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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厨房煮了夜宵,红豆汤圆,要不要起来吃一点?”贺渡道,“上元节没过好,连碗汤圆都没吃上。”
“不了。”肖凛摆摆手,“那东西吃了糊嘴。”
贺渡不勉强他,转身又倒了一杯水,递到他嘴边。
如此细致的照料,自他入府第一日起到现在不曾变过。起先肖凛并不适应,他自八岁腿废了之后,因祸得福,体质居然变好很多,很少再生病,他已很久没有被人当个瓷娃娃一样照顾。
但天长日久,他逐渐习惯。贺渡要是装的,能一装装几个月,他也佩服。
这种事,论迹不论心。
肖凛握着水杯,突然就想起在静室里他按捺不住将自己压住质问的一幕,道:“你这么会照顾人,哪个姑娘要嫁了你,日子过得得有多舒坦。”
贺渡笑了笑,没应声。
肖凛似不经意地道:“你比我大吧,两岁,三岁?老大不小的了,怎么还不成家?”
贺渡道:“殿下要给我牵线吗?”
肖凛鼻子里轻哼,道:“想得美,有好的我自个儿留着了。”
贺渡道:“殿下是西洲王府独苗,怎么也还是孤家寡人呢?”
他目光细致地划过肖凛英挺的五官轮廓,“玉树临风,身份贵重,不知是多少女子的春闺梦里人。”
“别抬举我了。”肖凛扯过个枕头垫背,支起上半身,“我是个残废,就算有不嫌弃的看得上我,我又耽误人家做什么。”
贺渡笑道:“殿下何时成如此妄自菲薄的人了,你是腿伤,又不是……”
他没继续说,肖凛看着他不怀好意的笑,道:“你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
“实话实说。”贺渡认真地道,“我要是姑娘,我愿意嫁给殿下。”
肖凛差点把水灌进鼻子里,道:“可惜了,你不是姑娘,我也不喜欢比我年长的。”
“男大三,抱金砖。”贺渡笑道,“你没听说过?”
“瞎扯。”肖凛道。
贺渡道:“真的,殿下考虑考虑。”
“考虑个屁。”肖凛没把他的话当回事,瞌睡都快让他搅合没了,“你快去歇息吧,我也睡了,困得很。”
贺渡拉好被子,吹熄了灯:“好梦。”
姜敏花些时间打听了个清楚,魏长青在司礼监是个不小的官儿,每月四日休沐,可出宫游玩或休息。司礼监虽是宦官衙署,却尽是肥差,凡能混进去的都油水丰厚。魏长青在离宫城最近的庆欢坊置得一处宅院,紧挨着皇亲勋戚的宅第,脸面倒是不小。
正月二十,魏长青当值轮满,夜里冒着冷雨出宫,坐上轿子。姜敏早在宫门口候着他,悄悄跟了上去。
轿中魏长青裹着大氅,怀抱暖炉,正打盹。突然轿身一歪,他没坐稳险些滚下轿,惊怒道:“怎么抬的?要摔死咱家——”
话音未落,轿子轰然砸在地上,两个轿夫横倒路旁,昏死过去。
魏长青心里一突,四下张望。雨雾茫茫,连鬼影都不见。他提起衣摆就要逃,后颈紧接着挨了一掌,四肢顿时麻木,动弹不得。
刚要大喊,一团破布塞进嘴里,随即一只麻袋兜头罩下。
“唔——!”身子被人一把扛起,他疯狂挣扎。
“闭嘴!”那人喝道,“再叫一声,打断你的腿!”
魏长青的声音立刻消失,袋子里只剩剧烈的喘息。
冷雨拍在石板路上,溅起一个个铃铛状的坑。街上空荡无人,姜敏穿着夜行衣,背着麻袋,脚步如风,直往西郊而去。
可刚走到庆欢坊转角,竟走出一队巡逻的禁军,差点迎面撞上。
甲胄绘有金乌,是金吾卫,为首的是韩瑛。
姜敏身形一闪,钻入坊外柳树林中躲了起来。韩瑛虽然是肖凛的故交,就算发现他当街绑人,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禁军人多眼杂,风声难免走漏,姜敏不想给韩瑛添麻烦。
柳枝横斜,在风雨里如鬼臂乱舞。他屏息匿影,直到那队金吾卫踏雨而过,方才松了口气,提起麻袋继续走。
没走两步,他又停了下来。
细碎的声响自枯叶间传来,一顶油纸伞飘摇着走近林边。伞下之人停下脚步,抬起伞檐望向林间,片刻后迈步而入。
他踩着树叶走向林深处,目光被柳树根旁一个鼓鼓囊囊的大麻袋吸引了过去。他看向四周,静谧无人。
他蹲下打量了一下麻袋,伸手,似乎想打开它。
忽然,一阵极细的风掠过,一柄尖锐匕首已抵在喉间。姜敏勒着他的颈,低声道:“什么人?”
油纸伞掉下,滚落泥水里。
那人却不惊慌,笑道:“天子脚下,持匕行凶,姜公子好胆。”
姜敏大惊失色,以为自己又不慎暴露,就要把匕首要按进那人脖颈中。
那人举起双手,道:“别杀我,跟你开个玩笑而已。”
“你到底什么人!”姜敏冷声道。
那人叹气,道:“年节时我还送礼去了温泉庄子,姜公子亲手接的,这会儿就翻脸不认人了?”
姜敏愣住:“你......郑临江?”
他笑起来:“是我啦。”
姜敏精神太紧张,都忘了这么魁梧的身形太少见。他松了手,郑临江转过身来,皮肤已经被压出了红痕。他捂着脖子,笑得散漫:“这次你反应挺快。”
“我还能吃一堑吃一堑再吃一堑?”姜敏道。
郑临江道:“就是没想到你身手也不差。”
姜敏觑着他的手臂:“你伤好了?”
“没有啊。”郑临江拉起袖子,里面绷带绑着木板,“我技不如人,认输了。”
姜敏虽然对他突然冒出来十分意外,心里却莫名松了口气,道:“你鬼鬼祟祟跟着我干什么,吓我一跳。”
郑临江只觉好笑,道:“你扛着个麻袋躲着禁军跑,倒说我鬼鬼祟祟?”
“我又没跟踪旁人。”姜敏理不直气也壮。
“行行行,你有理。”郑临江说不过他,踢了踢那沉重的麻袋,“里头谁啊?”
他说的不是“是什么”,显然早知道装的是人。姜敏想不通他们重明司到底是干什么的,总是如影随形无处不在,干点什么都能被看得一清二楚。
姜敏沉默了一会儿,提起麻袋,道:“郑大人要不想找我麻烦,就请让让,我还有事。”
“哎。”郑临江身子一闪,横臂挡在他前,“你有事,我也有事啊。你要这么走了,我不好交差。”
姜敏看着他:“贺大人给你派了什么差?”
“你猜。”
“猜你个头。”姜敏翻了个白眼,狠狠撞了下郑临江的肩膀,拖着麻袋就往外走。
“这人,不如交给重明司处理更妥。”郑临江在他背后悠悠一句。
姜敏停下脚步,狐疑地看着他。
郑临江弯腰捡起油纸伞,拨开湿漉漉的柳条走出来,道:“你知道魏长青是什么人吗?”
他果然什么都清楚。
姜敏握紧匕首:“不知道。”
“不知道就敢动手?”
“我只是奉命行事。”
“呵。”郑临江摇头,“他是司礼监秉笔,六部的事都过他的手。他要是出了事,蔡无忧定不会善罢甘休。”
姜敏硬邦邦地道:“我管他是谁。”
“好,有血性。”郑临江拊掌,“你家殿下屡次在刀尖上跳舞,想干什么啊?”
姜敏道:“我家殿下腿脚不好,跳不了舞。”
郑临江哼笑一声:“他虽然人虚,做的事儿可一点不虚,他就这么不怕上头问罪下来,还是说已经留好后手了?”
姜敏不耐烦地道:“郑大人未免管得太宽了。”
“我也不想管,可没办法。”郑临江一脚踩在麻袋上,“你们要不想惹麻烦,就把人交给重明司。”
姜敏道:“怎么处理?放回去是不可能的。”
郑临江道:“进了重明司,哪有再走出来的道理呢?”
姜敏瞥了一眼麻袋,犹豫间,手上力道微松。郑临江抓住机会扯过麻袋口,往自己身边一拖。
“你——”姜敏手按上刀柄,但没拔出来。他清楚真要大刀阔斧地动手只会惊动禁军,一时进退两难。
郑临江把油纸伞往他怀里一塞,单手利落地把麻袋扛起,回眸一笑:“这人怎么处置,等时候欢迎姜公子一同来瞧。”
雨声沙沙,他的背影很快没入夜色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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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极刑
◎贺大人的两幅面孔。◎
魏长青醒来时,发现自己被吊在阴冷潮湿的地牢中,脚下是渗着血污的青石,空气里充斥着霉味与铁锈味。
他四肢被绑,口中塞着麻布,眼前黑暗一片。
“呜呜——”
他疯狂挣扎,想喊却发不出声。
“哟,醒了。”有人燃起了一盏油灯,微弱火光映出几张笑意生寒的脸孔。
牢外,一道垂下的纱缦后,隐约有一站一坐两个身影交错,似在侧耳倾听牢中的动静。
魏长青死死盯着那模糊人影,口中发出含混不清的呜咽声。
一只手拔去了他口中的麻布:“魏公公,别怕,今日请你来,是想问几个问题。”
魏长青看见绣着展翼神鸟的朱红武袍,当即明白自己落入谁手。他瞪着对牛眼,大吼道:“又是你,郑临江!你竟敢绑我!你知道我是谁,让我师父知道了你他妈的吃不了兜着走!”
“你知道你爹的大名啊。”郑临江拍着胸口,笑嘻嘻道,“别这么看着我嘛,怪吓人的。”
贺渡从纱缦后走出来,道:“跟他废什么话。”
“贺渡?”魏长青瞳孔一缩。
贺渡笑道:“魏公公,别来无恙。”
魏长青吞了口唾沫,强装镇定:“你绑我做甚!就不怕太后知道摘了你的乌纱?”
郑临江忍不住从鼻子里发出哼笑,道:“这阉贼,未免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贺渡转动着无名指上的戒圈,道:“静室里的蛇,是你放的?”
魏长青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道:“是我放的又如何,是肖凛那残废该死!你要是懂太后心意,早点下手,就用不着给他陪葬了!”
贺渡道:“太后几时说过要我杀掉世子?”
魏长青道:“还用得着说?你不过是怂而已,肖凛一死,血骑营群龙无首,有国公爷坐镇,有什么可怕的!”
贺渡道:“蠢货,皇帝不急急死太监。世子死了,血骑营的问题就能解决了么?你就没想过,招惹贺某,会是什么下场?”
魏长青大骂道:“你个狗娘养的,不怕死尽管对老子动手试试!”
“既然这阉贼这么有骨气,”贺渡转头,“兰笙,把他放下来。”
郑临江举起火把烧断了绑绳,魏长青掉下来摔在地上,瑟缩道:“你要干什么,你要干什么!”
贺渡脸上挂着笑容,抬起一只脚,冲着他的下颌骨狠踩了下去!
“啊——”
惨叫响彻地牢,魏长青大张着嘴巴,再也合不上,叫喊了半天,一句清晰的话也说不出来,眼泪鼻涕滚滚而下。
“把东西抬过来。”贺渡道。
“得嘞。”郑临江应了一声,很快抬来一只竹笼,翻手一倒。
一堆软趴趴的小蛇从笼中滚出来,全是体型尚小,只有筷子粗细,但有剧毒的饭铲头蛇苗。
蛇群蠕动,发出窸窣声。魏长青浑身一抖,眼白翻起,竟被吓得当场失禁,便溺了一地。
看着他身下渗出的污浊,贺渡皱了皱眉,道:“把他拖那边去。”
手下拽着魏长青的手脚,拎到了干草堆上。
“头儿,这蛇怎么蔫了?”郑临江拿木棍拨弄几下,那些蛇吐着信子,却懒洋洋不甚活跃。
“被我麻晕了。”贺渡拿脚挑起魏长青的下颌,“让他真被毒死,岂不是太便宜了。”
一挪动,魏长青又痛得大呼,下巴脱臼碎裂,他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哪还有方才叫嚣的气焰。贺渡这一脚,是连他张口求饶的机会都给夺走了。
贺渡伸手:“拿来。”
郑临江挑起一条蛇递过去。贺渡一只手拨正魏长青的脑袋,笑道:“魏公公,岭南有道名菜叫蛇羹,不知你尝过没有?”
他把饭铲头抵到魏长青唇边。魏长青疯狂地扭动身躯,拼命摇头。
郑临江用一根木棍捅进他嘴里压住舌根,蛇顺势滑入口中,直钻咽喉。魏长青本能地一吞咽,霎时面目狰狞。贺渡笑道:“还算听话。”
“没吃饱,再来。”贺渡又挑起一条,再逼他吞下。魏长青恶心得干呕不止,脸胀成青紫色。贺渡又踹了他大张的嘴巴一脚,帮他把嘴巴合上。
魏长青喉咙上下滚动,要吐但张不开嘴,污浊从唇缝溢了出来。郑临江拍拍手上的灰,道:“这些蛇差不多该醒了。”
魏长青捂着肚子翻滚,呻吟不止。贺渡居高临下地看着,像看一只垂死挣扎的臭虫,道:“兰笙,好好审审。”
“嗯。”郑临江蹲下,用木棍支起他滴着污秽的下巴,“静室放蛇,是不是你师父的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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