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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凛勾起嘴角,露出了一个仿若云开雾散、雨后天霁般的笑容。
他迈步走向刘璩,在满殿注视下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国不可一日无主,王爷为先帝长子,按制当承继大统。”
他一顿,扬声,“臣肖凛,参见陛下。”
一言既出,一锤定音。
天下既定,无人再可反驳。在场所有人,无论是宫人朝臣还是血骑兵都随着风向跪了下去,道:“参见陛下!”
刘璩胸口大震,一颗心实沉沉地跌回了肚子。他双手扶起肖凛,道:“爱卿平身!”
“陛下。”贺渡开口,“臣有一言。”
刘璩道:“你说。”
贺渡道:“事到如今,诸位该明白,世子殿下入京并非谋逆夺权,而是履行藩王勤王护君之责,血骑营非叛军,世子殿下更不是世人口中的篡位逆臣。”
“这是自然!”刘璩道,“靖昀对我刘氏有大恩,我永世不忘。血骑营此番勤王救驾之举,朕会昭告天下,为尔等正名。”
“谢陛下。”肖凛转头看着贺渡,眼里涌起层层波澜,“……谢谢你。”
这一刻,许多先前未曾细想的事忽然全明晰了。原来贺渡口中那件“很重要的事”,指的是这个;原来他算计安国公府,并不只是为了一己之仇;原来他带着伤病执意闯宫见太后,是为自己;原来自己说过的每一句话他都记在心上。
此生能得一人如此珍重相待,已是死而无憾。
第134章 归去
◎他们并肩携手,跃向江山如画,也奔向今后的每一个春秋冬夏。◎
元昭历止于二十三年十一月十七,新朝在一个久违的艳阳天里拉开序幕。
礼部将京中变故整理成文,誊录成册,分发邸报下达各州府,明谕天下。随后,各州府衙、驻军与藩地陆续回函,向新帝表忠称臣。血骑营主力随即撤兵,后勤退出金城,由周琦、邓繁率部返回云中驻地,仅留下两千特勤听肖凛节制,协助禁军重建城池,为即将到来的登基大典做准备。
西城门损毁严重,甚于朔北雪灾时的城门塌陷程度。秦淮章带着工部,联合将作监和民间瓦泥工一同下工地,用了大半个月的时间把城门补了起来。修缮花销肖凛原打算由西洲拨付,被贺渡抢先一步,拿自己的私房钱补了空缺。
十二月初一,秦王刘璩即位,改年号为“启平”,自晨至夜,皇宫里礼制、仪仗、诏告等务乱糟糟地闹了一整天。
新朝第一日,肖凛也站在了金銮殿上。他在京无事是不参政的,但作为一手把新帝推上去的人,朝局重建少不了他在。刘璩颁布了一堆诏令,除了用人调整,重点在清算内乱死伤及提供战后抚恤。杨晖没被牵连,京军的抵死不退也没遭到打击报复。各项政令都以求安求稳为主。到最后,刘璩才把肖凛单独拎了出来。
“世子尚在人世一事,礼部已有明谕。西洲王位空悬多日,世子有功于社稷,理当承袭爵位。上次册封礼未完,不算册成,今日便重下谕旨。”刘璩道,“来人,宣旨吧。”
太监展开早备好的明黄圣旨,道:“西洲王世子肖凛,接旨。”
肖凛出列跪地,道:“臣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西洲王世子肖凛,世承勋旧,早著军功,镇边有年,骁御强虏。及京师多难,能闻变勤王,讨诛伪逆,肃清宫闱,归还神器于正统,功在宗社,德配山河。今大局既定,宜正其名。特诏:
册封卿为镇国西洲王,于十二月十五行册嘉礼,食邑如旧,统领西洲军民,世袭不替。
钦此。”
肖凛微微仰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重册西洲王是意料中事,而真正让他意外的是前面的“镇国”二字。藩地虽有大小,实力参差,但诸王之间并没有高下之分,位分同等于亲王。但若在尊号上添以“镇国”二字,便等同一字并肩王,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诸王见他,也要垂首行礼。
刘璩笑道:“高兴懵了,连谢恩都忘了?”
肖凛低下头,道:“臣何德何能,得此殊荣,臣心中......有愧。”
“你为刘氏江山鞠躬尽瘁,给再多赏赐都不过分,朕说你当得起,你就当得起。”刘璩道,“西洲军家重地,长日无主也让人不安。册礼之后,你就启程,早日回家吧。”
肖凛跪在地上,能清楚地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灼热目光。他知道贺渡也在某个角落,正笑盈盈地注视着他。
片刻,他磕头,道:“臣,谢主隆恩。”
散朝后,肖凛被一大群人簇拥了起来,夸赞试探恭维套近乎。左一句右一句整得他心力交瘁,又不能摆架子把人赶走。快被闷死之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过来,不由分说把他拽出了人群。
贺渡向来不看人眼色,当众扯走西洲王一句解释都无。肖凛被他带的半走半跑,回头冲众人拱手笑道:“失陪,先行一步,诸位见谅……”
两人步下丹墀,掠出宫门。肖凛见没人了,才擦了擦汗,呼了口气。
贺渡的伤已结痂愈合,人精神了不少。他凑过来贴着肖凛的耳根,轻声笑着唤了一句:“参见王爷。”
肖凛抿了抿唇,没应。
贺渡道:“你不高兴?”
肖凛看他一眼,道:“高兴什么,陛下那意思多明显,让我袭爵之后赶紧带着兵滚出长安呢。”
“你很喜欢长安么?”贺渡道,“那不正合你意。”
“也是。”肖凛伸了个懒腰,“终于有名分了,该给的都给了,我也算功成身退了,确实……该高兴。”
温暖的晴光将他的脸颊映得白透,他仰头晒着太阳,似乎很享受这一刻的宁静。然而,微微翕动的睫毛和扬不起的嘴角,还是出卖了他。
他并不高兴。
贺渡没说什么,在披风下牵了他的手。那只手比往日凉些,他裹进掌心慢慢焐着,道:“去哪儿?”
“城楼。”肖凛道,“看看盖得怎么样了,而且今天珺儿要回京了。”
宇文珺在金城养了二十来天,终于醒转,据那边的人传信说,那一刀很凶险,再偏半寸就会扎进心脏。索性她在军中锻炼多年,身体素质非常人可比,这几日已经能下床走动。她在京师还有事要办,孔长平便雇了车和她一同赶往长安。
西城门还有许多将作监的人在收尾,往石砖缝里填腻子加固。宇文珺已经到了,披着大氅坐在楼上,手里抱着一壶热腾腾的红枣汤,嘴唇因失血而泛紫,精神倒是还好。
“珺儿!”肖凛快步过去,半蹲着打量她,“你怎么样,可有哪里不舒服?”
“哥,你来啦。”宇文珺咧嘴笑,“我没不舒服,好得很呐,别担心。”
肖凛看她短短二十天瘦了一大圈,心疼地不得了,道:“如果不是宇文叔叔的事还没完,我也不想把你叫过来折腾,在金城养着挺好。”
“怎么能不来呢。”宇文珺拉他起来,挨着他坐了,“这点小伤,战士的勋章而已。”
“胡说。”肖凛沉下脸,“伤就是伤,别把流血当荣耀。军人上战场是为了御敌,不是为了受伤送命。以后你要顾好自己,别那么莽撞。”
贺渡插嘴道:“就你还说宇文姑娘,你乌鸦站在......”
剩下的话被肖凛飞来的刀子般的目光打断,贺渡不敢再吱声,以免得罪了这位大少爷,偏过头去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
宇文珺抱怨道:“行啦,我被孔队长叨叨了十几天头都大了两圈,来这里又被你叨叨,烦死了。”
肖凛扬声道:“你还敢嫌我烦?”
“不嫌不嫌。”这是要狂风暴雨的架势,宇文珺赶紧改口,“刚听说要你袭爵的旨意下来了,恭喜你啊,以后就要喊你王爷了。”
肖凛气咻咻地道:“什么王爷,我永远都是你哥!”
闲话了几句,宇文珺正色起来,道:“哥,我什么时候能入宫面圣?”
“晚些吧,这会儿陛下跟六部扯着呢,没空见我们。”肖凛看向贺渡,踢了踢他,“你跟我一起去吗?”
“去。”贺渡点头,“重明司的事也得有个交代。”
刘璩虽然和他共谋了一回,但要说因此喜欢上他或者信任重明司,还远远谈不上。
入夜,乾元殿。
送走了一波喋喋不休的大臣,刘璩仰在龙椅上似被抽干了力气。还没等缓口气,太监又来通报。刘璩本想赶人,有什么事明儿再说,听是肖凛和贺渡来,又不得不爬起来,有气无力地道:“宣吧。”
两人一前一后入了殿。刘璩勉强笑道:“这么晚了,你们怎么来了?”
肖凛行了礼,道:“臣得册封,心中惶恐,特来谢过陛下信重。”
“快别说这话了。”刘璩道,“你曾给朕许诺过的东西重若千斤,一个封号不足以弥补万一。”
这话说得相当客气了。肖凛道:“陛下言重了。”
“哪里言重了。”刘璩起身,在殿中踱了两步,“你先前带那女医来找我时,说你心意已决,此生不娶,不留后人。愿终身守疆,尽毕生之力根除狼旗外患,给大楚改制打下个安稳的环境。我当时听了,心里很不是滋味。因为我知道要换作是我,绝对做不到这样。说到底,是我刘氏亏欠你们太多。”
贺渡眉心微微一拧,这些话,他从未听肖凛说过。
肖凛的侧脸浸在殿中昏昏的灯影里,淡然而平和。他道:“为人臣者,不谈亏欠。”
“可是要你一辈子不娶妻,”刘璩迟疑,“太有违人伦,你也不免孤单。其实不想要孩子,有的是办法,不必做得这么绝。”
“陛下如果心疼臣,”肖凛忽然笑起来,“那臣想跟您讨一个人。”
他把贺渡拉到身边,道:“臣想带走重明司的指挥使,有他相陪,臣必不会孤单。陛下可允?”
贺渡怔怔地看着他。
肖凛冲他挤了挤眼。
刘璩没明白什么意思,愣道:“他?他一个大男人,如何能陪你?”
贺渡已反应过来,握住肖凛的手,道:“臣许诺过王爷,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他为臣不娶,臣便陪他一生一世。”
殿中静谧须臾。
刘璩脸上的空白神情一点点被震惊填满,逐渐明白过怎么回事的他不可置信地道:“别告诉朕你们俩男人玩私定终身这一套……靖昀,你居然……是个断袖?!”
“……”肖凛差点被自己口水呛住,本来想反驳一下他不是。他只是喜欢眼前的这人而已,不管他是男是女,都会一样吸引他。不过解释起来太麻烦,也没必要,他只好道:“还望陛下答允臣的请求。”
刘璩还陷在震惊里,嘴唇哆嗦了两下,道:“你要这样,朕可没法为你俩赐婚,这实在太……比你不娶妻还……”
太惊世骇俗,比不娶妻还有违人伦!
肖凛知道这事儿对一个将近知天命的人来说,确实不太容易理解,道:“赐婚就不必了,臣也不需这些繁文缛节来证明什么。”
“你们真的是……”刘璩坐回龙椅上,擦了擦吓出来的汗,“朕年纪大了,理解不了你们这些小年轻的心思。你们自己的事,自己看着办吧,朕管不了这桩糊涂姻缘,管不了管不了……”
肖凛与贺渡对视一眼,相视而笑。
“难以置信,靖昀你居然能看上他。”刘璩心有余悸,“贺渡,你真是有本事。”
贺渡刚想自谦两句,刘璩又道:“靖昀喜欢你,但朕可不喜欢你。不过新朝初立,正是要用人的时候。你重明司有些能耐,朕不想浪费了人才,你的位置,可有谁能顶上来?”
这话正中贺渡下怀。他帮了刘璩一回,正好给重明司戴上了个“识时务”的帽子,歪打正着保住了重明司。他道:“臣的副使郑临江,能力不在臣之下,为人细致稳妥。先前营救世子时多亏他布置接应,陛下不妨一见。”
“朕倒是对他有点印象。”刘璩狐疑,“不过他不会如你一般阴险狡诈,行事毫无底线,无所不用其极吧?”
“……”
当了皇帝说话还是这么直白难听。贺渡道:“他比臣随和,也更懂得与人周旋,得人心这一点,胜过臣许多。”
刘璩哼了一声,揉了揉隐隐作痛的眉心,道:“那行吧,明日叫来看看。行了,你们没别的事就退下吧,朕今日实在乏了。”
“臣还有一事。”肖凛面色严肃了下来,“有一人,臣想让陛下见见。”
刘璩叫苦不迭,道:“还有谁啊?”
肖凛推开殿门,招了招手。宇文珺抱着个木匣子,踩着台阶走了上来。
刘璩皱眉:“你是……?”
宇文珺跪地叩头,道:“长宁侯小女宇文珺,参见陛下。”
刘璩“腾”一下站了起来,从御案后转了出来,道:“你说你是谁?宇文珺?”
宇文珺道:“是。”
刘璩曾在宫宴上见过长宁侯家的小女儿,她性情古灵精怪,长相也甜美清秀。可眼前这张脸,纵横交错的刀疤覆在原本的轮廓之上,狰狞而陌生,他难以置信此人和记忆里的宇文珺是同一个人。
“你不是被流放去岭南了吗,如何会在这儿?”刘璩看了看肖凛,“莫不是你……”
肖凛挨着宇文珺跪了下去,道:“请陛下恕臣日欺君之罪。长宁侯谋反一案自案发起臣便不信。宇文叔叔和长兄在京中被斩首时,臣无能为力,但听闻珺儿被流放岭南,就自作主张将她救出。这两年,她一直在血骑营特勤之中,此番在伏凤山大败京军,她功不可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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