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声第三声爆炸接踵而至。城门基座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蛛网般的裂纹自地面猛然攀升,顷刻间爬满了整面城墙。
金圆转身就逃,然而为时已晚,高处剥落的巨石冲着他脑壳就轰然砸了下来!
屹立数百年的城墙终于承受不住连环殉爆,从根部轰然塌陷下坠,用来封堵城门的石柱也在震荡中断裂翻倒。浓烟裹着尘土冲天而起,如海浪翻卷,瞬间吞没了整个西城门。
“冲——!!”
灰头土脸的王骁掏出绿色小旗,振臂高呼。尚存的特勤立刻收拢队形,踩着碎转瓦砾和郊防营守卫的尸体飞跃进了长安城。
马蹄稳稳落在东西向的白虎大街,踏出沉重的橐橐声。
在郊野上目睹了一切的肖凛面色无甚波动,他摸了摸贺渡的额头,被风吹的摸不出来温度。掀开狐裘探他胸口,道:“还是烫。”
“来不及了。”贺渡道,“我得进城。”
肖凛跳下汗血,让人又牵了匹马过来,道:“你自己行吗?”
贺渡左手牵缰,道:“没事。”
肖凛看着他不太健康的脸色,转头大喊:“宣龄!”
姜敏策马过来,道:“在!”
“你跟他一块去。”肖凛扬了扬下巴,“好好看着他点,别死了。”
贺渡:“......”
“是!”姜敏煞有介事地点头,“贺大人,我们走吧!”
***
西城门的爆炸声直传进了皇城,重明司院落里的小池塘水波颤动,地面也在轻轻晃动。
“怎么了?”郊防营兵跑出办差院,远远眺望紧闭的朱红宫门,“什么动静?”
几名守卫面面相觑。屋内传来一个懒散的声音:“我说你们,在这里站着能知道个屁,还不赶紧出去看看。”
郑临江歪在门框上,手腕戴着铐子,挑眉道:“不然,让我们重明司替你们出去瞧瞧?”
“铮”地一声,刀刃横在了脖颈间。郊防营兵厉声道:“你老实点!”
“哎哎,这是干什么。”郑临江双手投降,满脸无辜,“我就问问,不同意就算了,凶什么凶。”
营兵还要喝斥,又是一声訇然巨响炸开。这次却不再是从遥远处传来,而是近在咫尺,似是贴着耳朵根爆发出来的。
“砰!”
“砰!”
“砰!”
连续七八声有规律的撞击,隐约夹杂着乒乒乓乓的兵刃相接声和呐喊惨叫声。营兵彻底坐不住,惊慌失措地道:“快!出去看看什么事!”
四五个人鱼贯而出,片刻就满脸惊恐地奔了回来,道:“宫门,外边有人在闯宫门!”
刀锋狠狠一压,郑临江脖上刺痛,血丝渗了出来,吓得手举得更高:“干什么干什么,外边闯宫门,你锁我喉干什么!”
“是不是你同伙?!”营兵慌乱地口不择言。
“同伙?”郑临江不可置信,“大哥,这个时候闯门的,只有血骑营吧?!”
院里营兵皆满面煞白。事情到这个地步,谁都知道没戏了。京军投降,皇城就只有陷落的份儿。可金圆不肯撤,禁军也不退,他们也只能孤立无援地钉守在这里。
营兵道:“把门锁上!”
郑临江道:“反正都是输,为何不放过我,我发誓我什么都不知道,真是无辜的......”
“你闭嘴!”营兵急头白脸地喝斥。
郑临江:“......”
撞击声不停,终于在某一次后,不再是沉闷的“咚咚”,而是透彻的碎裂声。那些渺远的喊杀声,厮打声没了大门的隔绝,也随之清晰了起来。
“完了,这是真完了。”营兵抱头痛哭,“外面的……是不是都死绝了?”
“打不过,打不过......再躲下去咱们都得没命了!”
“队长,怎么办啊!!”
拿刀抵着郑临江的那人道:“跑吧。我把这屋里的人都杀了,咱们脱了军装跑!”
郑临江大惊失色:“不是,为什么杀我,我干什么了!”
“少废话!你们这些乱臣贼子!”那人红着眼眶踹了他一脚,刀锋划过来,“你们都该死!”
郑临江连冤都喊不出来了,趴在地上,眼睁睁看着尖锐的刀朝自己天灵盖劈了过来!
他转开头,闭紧了眼睛!
“当——”
耳膜被毫无预兆地震响,预想之中的痛苦没有出现。他睁开眼,拿刀的营兵胸膛赫然扎着支弩箭,捂着胸口抽搐了两下,便直挺挺倒地,没了声音。
郑临江蓦然转头,办差院的围墙外冒出了一行脑袋。中间那人头戴红缨,袖子掀开,手臂上缠的臂弩正在冒烟。他登时眼泪都要流下来,道:“小姜敏——你怎么才来!”
姜敏没空搭理他,翻进院落拔刀就砍,等收拾干净了营兵,确认没活口才跑向他。
“唰唰”两下砍断了手铐,姜敏盯着他喉咙血线,道:“怎么回事,你受伤......呃!”
姜敏被郑临江撸进了怀里,擂鼓般的心跳贴着他的胸膛,不知是激动的还是吓的,郑临江颤颤巍巍地道:“吓死我了……我刚才真以为要死了……还好你来了,还好你救我……”
身高九尺的汉子抱着他差点掉眼泪,姜敏简直不知道该把什么表情放脸上,半晌才抬起手在他背上拍了拍,结结巴巴地道:“谢......谢谢。”
“嗯?”郑临江怔了怔,放开他,“谢我干什么,应该我谢你才对啊。”
“......”姜敏看着他,嗫嚅了几下没说出口,干脆拉了他的手往外跑,“等会再说吧,快走,这里不安全。”
重明司众人迅速撤离,路上,郑临江道:“我头儿呢,怎么没见他?”
姜敏道:“他去长春宫了。”
【作者有话说】
贺渡:“老婆太A导致我看起来像个小娇夫但请相信我我真的是1。”
第132章 金銮
◎肖凛:“让诸位失望了,没死成。”◎
贺渡破开混杂硝烟的寒风,向后宫宫苑疾驰而去。血骑营强破宫门,禁军与郊防营兵尽数被牵制在丹墀与宫门处,后宫空无一人。
转过熟悉的街角,长乐宫的金匾在昏黄天光中黯然失色,一群郊防营守卫堆在宫巷里,行迹鬼鬼祟祟。
看样子元昭帝还是控住了太后。贺渡解开狐裘,抽出弯月刃,左手反握住刀柄。
郊防营兵察觉到这道掠来的身影,横抢拦截,喝道:“站住!何人闯宫——”
刀锋勾起浮光掠影,在胸膛上撕开一道狭长裂口。片刻,沉重的倒地声在马蹄下响起。
贺渡擦去脸上的血,颠簸中麻木的右臂钝痛难忍,索性放了缰让汗血自己跑。许是这些日子随血骑营厮杀,汗血愈发敏捷,穿梭营兵里片叶不沾身。
“有人闯宫,杀了他!”
贺渡仰面避开长枪横扫,反手旋转刀锋斩向敌人下盘。狭长的宫街驰骋到了尽头,他跃下马,发热致使脚步虚浮像踩在一团棉花上。汗血回头跃起,前蹄高抬踹翻数人,贺渡定了定神,身形贴地卷过,格开枪尖,刀锋拉出数条缭乱的弧线!
他也不知捅到人没有,落地时身子晃了晃,撞在朱红宫门上,眼前金星乱跳,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看清眼前的景象。
宫街上横七竖八躺满了尸体,有被他砍翻的,也有被汗血踩得五脏俱裂的,已经没了活口。他回过神来感觉胸口刺痛,衣襟不知何时被划出了道口子,不深,但见了点血。
姜敏以最快速度赶来,还是晚了一步。看到满地尸体,他大为惊叹,刚要夸两句又看见贺渡胸前破开的衣裳,失色道:“贺大人你受伤了!完了完了,这下殿下要砍死我了……”
“没事,皮外伤,别告诉他。”贺渡收了刀,推了推大门,推不动,想是从内侧插上了。他踩上汗血背借力,翻墙越进了长乐宫。
院子里一片狼藉,枯叶飞扬,枯败的盆景栽倒,满地是干裂的泥土,被踩出许多凌乱的脚印。
他啧了一声,一脚踹开紧闭的殿门,把里面的人吓得仓惶抬头。
只见两个郊防营兵手持撕下来的窗帘,死死绞住了太后的脖颈。她满面涨紫,双腿踢蹬,已经发不出声。
贺渡拔刀刺了过去!
营兵喷血倒下,太后猛然抽进去一口气,伏在地上,捂着喉咙咳嗽得全身痉挛。
贺渡在她身边半蹲下去,端详着她。
不到半年时间,她苍老了许多,眼角伸出的细纹如釉瓷烤干后的龟裂。她未戴珠饰,发髻散乱,风华不再。突然之间,她好像和平民百姓里迟暮的老妪无甚两样了。
等她稍微缓过来些,贺渡把她扶了起来。太后喘息着,看到他时,布满血丝的眸子荡开了涟漪,哑声道:“是你?”
“微臣给太后请安。”他道。
被他背叛而一败涂地的太后没有预想中的歇斯底里,她沉默良久,撑着他的手臂倒回了榻上,道:“想不到这个时候,来救哀家的居然是你。”
贺渡把微微颤抖的右手藏到了身后,道:“死也要死个明白,不是么。”
太后对京军再熟悉不过,她看着营兵尸体,声音微微抖动:“是皇帝要杀哀家。”
“您知道为什么吗?”贺渡问。
太后敛眸不语。
贺渡也不逼问,在她对面坐下,倒出了一杯凉透的水推了过去。
太后接了水,却没喝,侧头看着他胸前尚未干透的血迹和过分苍白的唇色,忽然道:“你生病了吗?”
贺渡微微一怔,道:“有些伤寒。”
“不言,”太后盯着他很久,“你为何背叛哀家,哀家曾那么信你,那么宠爱你,你为何......背叛我?”
她不像生气,也没有悲愤,只剩下一种繁华落尽后的沉沉死气。贺渡道:“太后掌生杀大权多年,早忘了踩死过多少蝼蚁。可蝼蚁也想活,被逼急了也会咬人。”
太后仔仔细细地打量过他的面孔,道:“原来如此。我自嫁入宫中,已经三十四年了。为了陈家,我杀过很多人。说来你可能不信,这些人里,没有一个是我恨极了而下杀手。他们,不过是挡了陈家的路而已。”
贺渡不置可否。
太后陈青鸾,是安国公府送进宫的一颗棋子。
棋子的用处,就是在黑白交错的棋盘上,为执棋之人围堵对手、补全棋形,至于棋子自己想要什么、愿不愿意走那一步,又有谁在乎呢?
棋子被人挪来挪去,弈中天元,大获全胜。久而久之,连棋子都忘记了自己原本的模样,以为把棋下好便是天命。直到亲眼看着自己养大的女儿也步上自己的后尘,那颗冰封了三十余年的心,才短暂地裂开了一道缝隙。然而,也仅是一瞬罢了。
最终,她身处在这局牢笼般的棋盘里,光阴蹉跎,老死红颜,何其可悲。
贺渡四下瞧了瞧,殿内桌椅翻倒,窗帘被扯得七零八落,死去多时的陈芸和太监横尸内室入口。他收回目光,道:“太后这里清净,还不知道外面发生何事了吧?”
“我只听见有很吵的动静。”太后望向布满灰尘的窗户,“外面……怎么了?”
“陛下杀害了西洲王世子,逼反了血骑营。”贺渡看着她,“为了平息西洲的怒火,他出卖了安国公府上下十二口人,将他们拱手送给了血骑营处置。可惜,还是没能挡住血骑营的铁蹄踏进长安。”
他的声线诡异地柔和,“太后猜猜,陈予沛最后是什么下场?”
太后猛然转头,撞上了他吞下了所有笑意的眼眸。漆黑、深邃,像一座无底的深渊。
“你……你说什么?”
贺渡遮掩着唇,凑近些在太后耳边轻轻说了一段话。
太后霍然站起,虚弱的身躯支撑不住,倒退几步撞在墙上,大颗大颗眼泪紧接着从苍老的眼中滚了出来,心碎痛哭。
“不可能,不可能......”
“您养的好儿子啊。”贺渡噙着淡淡笑意,“他不仅把陈氏全族的性命奉入虎口,连您也没放过。不过掌权几个月,就把这天下搅得血雨腥风。”
他短暂停了停,“太后,您后悔吗,当年在送子观音庙冒着诛九族的风险把他从村姑的怀里夺过来!”
太后蓦然瞪大眼睛,花白头发沾在脸上,瘦弱的肩膀颤抖了起来:“你、你怎么会.....”
“您为了陈家偷梁换柱把他抱回了宫,可曾想到二十三年后他会亲手把陈家所有人送上绝路?”
他一步步走近太后。
“你不恨他吗?”他道,“你养育了他二十多年,却养出了一只喂不熟的白眼狼!”
棋局在此刻彻底崩塌,棋子哗啦啦摔满一地,摔得粉碎。
太后已然失语,身子顺着墙壁滑下去,瘫坐在地。她捂住爬满皱纹的脸,撕心裂肺的哭声终于从指间爆发了出来。
“恨他,就杀了他。”贺渡跪倒在她身前,“就像我恨你一样,太后娘娘。”
***
特勤入城后,肖凛戴好面具,跟着轻骑从西城门的废墟上跃了过去。
京军在安国公多年带领下,有些宁折不弯的气节,明知无力回天却宁死不投。郊防营兵在街巷里设下了层层拦截关卡,做最后的挣扎。巷战时马匹不好施展,先锋特勤弃了马,翻上屋顶与营兵周旋,清出通途,为随后的轻骑开道。
直通皇城的白虎大街被铺了地刺,马踩上去要跪,就算杀光了营兵也一时半会拆不掉。肖凛环顾四周,在一侧巷道的屋顶看到了冲他招手的王骁,没犹豫,转向冲进了巷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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