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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琦在心里算了算,道:“州军规模最大的荆州军也就一万人,其中一半还是调不动的城防,其他小州人更少,满打满算两万左右。”
“不能轻敌啊。”肖凛撑着额头,“后备也是问题,从西洲调粮草太慢,必须就地取材,得做好一路从凉州打进司隶的准备。”
周琦在他画出来的司隶与凉州接壤关口处点了点,道:“血骑营一动,凉州肯定会第一时间给长安报信。州军要拦截,能下手的地方也就只有这里,龙门郡最西边。”
司隶是个风水宝地,除了龙门郡有一线起伏山脉,境内几乎一马平川,只要破了龙门郡,血骑营进去就是长驱直入,势无可挡。
“一场恶战啊。”肖凛叹道,“天知道一座山里能藏多少人,布多少陷阱。光拼拳头没用,还得看两方的侦察谁更胜一筹。”
“这种地形咱们西洲多得是。”周琦道,“跟以前一样,特勤队潜入侦察,殿下和卞将军打中锋,我从侧翼突围包夹。”
“不行,卞灵山不能走。”肖凛严肃地道,“他一走西洲就空了,而且在我进京之前,不能暴露身份。”
周琦脱口而出:“为什么啊?”
肖凛迟疑道:“我没死的消息一旦走漏,他在长安会有危险的。”
周琦一愣,缺乏沟壑的脑子一时没转过弯,刚想问是谁,血骑兵做完了早操,叽叽喳喳地回了庄子。
“殿下!”姜敏推开门冲了进来,眼睛里闪着激动的光,“今儿京城出大事了,你猜是什么!”
“什么事?”肖凛道,“跟重明司有关吗?”
“贺大人吗?”姜敏挠了挠脑门,“暂时...没关系吧,我们刚刚跑圈的时候,在城门口撞见了韩瑛韩将军,他说......”
他神神秘秘地凑近,“蔡无忧被强盗杀啦!”
肖凛咕噜一下爬了起来,一把拽住他:“你给我说清楚,怎么回事?”
姜敏道:“韩将军说,昨儿夜里有一伙行踪诡秘、武功又高的江洋大盗,趁着中秋家家闭门过节,摸进了蔡公公在宫外的府邸,把府里奴仆全杀了,还洗劫一空。蔡无忧下值回家,刚好和准备跑路的贼人打了个照面,当场就被捅成了筛子!”
“......”
肖凛面无表情地把他转了个方向,往门外一推,“你抓紧进城找那个姓贺的,务必把他给我捆到这儿来!”
“哦……哦。”姜敏一头雾水,还是拔腿就跑。
肖凛脑子里乱哄哄的,什么画面都有。前天那人刚轻描淡写地说要“收拾司礼监”,今天蔡无忧就满门横死,这“收拾”的手段未免太明目张胆了,他是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
“哎哟!”周琦忽然一拍脑袋,“我的药膳!”
他想起炉子上还炖着肖凛带回来的草药,转身就往外跑,“坏了坏了,要糊了……”
肖凛往外喊了一嗓子:“你给我少搁点盐!”
他把轮椅捞了过来,放了块软垫,刚要坐上去,宇文珺又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道:“哥!”
环顾一圈屋里没人,她大声道:“嫂子又来找你啦!”
“......?”
肖凛一愣,声音不受控地扬出去了二里地:“你说谁??”
“嫂子啊。”宇文珺冲他挤挤眼睛,“贺大人不是我嫂子吗?他来找你了。”
肖凛手一抖,差点从床上滚下去,扶着轮椅扶手勉强撑起身子,艰难地道:“你瞎扯什么......”
“你还打算藏多久啊?”宇文珺一副洞悉一切的表情,捞起他戴戒指的手晃了晃,“前儿夜不归宿,是不是在贺大人那儿睡的?没事儿,我没意见,我也不会告诉别人的。”
“我也没问你意见!”肖凛脸腾地红了,迅速抽回手,“你给我出去!”
宇文珺笑着一溜烟地跑了。这平时安安静静的卧房今天就跟捅了马蜂窝似的,人一堆堆地来。她前脚刚走,贺渡就迈了进来,看肖凛下半身坐在床上,上半身撑在轮椅上,弓着身子像个摇摇欲坠的吊桥似的,赶紧过来扶他,道:“干什么呢你,耍杂技?”
肖凛总算实落落地坐回床上,脸红心跳道:“贺不言!你又干什么了!”
这还是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地称呼自己,贺渡有些发懵,往他腰上摸去,道:“都一天了,还难受?”
“我没说这个!”肖凛要被气吐血,“我是说司礼监,蔡无忧!他被杀了,是不是你干的?”
贺渡坐进了他的轮椅里,顺手把软垫抽出来扔一边,道:“是我。”
肖凛瞪着眼,道:“你不想活了?”
“想啊。”贺渡笑着摸了摸他的脸,“你不会以为,我说‘收拾他’,就是拎着刀正面去捅人?我看起来有那么蠢?”
肖凛讪讪道:“那是怎么回事,难不成......”
“是陛下。”贺渡道,“自从长公主走后,陛下成了惊弓之鸟,只要起一点点疑心,他就看谁都害怕,看谁都想害他,就急不可耐地要把这些人全部除掉。”
肖凛安静了下来,片刻后道:“你让陛下对司礼监起疑心了。”
“是。”贺渡点头,把沈谦落水的一连串事情说了一遍。
或许是琼华长公主跟蔡无忧没仇,也或许是她也不清楚司礼监和张家的联络,又或者是想留下司礼监继续搅浑水,她给肖凛的匣子里没有出卖司礼监,因而在青冈石走私的全过程中,司礼监的手始终洗得干净。
贺渡不经意地在元昭帝面前提起采办太监何承恩原出身司礼监,元昭帝便猜到了张家和司礼监有勾连。再加上沈谦落水的时间,被贺渡刻意歪曲到了张宗玄被下旨外放岭南之后,元昭帝很容易便起了疑心——司礼监或许已经探知了他的身世,才会派沈谦前往云梦湖寻旧人,意图把他拉下马,把张宗玄从被边缘化的局面里拉回来。
要换了别的事,元昭帝未必这么急于除掉蔡无忧,但贺渡给他的疑心非同小可,那是一旦曝光出去就会让他万劫不复的血脉问题。
肖凛听完他讲的这一通,不可思议地道:“你什么时候想的这一堆事情?”
贺渡道:“在我猜到陛下清楚自己身世的时候。”
那一瞬间,这个计划就在脑海里形成了,他要拿沈谦的死来为司礼监掘一个坟墓。
这种事情对他而言很简单,皇帝也好,蔡无忧也罢,都是他手里的玩物而已。
肖凛彻底没声了。
贺渡捏捏他的腮,道:“怎么了,怎么不说话了?”
肖凛突然掩面失笑,道:“没什么,只是突然想到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什么事?”
肖凛道:“假如,我是说假如,你能给我生个孩子,那咱俩的孩子要么是个心眼子最多的将军,要么就是个最会打仗的奸臣。”
贺渡:“............”
【作者有话说】
贺渡:“我真生不了。”
第117章 惊变
◎封王礼的那一天终于到来。◎
司礼监提督被杀一事传进宫,元昭帝震怒,命大理寺钦察此案。然而一连过了十几日,也没能找到那伙“江洋大盗”的下落。他们仿佛凭空出现,洗劫了蔡府后又原地蒸发,长安城的四角城门和坊市街巷,全部没有留下丝毫行踪。许尧查案查得差点厥过去,走投无路之下跑了趟重明司后,又奇迹般活了过来,自此对此案的走向胸有成竹。
元昭帝对此案颇为上心,一面督促大理寺尽快调查,一面与朝臣商议司礼监后续事宜。司礼监两大门脸——提督与秉笔双双虚悬,事务暂全交由内务府代理,再逐渐将司礼监原有任职的宦官全调了出去,彻底掏空了司礼监的根基。
数项调整铺陈下来,至九月初,元昭帝在早朝之上正式宣布裁撤司礼监,自此,这三个字彻底退出了大楚的历史。
旨意宣布当日,元昭帝单独召见贺渡,问了一句话:“贺卿,蔡无忧死之前,可跟你说过什么话?”
贺渡坦然回道:“陛下知道臣的行事风格,一刀下去就了差事,从不与必死之人多言。”
元昭帝看他的眼神更加赞赏,拉着他的手不放,道:“怪不得从前太后喜欢你,你这般聪慧听话,办差又干净利落,让朕也没办法不喜欢你。”
自此,皇帝身边的亲信只剩了重明司一处。贺渡几乎日日在御前行走,与元昭帝商议朝政,受宠程度扶摇直上,甚至和原司礼监一样开始插手中枢事务,比太后在时更加招人恨。
自张宗玄外放后,朝中有资历的老臣所剩无几。贺渡进言不必急于再提相职,先把三省的空缺从九监里提上来是正经事,于是顾缘生等一批九监主事都或多或少得了擢升。而三省日常庶务,实际尽数落在了中书侍郎柳寒青身上。
柳寒青肩负重任没几天,就憔悴得不成样子,说:“我终于站在了老师曾经站到的位置上,看到的不再是长安城这小小一隅。天下之大,多得是挣扎疾苦,民不聊生。”
重阳节前,内务府亲自把肖凛封王的吉服,并一块昆仑白玉雕的西洲王令送到了温泉庄子,还很殷勤地送了十几盆金菊装点宅院,说是添添喜气,大吉大利。
“真是棺材上裱花,祝我死得漂亮。”肖凛只看了一眼,哂了一句,就继续埋头拨算盘预估粮草花销了。
一双修长的手搭在了他肩膀上,紧接着耳朵根就被吹了一口又烫又湿的气:“殿下,穿上我看看好不好?”
肖凛手一抖,拨歪了两个算盘珠子,他一推算盘,道:“你是不是没事儿干了,天天往我这里跑什么?”
“你不去找我,还不让我来找你,你就这么舍得看我独守空房?”贺渡抖开那身白色的吉服,塞到他怀里,“穿给我看看吧。”
肖凛无可奈何地道:“一件衣裳而已有什么好看的。”
贺渡从背后拢着他,道:“我就是想知道,殿下真正成为西洲王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
肖凛把他手指一根根掰开,道:“你明儿就见到了!”
“不行。”贺渡死死抱着他不撒手,“先给我看,只我一个人看。”
“……”肖凛被他搅和得根本没法算账,要是不满足他这一整天就别想清静,于是转身把他往外推,一叠声道,“行行行,想看就出去,外边儿等着!”
贺渡心满意足地被推了出去。
他在外面吊床上坐下,一下一下晃着。过了一会儿,察觉头上有道阴影,抬头一看,宇文珺正在吊床前站着看他。
“宇文姑娘?”贺渡坐正,“有事?”
“……”宇文珺仔仔细细地、从头到脚打量了他一番,把他看得一头雾水。看完,她小声嘀咕了一句,“行吧,我哥眼光不算差。”
贺渡:“?”
宇文珺在他旁边坐下,道:“贺大人,你和我哥以后打算怎么办?”
贺渡不假思索道:“我会跟着他。”
“如果,王妃娘娘逼他娶妻生子,”宇文珺道,“你怎么办?”
贺渡沉默了好一会儿,道:“没关系。”
“啊?”宇文珺眉梢跳了跳,“什么叫没关系?”
贺渡道:“如果他要为了西洲王室必须这么做,我不会让他为了我而做出任何牺牲。”
宇文珺转头看着他,半晌才道:“你一定很喜欢我哥,才会说这样的话。”
“是。”贺渡坦然承认,“我的确很喜欢他。”
宇文珺长叹了口气,道:“放心吧,我也就是随口问问,我哥不会做那种事情,他不是朝三暮四的人,既然选了你,他肯定把以后的路都想好了,而且做那样的事,对人家姑娘也很不公平。”
贺渡摸了摸衣领上别的合欢,笑道:“我知道。”
宇文珺注意到了他这个动作,道:“这个,是我哥送你的吗?”
“嗯。”贺渡道,“他说送礼是你提起来的,多谢你,宇文姑娘。”
“谢我做什么,有时候他太迟钝,我看不下去。”宇文珺站起来,“好了,话不多说,我祝你俩,年年顺意,岁岁合欢。”
宇文珺走后,紧闭了快小半个时辰的卧房门终于打开,肖凛坐在门内,静静地望向贺渡。
贺渡缓缓站了起来,跨过院中日影秋风,回望着他。
肖凛端坐轮椅之中,风扬起他的长发。华服加身,通体以极淡的银线暗暗压出山川纹路,光影交错下时明时灭,宛如西洲静伏于白雪之下的千里疆土。
贺渡看着他,这才深刻理解了“尊贵”一词的含义。这世上有太多的人尊而不贵,无论再华丽的修饰,也无法拯救骨子里透出来的猥琐气质。肖凛也不适用“人靠衣装马靠鞍”的说法,但他恰恰相反,这身并不出格的亲王规格吉服并没有为他锦上添花,而是凭借着他的气度显出了不同寻常的清贵之气。
这世上没有人再比肖凛更合适这身衣裳,他就算坐在那里什么都不干,他也是毋庸置疑的西洲王。
愣神的功夫,肖凛已经转着轮椅到了他面前,舒展开双臂,道:“看到了吧,满意了吧,怎么样,还可以吧?”
贺渡喉结滚动了一下:“好看。”
肖凛本来对这衣裳没兴趣,但真穿上之后,心里却生出了点异样的感觉。他突然想起来,肖昕也曾穿着这样的吉服站在他面前。
那是十五岁刚刚回到西洲的时候,肖昕领着西洲军在鸣沙迎接他,穿的就是这身一辈子不见得有机会穿几次的吉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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