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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凛有时来他书房写写画画静心,把书案弄得乱七八糟,被伺候长大的他从不打扫,然而转日再来,就又恢复整洁。
贺渡看似散漫无羁,生活中的细枝末节却向来一丝不苟,仿佛他的生命里,始终绷着一根无形的弦。
四方书架上汗牛充栋。贺渡不像肖凛对文史诗书心理性过敏,他常是手不释卷。但说来奇怪,他身上却没有一点腹有诗书的文雅气质。
他毫不掩藏自己的笑里藏刀。他让肖凛清楚看到他的野心,还要笑着说,我就是表里不一,殿下来猜一猜,我到底想干什么。
肖凛在书桌前坐下,椅背上搭着件贺渡的披风。他抽过来,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熟悉的杜若幽香。
到现在,肖凛也不知贺渡本人是什么味道,他从内到外,从来只有被粉饰过的熏香气味。
何止是肖凛压抑克制,贺渡又何曾将自己示于人前。
刚到贺渡府上的时候,肖凛一心只有如何保全自己。他没把贺渡放在眼里,就没兴趣去了解这是个怎样的人。
可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竟渐渐……对他有了兴趣?
“殿下!”姜敏风风火火地跑进来,把他的思绪吓得不翼而飞。
肖凛手一抖,匆忙将披风按回案上,道:“不会敲门么?”
姜敏挠了挠头,道:“呃,我敲了,殿下没听见?”
肖凛呼出一口气,道:“什么事?”
“没事,我就看看你。”姜敏犹豫道,“那个药,你许久没吃过了,这几日又频繁服用,我怕你身子受不住。”
肖凛在膝上锤了两下,走路走得多了,反而更习惯了支架带来的压力。他道:“从前几乎天天吃,早就习惯了。”
姜敏担心地道:“要没重要的事,还是少吃,坐轮椅也没什么不好。”
肖凛只“嗯”了一声,抬眸仔细打量着他。
姜敏莫名其妙,探头问道:“殿下看什么呢?”
肖凛招手:“过来。”
姜敏依言上前几步。
他记得姜敏刚入营时,眼大肤白,像个姑娘。年岁大些长开了,变得清秀俊朗,在血骑营,算是长得好看的。
因为卞灵山喜欢姜敏,行军时常把他带在身边,他性子又开朗,听话,指哪打哪,一来二去混成了和肖凛最亲近的人之一。哪怕因过错挨了军棍,也没有心生怨怼,反而更加死心塌地跟着肖凛。他被编入重骑后,肖凛的起居尽由他照料,日夜相随,同吃同住,相处得如同亲兄弟。
肖凛把披风放在膝上叠起来,放在案上,站了起来,道:“宣龄,过来给我抱下。”
姜敏一头雾水,可他对肖凛素来百依百顺,纵然不明所以,还是乖乖张开双臂,投入了肖凛怀里。
“怎么了殿下?”姜敏被他搂住,一动不敢动。
肖凛没答,摸着他硬邦邦的背,心如止水毫无波澜。但凡习武之人,身上就没有一块软和肉,别说有什么非分之想,他甚至有种教坏小孩的罪恶感。
抱了没一会儿,他就把人推开,扶额道:“算了,我再出去一趟。”
姜敏跟出来:“我陪殿下一起?”
“不用。”肖凛道,“别跟着我。”
他直奔朱雀大街的汤池而去。那里的水源自城西温泉,干净温暖,冬春时节泡澡的人络绎不绝。
老板笑容可掬地迎上,递给他一块手牌,指了指男子更衣处。肖凛一踏进去,扑面便是一股湿热气息夹杂着澡豆清香。白雾氤氲,室内人影憧憧。
肖凛不是来洗澡的,他在门口的长凳上坐下,没一盏茶的时间就看着十数个赤身裸/体的男人从他眼前走过。
他不仅心如一池死水,还因更衣室临着热泉,地方小且封闭,被热气闷得头昏脑胀。
来这一趟简直是浪费时间,他对男人没兴趣,这点不需要再确定。出来的太急,还忘记戴斗笠,他在这一动不动地坐着,引得里头的人止不住看他,让他愈发觉得自己像个目的不纯的流氓。很快他就坐不住,掀帘走人,把手牌扔还给老板,沉着脸出了汤池。
肖凛站在街边呼吸了几口清新空气,心情却愈发低沉。
他想,自己真是疯了。
“靖昀?”突然,一个湿漉漉的脑袋探到眼前。
肖凛抬起头,韩瑛带着一身水汽站在他面前,发梢还滴着水珠,应是刚从汤池出来。韩瑛看向他的腿,瞪圆了眼道:“杨总督说得没错,你真的能站起来啊!”
“我......”
肖凛话还没说出口,脚下突然腾空,整个人被韩瑛搂着大腿抱了起来,兴奋地原地转了三圈,道:“你腿没瘸啊!”
对于每个见他站立的人,都会如出一辙感叹这么一句,肖凛已经快对“瘸”这个字产生抗拒了,他看了看四周,不少人侧目过来,尴尬不已,道:“瘸了,一点小把戏而已......你先放我下来。”
韩瑛激动过了头,拉着他在街边走了几圈,见他除了跑不快,走路和常人无异,才放下心来,道:“你也来泡澡?”
“路过。”肖凛不想回忆他来汤池的目的。
韩瑛笑着拍拍他肩,道:“真巧,我还打算明儿去找你一趟,正好在这儿说了。杨总督让我请你去个地方。”
肖凛道:“杨晖?他要做什么?”
韩瑛道:“不做什么,就是请你出去玩玩。明晚御河上有画舫迎春,我知道你不大喜欢这种场合,可杨总督吩咐,让我一定把你请去。”
肖凛和杨晖没交情,肯定不是普通“玩一玩”。韩瑛试探道:“你去还是不去?”
“去。”他答应得意外爽快。他虽然对文艺风雅之物没好感,但待在贺府只会胡思乱想,不如换个环境,转移一下注意力。
第52章 游船
◎有些人,生来就会让人一眼望见。◎
次日傍晚,肖凛带着姜敏一块出了门。
晚云数片,初月如钩,御河上流光溢彩,数十条画舫泊在岸边。夹岸摆放了一长溜的盆景山茶,夜色中开得春意盎然。
岸边百姓熙熙攘攘,男女老少应有尽有,走街串巷的小贩扯着嗓子高喊卖货。看似繁华一片,实则只能远远过个眼瘾,能登上画舫的人非富即贵。
杨晖花了大价钱,包下了船队中间的一艘,备下美酒好茶等着肖凛。肖凛登上船没多久,远方传来一声号角,画舫依次入水起航,围绕御河环游。
这艘画舫上坐的尽是禁军要员,除了杨晖,还有禁军四卫上将军和其亲信。一群人出来跟肖凛打个招呼,寒暄了一阵,就又钻回船舱去掷骰子搓麻将去了。
杨晖笑道:“我陪殿下玩两把?”
“不会。”肖凛诚实地道,在京师,他应该算得上无趣的那类人,既不吃喝,也不嫖赌,连找乐子都不知道去哪找。
杨晖笑着解释:“这阵子操练紧张,难得放松一下,带他们出来小玩几手。”
肖凛笑道:“杨总督不用跟我解释。”
他走到船舷边,双臂搭在木栏上,往河岸望去。
正是华灯照夜,明月当窗,琼楼朱阁层叠错落,灯火交辉,将夜染上道道流光。长安城从外面来看,永远是这般美丽。可他却想起了西洲,西洲没有这么多绚烂的点缀,回忆里尽是漫天黄沙,和绵延千里的荒凉戈壁。
在王都鸣沙郡,没有这么多的百尺危楼,白日里风卷沙砾,入夜后有胡笳声起,再听不到人声。那里的天高,云淡,市井灯火不会湮灭星河的颜色,而是与之遥遥相映。
西洲并不热闹,但却舒畅辽远。在那里,连呼吸都是放纵的。
杨晖看肖凛兴致不高,心事重重的样子,便把韩瑛拉到一边打听发生何事。当然,什么也没问出来。
画舫行出码头,两岸竖起了圆靶。每艘船上配有独特颜色的箭矢,哪艘船射中靶子最多,下船时可得一盆宫中花房新培育的绿山茶——“缥山黛”。此花世间罕见,价值连城。
花不花的倒无所谓,重要的是不能让世子殿下整夜闷闷不乐。杨晖取了弓箭来,道:“殿下要不要试试手气?”
肖凛接过一看,弓是寻常木弓,弦松得像棉裤腰。配的箭矢为了不射到人,箭头被彩绸包了起来,上面沾着颜料,可以在靶上留下射中的痕迹。
“聊胜于无。”肖凛搭箭拉弓,“我试试。”
一箭放出,正中靶心。
“好箭法!”杨晖拊掌夸赞,肖凛没什么表情地看了他一眼,他顿时觉得这夸赞有点尴尬。
肖凛又搭上一支箭,道:“杨总督有话就说吧,这里也没旁人。”
船行过一段弯曲河道,可以看到为首的画舫正驶向前,挂着彩缎的蛟龙头十分惹眼。杨晖看着那边,道:“殿下可知,那艘蛟龙舳里坐的是谁?”
肖凛道:“长安世家,来来去去就那些人,还能是谁。”
杨晖道:“是陈清明。”
肖凛道:“我没记错的话,是尚书令陈大人的侄子,安国公世孙?”
“不错,未来的京军统帅,就坐在里面。”杨晖道,“只可惜温室里长大的花,一代不如一代,想来,很难再像他祖父那般强悍了。”
肖凛又射一箭出去。其余船只掉落在河岸上的弓箭越来越多,唯有肖凛这边百发百中,靶上一排红色颜料痕迹,河岸已经有人冲着他吹口哨叫好。
他扣着斗笠,把面纱拉得更紧了些。
杨晖见他不说话,旁敲侧击地道:“只要安国公在,京军就是个坚不可摧的铁盾。”
“那是当然。”肖凛道,“没点真本事,怎能在武将之首的位置上坐那么多年。”
杨辉不知肖凛是不是故意的,就是不接自己的话茬,试探两次落了空,有些急了,干脆铺开了道:“杨某,有一事相求。”
“你说。”
杨晖斟酌了下措辞,才道:“殿下有所不知,这些年,禁军愈发被边缘化。皇室早已不再信任我们,御前侍卫的差事落到巡防营手里,我们却沦落到巡大街守城门。虽说自武举开科以来,世袭军户子弟少了许多,可在这般不受重视的去处里,新进之人心气儿也难免被消磨许多。杨某以为,禁军这股颓风必须得改。但杨某久居京师安逸之地,未曾上过战场,练兵总欠火候。故而斗胆相求,望殿下能到禁军之中,指点一二。”
他这话说得相当圆滑,没直接提训练禁军是为了日后抗衡京军。他摸不准肖凛与贺渡究竟谈到了哪一步,不敢把宝全然压在肖凛身上。
这倒是让肖凛松了口气,要是杨晖直接把话说穿,他反而还要怀疑这人的脑子好不好使。
然而,他依旧摇头拒绝:“我不会去校场。”
杨晖没想到他拒得这么直接,有点下不来台。肖凛又道:“禁军人那么多,谁知道会不会有好事之徒多嘴嚼舌。要传到宫里,让御史参我一本,说我贼心不死、妄图染指京师兵权。这口锅,我可背不起。”
杨晖讪讪道:“殿下大可放心,不会有人敢乱说。”
肖凛道:“看来杨总督对自己御下的能力很自信。”
杨晖默然片刻,道:“杨某,有个不情之请。”
他压低声音说了一段话。肖凛放下弓,往指根压了压戒指,敞亮道:“这件事,我赌不得。不过,我倒有个人选,可以代我去。”
杨晖眼睛一亮:“谁?”
“我的亲信,她叫文佑宁。”
杨晖没听说过这个名字,问道:“此人,可是殿下的血骑兵?”
肖凛道:“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训练禁军绰绰有余。不过劳烦杨总督一件事,不要说是我推荐来的。”
杨晖了然道:“这是自然。”
画舫驶过打靶河段,肖凛箭无虚发,缥山黛的归属已经毋庸置疑。船渐渐驶向城中央,两岸连廊高台上,文人聚坐投壶射覆,饮酒赏月。一簇簇烟花倏然升起,于中宵炸开万盏流光。飘洒而下的片片浅影中,将一人的衣袂照得猩红如血。
肖凛愣了愣。
几乎同一时间,贺渡也转过头来。隔着重重人群与繁华,他的视线不偏不倚地与肖凛对上。
肖凛像被刺了一下,没料到他会在这里,手松了围栏,落荒而逃般钻进了船舱。
里头的禁军正玩得兴起,大吼大叫,看到他进来,齐齐停下。肖凛也不知怎么就脑子搭错了弦闯了进来,只想找个地方安静坐会儿,他摆手道:“不用管我,你们玩你们的。”
禁军又喧哗起来,韩瑛冲上来揽住了他的脖子,道:“别傻站着,走走走,一块玩两把。”
肖凛被扯上赌桌,无奈道:“我真不在行。”
韩瑛拿起骰盅,道:“不玩复杂的,掷骰子比大小还能不会?”
肖凛不喜欢这种场合就是因为这个,总会被裹挟着做些违背心意的无聊事。他又不好拒绝韩瑛的热情,勉强跟着玩了几把,结果输掉了一整荷包的钱。
大半个时辰后,画舫绕行一周,回到了城中。肖凛和杨晖辞别,连缥山黛都没领,就匆匆下了船。
码头人挤人,他下意识地在人群里寻找,却没有看到那抹触目惊心的朱衣。
他有点恍惚,贺渡应在京畿。也许是这两日来的精神紧张,眼花看差了人。
姜敏早看出他主子的心神不定,刚想问问怎么回事,到嘴边却成了一声“咦”。
肖凛道:“咦什么咦。”
“那不是,贺大人吗?”姜敏指了指前方。
一群人簇拥之中,贺渡拈着酒杯,倚着长廊栏杆谈笑风生。月华明净,他的身影一半在明,一半在暗,将他脸庞映衬得丽而不曜。
肖凛不得不承认,有些人生来就是特别。即使他就站在那里什么都不做,依旧能在芸芸众生里让人一眼望见。
几乎在姜敏话音落下的同时,贺渡抬眼看了过来,看到肖凛,唇角笑意更深,让肖凛装作看不见走开的机会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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