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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倏然睁眼,道:“改道,去另一个山口。”
先锋特勤立刻转向。疾驰十里地,一条由农户上山砍柴采集踩出来的小路,在层层灌木间显露出来。
“他们应当会从这里下来。”宇文珺勒马,“传令,准备接应孔队长。”
岳怀民一甩马鞭,道:“是!”
宇文珺望着深陷黑暗里蜿蜒曲折的山道,心跳的声音穿过骨髓,在耳道里强劲地顶着鼓膜。
咚咚,咚咚,一下又一下,沉重而清晰。
半个时辰过去,太阳初升。朔风不减,在辽阔的山下平原上肆虐,吹得人手脚发麻。
而一滴汗却从宇文珺的头盔里渗了出来。
——山上还是没有任何动静。
错了吗?
难道算错了吗?
两百多条战友的性命,难道要再一次因为自己的判断失误,被永久埋进这片山林?
她攥紧缰绳,强迫自己深吸了一口气。
冷静。
再冷静。
不会的。
她对自己说,同一个地方,她绝不会跌倒第二次。
就在这时,突然!
“咻——!”
一道金色的烟雾冲向半空,星星点点的烟尘倒映进宇文珺的瞳孔里,她的心脏顿时“砰”地砸回了胸腔,不假思索地道:“队长就在这里,冲山!!”
先锋特勤立刻动起来,冲着山口疾驰而去!
埋伏的京军侦察看到突然飞驰起来的敌军,以不可置信的速度冲向山口,没想到他们会直接强闯,惊声道:“他们要上山,他们过来了!”
“等等——山里不对劲,好像有人!!”
“弩机,弩机上弦!”
“二队!上山探查是何人!”
埋伏在山口的京军扣动早已等候多时的弩机,顷刻间利矢如疾风暴雨,冲先锋特勤劈头盖脸砸了过去!
箭矢即将穿心的一瞬,盾牌猛然张开。宇文珺左手撑盾挡住马头,右手从背上抽出金刀。
然而下一刻,一道血光喷溅!一支冷箭扎进马腿,伴随着一声凄厉的嘶鸣,战马扑倒,宇文珺的身子猛然下陷!
她大头朝下,眼看摔个头破血流!生死一线间,她肘部猛收护住头,就地翻滚了四五圈,紧贴地面弹起,持盾疾冲进灌木丛里,一刀横扫,削掉了重弩手的头!
先锋特勤纷纷弃马,扎进逼仄的山道。弓弩在近距离失去效用,刹那间刀光剑影,兵刃相撞爆发出刺眼的火花。
“佑宁上来了!”孔长平踹翻一个上山探查情况的京军,吼道,“支援!”
山中特勤迅速撕开伪装的猎户衣衫,抽刀越过灌木,直扑山脚而去!
宇文珺跳起,旋转长刀格开数人,落地反手一刀捅穿个京军。她一刀一个,配合战友很快在混乱中杀穿一条血路。听见密密麻麻的脚步自林间而来,她回头,正看见孔长平从山道上疾奔而下。
“队长,”她扬声喊道,“我来接你了!”
孔长平看到她的霎那,眼神却突然被惊恐吞没,他一边扑过来,一边咆哮:“佑宁,后面!”
宇文珺来不及回头,一股感知危险的恶寒爬上了脊背。一个没死透的京军居然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她本能地侧了下身,刺骨冰冷就瞬间穿透了她的左胸,又迅速抽离,带出一线血弧。
她终于拧回身子,狠狠一刀扎进了偷袭者的肚子。
那人仰面倒地,滚下山去。
她趔趄了一步,身躯砸地发出了一声沉重的“扑通”,随后天地忽然陷入了一片白茫茫的光影里。
狭窄的山道上顿时布满了凌乱急促的脚步,有温热的血溅到她脸上,有人撕心裂肺地喊着她的名字,她却提不起一点点力气回应。
血液汩汩从身躯流淌而出,把她半边身子都浸泡在温热里,可她却感觉越来越冷,冷得像掉进了冰天雪地,牙齿开始打颤,意识迅速塌陷。
风好冷。
她张口,吐出一道白气。
原来……已经是冬天了吗?
宇文珺眨了眨眼,从茂林枯叶中看到了一点明媚的天光,又迅速退化为沉重的灰色。
白云团团间,似乎有人在天上对她笑。
“是,爹爹吗?”她伸出手。
可还没等她触碰到那张脸,从四面八方袭来的汹涌黑暗就把她吞噬了下去。
***
“着火了!山上着火了!”
“撤!快撤,火要烧过来了!”
“等等!现在撤了埋伏怎么办,血骑营就在山下!”
“先保命要紧,再不走就全烧死了!”
“往背风处跑,快!——”
“......”
火光冲天而起,浓烟遮天蔽日,焦尘弥漫,将原本澄澈的天穹染成一片昏黄。巨大的火舌在狂躁的西北风助推下舔舐过山脊,以摧枯拉朽之势覆盖到了凤颈峡。
时不时有刺耳尖啸自林中爆发,似狂风吹响的哨子,又似生灵被吞噬于烈焰前留下的绝望呼喊。
肖凛骑马停在原野中,望着被火映红了半边的伏凤山,道:“邓繁!”
被点名的邓繁骑行过来,道:“殿下吩咐!”
“指挥弓骑前压,卡住所有西侧下山口。”肖凛道,“凡自山中出来者——”
他停了停。
“无论是谁,放箭。”
“是!”邓繁调转马头,驰入弓骑队伍。他盯紧宛如深渊的狭长山路,摸出了一枚信号弹,把引线缠到了中指上。
风火肆虐。
肖凛像一头蓄势待发的苍鹰,全神贯注地守着随时会从山中逃出来的猎物。贺渡在他身侧,从他眼底看见了被火光映亮的寒芒。
“一会儿,”肖凛转头看他,“跟紧我。”
贺渡抽出了腰上弯刀,应道:“好。”
刚过晌午,日影偏西时,凤颈峡后的深林已全部陷入火海,山脊西侧突然躁动起来。
山道中冒出一大批攒动的人头,无数被烤得焦黑的士兵蒙着头哗啦哗啦冲下了山。
刚刚把大火抛在身后,还不等喘口气,士兵的脚步便戛然而止。
——无数支箭头已对准了他们的头颅。弓箭背后是严阵以待的赤红军海,振翅苍鹰旌旗在风中猎猎高飞。
“放箭!!”
邓繁一声大吼,中指勾脱引线,信号弹同时升空。紧接羽箭射出如暴雨梨花,顷刻间淹没了狭窄的山道。来不及逃跑的士兵被瞬间扎成刺猬,而山上还有许多人在汹涌向下奔逃,躲避火势。碰撞、踩踏、中箭、坠落,一波又一波,前仆后继,片刻间山脚下便堆起了尸山血海。
“咻——咻——咻——”
数枚黄色烟雾弹自山中腾空而起,随即被狂风撕碎,迅速与翻滚的浓烟融为一体。肖凛抬头看了一眼,道:“反应挺快,是给联军的求援信号。”
“殿下!”姜敏策马奔来,抛过来个物件,“接着!”
是一杆红缨长枪。肖凛举臂,把那重二十多斤的长枪稳稳接住,挽过一个枪花收在身后。他看向贺渡,道:“贺兄,你说此刻凤颈峡后,等着我的是什么?”
凤颈峡上火海翻涌,峡谷里烟尘滚滚,时不时有被烧焦的枯树从峭壁上滚落、摔碎。峡谷那头的视线被遮蔽,那是他们所要闯过的最后一道关隘。
贺渡回看着他,道:“是凯旋。”
肖凛唇角微扬,道:“那就借你吉言。”
他戴上面具,目视前方,号令轻骑,喝道:“冲锋!——”
红鬃汗血长嘶,前蹄高高跃起,一骑绝尘冲向混沌不清的峡谷。
他要跨越这熊熊燃烧的火海!
他要亲手推翻那座腐朽而肮脏的大厦!
第130章 止戈
◎血骑营用事实告诉天下人,踏平中原只要两天。◎
长安被郊防营和禁军封了城,四方城门紧闭,严防死守。街坊百姓闭门不出,喧闹繁华的九州通衢陷入了鬼城般的死寂。
伏凤山的山火影响到了长安上空,沙尘蔽日,漫天灰黄。
元昭帝的风寒没有起色,在听闻凤颈峡突发大火时昏厥在了乾元殿,醒来时已经躺在寝宫龙榻上,发烧烧得浑身滚烫。
他睁开眼,看到了模糊的绣金龙床帐,伸出手要水喝。
“陛下您醒了。”永福端了热水,扶起他,“小心烫。”
元昭帝伸着脖子喝了水,视线越过帐幔,落在殿外影影绰绰的人影上。他道:“那是朕的大臣们吗?”
“是。”永福给他擦嘴,“都在等陛下您拿主意呢。”
元昭帝手一抖,抓着他道:“血骑营打进来了吗?他们已经到长安了吗?”
“还没有。”永福道,“他们还在龙门郡,战报说,九州联军恐怕是要折在伏凤山了。就昨儿,血骑营生擒了卫涯,控制住了整个联军大营。”
“这么快?!”元昭帝惊坐起,“这才两天!”
永福也不知该说什么。中原总听说血骑营在西洲如何不屈御敌,尽管凶猛,但面对狼旗也不总是游刃有余,死伤常常甚巨。可那终究只是听说,安居边军保护之下的中原想象不到边境厮杀的残酷,也对血骑营到底是什么实力无从得知。
他们或许是一支比较强悍的骑兵师,或许对长安有威胁,但既然多年不曾剿灭狼旗,那么中原或许也没那么不堪一击。
但血骑营用事实告诉了天下人,两天,打散九州联军只需要两天。
元昭帝面如死灰,道:“把杨晖给朕叫来。”
“杨总督在守城门。”永福道,“这个时候……”
“叫来!!”元昭帝突然暴怒,撕扯身上锦被,“朕一日是皇帝,他就一日是朕的臣子,他禁军就算是死光了也得给朕守住长安城!!”
永福叹了口气,倒退着出了寝殿。
杨晖得了召,匆匆入宫,在乾元殿外遇上了柳寒青。他似乎精神也不太好,嘴唇灰扑扑没有血色。两人对视一眼,柳寒青冲他点头,目送他进寝殿觐见。
没过多久杨晖就黑着脸出来了。柳寒青避开大臣拦下了他,道:“陛下跟你说什么了?”
“还能说什么?”杨晖心烦得很,“一些让我和郊防营死守长安的车轱辘话。”
“杨兄。”柳寒青揣着手,“事到如今,你该知道了,九州联军尚且奈何不了二分之一的血骑营,禁军和郊防营想挡住他们更是天方夜谭。”
杨晖深吐一口气,道:“兵部尚书屡次向藩军求援,可没有一家回应,事情究竟为何能走到这个地步?!”
柳寒青无奈地道:“你还没想明白吗?如果真的如战报所说是卞灵山谋反,藩军何至于袖手旁观啊!”
杨晖似突然被雷电劈中,僵硬地转过头瞪着他,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陛下是被吓破了胆,顾不得往深里想了,但你我还不至于一叶障目吧?”柳寒青道,“当初只有你我二人跟贺大人交过底,现在陈家填了坑,贺渡也被当了弃子,不仅没平息血骑营的怒气,反而更激得他们一路打进司隶,藩王对此一言不发,你说,这是为什么?”
杨晖忽然想到封王礼后贺渡反常的态度,一个疯狂的念头逐渐成了形,道:“难不成,我们都被骗了?!”
“我也只是这么猜。”柳寒青道,“也有可能是藩地积怨已久,觉得换谁都行,卞灵山也好过如今这位。”
杨晖道:“那怎么可能!”
柳寒青侧目看了看四周,将他拽进无人的背阴处,压声道:“万一,我是说万一,世子殿下还活着,你怎么办?”
“我……我……”杨晖被这念头吓得汗流浃背,支吾了半晌,“我得去重明司,问问郑临江再说。”
柳寒青拉住他,道:“郑大人被郊防营控起来了,你找什么借口去见他!”
杨晖更加急躁,团团转如热锅上的蚂蚁,道:“肖凛要还活着,他想干什么?当皇帝吗?!”
柳寒青迟疑道:“我倒不觉得他是为了篡位。”
“为什么?那可是皇位!”杨晖低吼,“你跟他很熟吗,凭什么这么信他?”
柳寒青沉默片刻,道:“先别管他要干什么,血骑营离长安只有几十里地了,一天的事而已,你打不过的,郊防营也无能为力,你不如好生想想,你要怎么办!”
杨晖脸色青白交加,半晌才说:“你要我投降吗?”
柳寒青看了他一会儿,道:“你会吗?”
***
龙门郡,联军大营。
血骑营攻占了帅帐,俘获卫涯。联军残部溃散后撤,退守龙门郡腹地。周琦提议趁势追击,一鼓作气压到长安城,但被肖凛否决了。
帐外,肖凛敞着衣襟,沾了热水擦拭脖颈里的血。染红的水哗啦啦淌下去,渗进了苍黄的土地里。
“进长安没法不见血,杨晖不太可能主动投降。”肖凛拧着布,“他再倒戈,禁军就是第三次反叛。不论最后谁坐在龙椅上,都不会容得下他这般的墙头草。别忘了,他老爹还在岭南回不来。”
周琦就着他擦完脸的水洗了洗手,道:“他就算不投,也打不过啊,除了多死点人,图什么。”
“图名声啊,最起码是个死战不退的忠臣。”肖凛道,“我要是他,至少撑到最后一刻再考虑投不投诚。”
“他还不知道皇帝是假的。”周琦有些疑惑,“不过都到这个份上了,秦王怎么还一点动静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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