名词,像是“炼气”、“筑基”之类的,她听了觉得疑惑,却并没有打断去问,只是默默听着,记下来,然后当作一些既定的事实接受。
虞千雁向容姝描述的是一个全然不同的新世界,是一片她怎么也想不到的辽阔天地,那里的人生来便以修道变强飞升为目的,各修各的道,各走各的路,那里不分性别,尊卑等级也更多的是建立在个人实力基础上。
大宗门里也有修为不得寸进的蠢材或者懒货,同样会遭人轻视,而奋发向上、自强不息的散修靠着自己的天分和机缘提升了境界,所到之处,众人也须得恭恭敬敬地称其为“老祖”。
正道修士和魔界修士只是修炼功法不同,算不得死生仇敌,而不论是什么门派什么功法的修士,作恶多端的,都同样会被两道追杀,被天道惩罚。
婚姻道侣对修士而言也并不是必要的事,修仙大道多独行,随随便便闭个关没准就会过去几年、几十年,出来之后也许想联系的人都已经陨落或是飞升,又或者两边恰好错开了闭关时间,百年见不得一面的情况也不是没有,因此维持师门之外的情谊也就变得更加困难,会想要去找个道侣的人才是少数。
那是一片秩序与自由并存的传奇大陆,容姝听罢,心中满是向往。
但还有一件事,叫容姝很在意。
虞千雁说完了,喝水润润嗓子,杯子刚放下,容姝便问了:“你12岁才进凌云宗,那12岁之前呢?”
12岁之前,虞千雁在流浪。
一场洪水冲垮了她的家乡,也叫虞千雁变成了个孤儿,无依无靠,在那样贫瘠野蛮的年代,一个没有家人撑腰的女童就是一块肉,一块谁都想来撕咬一口、占点便宜的肉。
朝廷发了赈灾粮,但那些掺了石子土坷的牲畜饲料一般的粮食,对于一个小女孩儿来说也是很难守得住的,虞千雁费尽了办法才好不容易留下了一点点吃食,又想办法得了一个大姐的照拂,跟着大姐和其他流民一同往别的地方流浪,这才没死在流民的几次暴动里。
大姐当然也不是真正的心善好人,她只是见虞千雁生得秀气,盘算着等自己家人找到新的地方安顿下来之后,把虞千雁卖个好价钱,因此在旁人想对虞千雁做些什么的时候,出于维护自己利益的目的,她也算帮虞千雁躲了不少灾祸。
虞千雁当然也知道大姐的不安好心,可对那时的她来说,这样一个不抛弃她、会护着她、不抢她吃食的大姐,就已经是世界上最好的人了。
被卖掉有什么要紧呢?要紧的是要能活下去,在那个灾年吃饱喝足地好好活下去。
即便她的家人没死在洪灾里,也说不准就不会卖她呢?卖去做丫鬟,去做妓子,做童养媳,跟被大姐卖了也是一样的下场。
小小的虞千雁见多了苦命人,见惯了生死,心里虽然满是对世道不公的愤慨,对同样被天灾人祸折磨的可怜人的怜悯,却也无可奈何,只能被动接受命运的安排,不在苦难中麻木已经是她最大的坚持。
直到她被师尊捡了回去,命运才彻底改写。
但这些并不是什么甜蜜梦幻的童话故事,不适合哄人,虞千雁也并没有细说的意思,便只是笑了笑,说:“我记不太清楚了,都是些没什么特别的事。”
容姝脸上的笑容微顿,这种含糊其词的敷衍她要是听不出来,也未免太蠢了些。
只是虞千雁摆明了不想提,容姝也不好追问,毕竟自己还有一肚子烂账没算。
讲故事的人停了下来,房间里顿时又恢复了安静。
刚刚才热闹起来的氛围骤然冷却,像是往好不容易燃起来的枯木上泼上一大碗凉水。
容姝不出声了,心里迟疑着。
她猜想,虞千雁主动和她提起过往,是不是在试探呢?是在暗示自己也该坦诚过去,彼此交心吗?
可是12岁之前的事,虞千雁也没说不是吗?
虞千雁自然也是有几分这个意思,可容姝不出声,不管是不情愿还是没想好,她都不愿意迫着她说。
“再等等吧,”虞千雁暗道,“等到容姝心甘情愿。”
不愿气氛就这么急转直下,白费了功夫,虞千雁转而说起了另一件事。
“蜜月旅行?!”
这下子,容姝脑子里其他所有的事都被挤开了,激动地半撑起身子去看虞千雁。
发丝晃到虞千雁脸上一扫而过,扫得她一阵痒痒,便索性也坐了起来。
“对,你觉得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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