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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凛不屑地道:“那也要看是怎么个报法,为了报恩做掉脑袋的事,我看他们还没有这个觉悟。”
贺渡沉思着道:“可若没有血骑营襄助,要想撼动安国公,简直痴人说梦。”
“未必。”肖凛态度一转,“我闲来算过一笔账,自上次南疆开战至今,已有三年有余。若这三年间走私青冈石从未间断,运出去的数目,足够再点燃一场大战。烈罗这些年休养生息,境内又无大灾大患,我断定,南疆的安稳日子,不会太久了。”
贺渡一怔,一时没跟上他的思路,道:“南疆再起战火,于你我有何干系?”
肖凛看着他:“你还记得,你跟我说过,岭南王再败,只会成太后与陈家铲除岭南王府的借口。如果成真,我就有把握借此事,在京军身上做文章。但前提是,京军,你得继续去。”
贺渡微蹙眉。战术算计上,他自认不及肖凛的敏锐,也难跟上他跳脱的思路。但他却发现,肖凛身上,又出现了那种让人不得不去相信的笃定。
见他不说话,肖凛又道:“你信我不信?”
“当然。”贺渡答得毫不迟疑,“我不信天下人,也会相信殿下。”
第54章 教习
◎宇文珺小剧场。◎
时至亥时,街上河边行人渐稀,长安城在夜色中沉静下来。
肖凛和贺渡共骑一马,慢慢沿朱雀大街回家。
肖凛这次被他圈在怀里,背却挺得僵直。贺渡摸着他紧绷的肌肉,问道:“殿下,你很紧张吗?”
肖凛一顿,默默松了腰上的劲儿,但也不肯和他贴在一起,道:“谁紧张了,骑你的马,别废话。”
贺府安静得唯余细细竹叶摇晃的声音,肖凛下马径直冲到卧房前,想开门却又停下。他贴着门,转身看向贺渡,犹豫道:“你......要进来吗?”
贺渡笑道:“我要去沐浴,殿下要一起吗?”
“洗过了。”肖凛推门走了进去,“那,早些休息。”
“晚......”
门关上了。
“安。”
咔哒一声,门锁了。
贺渡伫立在紧闭的门前,回想着刚才肖凛一路以来被鬼踩了脚的反应。听到自己要去沐浴后,那松一口气的表情实在太明显。冲动过后,还是显露出了太过单纯的本质。
在御河边贺渡就感受到了,肖凛仿佛在刻意和他控制着距离,对于肢体的触碰,有掩饰不住的僵硬和笨拙。
他虽回应了贺渡的感情,却并不意味着接受了更进一步的亲密。
二十余年来,他从未想过自己会与“断袖”二字有所牵连。对他而言,这既陌生,又为难,甚至未曾真正意识到“更进一步”的关系里,会发生些什么。
贺渡望着窗扇上,宽衣解带的身影,他心想,真正走入肖凛心里的距离,尚远。
但他并不急。
他会慢慢来。
***
宇文珺在杨晖的引荐下,以教头的身份进了禁军校场。这不是个正经官职,顶的是从民间招募而来的私教名头,没有通过吏部任命,也没有登记姓名在册。
杨晖将她带到营帐处,有两个禁军已在帐前等候。一个叫卢秉,一个叫程云,都是负责粮饷和文牍的小吏。杨晖介绍道:“文老弟啊,这两位专管对接宫中要务,采买、讨要军资等务,也需经他们之手。他们在禁军中十余年,经验老到,你日后若有需要,直接找他们便是。”
又被错认成“老弟”的宇文珺没有分辨,拱手道:“多谢杨总督。”
杨晖点头,接着叮嘱:“你新上手,四卫兵力过多,恐怕一时难以统管。这个月先由你负责豹韬、鹰扬二卫,稍后两位上将军会与你详谈。”
宇文珺颔首应下。就算这二卫加起来,也有小万人,她不可能把每个人都拎出来练。她操练的对象是基层起的将领,从领班的百户,到中层护军,包括最高层的上将军。这些加起来,有一百余人。
杨晖又补了一句:“再提醒你一声。你虽由我引荐,但毕竟没有官职在身。我还要兼理羽林卫事务,未必时时顾得上。要是底下有人无礼,你只管来找我,我自会教训他们。还望你多担待。”
不用他说,宇文珺也知道,再军纪严明的军队里,也避免不了一类欺软怕硬,不服管教的兵痞子。她笑道:“谢总督提醒,我知道了。”
她仿佛没把这句提醒放在心上,杨晖以为她是太过年轻,还处在天不怕地不怕的阶段,也没有再说什么。他初见宇文珺时,也怀疑这人能否担得起教头一职,但毕竟是肖凛推荐来的,也只好用用试试。
和她交谈这几句,她话不多,杨晖没感觉出她有什么特殊之处,除了身上有种和年岁不相符合的成熟。
在军帐中等了一会儿,外面嘈杂起来。两个穿甲胄戴头盔的人掀帐进来,其中一人身着青隼补子,另一人着猎豹补子,分别是鹰扬和豹韬二卫的头领。
宇文珺提前了解过,鹰扬卫上将军名盛乾坤,是贺渡升任重明司指挥使亲自举荐的接班人。而豹韬卫上将军名乔连舟,出身江左农户,是上一届的武举入仕者。
盛乾坤摘了头盔,还算客气地跟她打了招呼,道:“这位就是文教头吧,看起来好生年轻。”
宇文珺道:“我今年十七。”
两人惊讶,十七,根本就是个乳臭未干的臭小子。他们混到上将军的,除了曾经天资过人的贺渡,和金吾卫那个秦王关系户韩瑛,没有不是年近三十的。
盛乾坤还好,乔连舟当即就不服起来,还没跟人家说上话就开始看她不顺眼。尤其见她初入来禁军,竟还戴面具,不以真面目示人。他道:“阁下是不敢露脸吗,咱们禁军里,可没有蒙面的规矩。”
“乔将军不也戴着头盔不摘么。”宇文珺笑了笑。
乔连舟噎住,一把将头盔扯下,露出一张五官端正却带着几分傲色的脸,随即挑衅般一笑:“该你了。”
宇文珺落落大方地解开了系在脑后的松紧带,把面具扣在了桌上。
对面二人俱是一愣。
纵横的刀疤将五官分割得模糊破碎,根本看不出她原来长什么模样。宇文珺似乎没注意到两人的惊讶,自顾自道:“我只是不想吓到人而已,乔将军要看得惯我这脸,我不戴也无所谓。”
乔连舟脱口而出:“这是怎么弄的?”
宇文珺道:“从前家中落难,贼人趁火打劫,被砍了几刀。”
乔连舟愕然:“你是哪儿人?”
宇文珺瞎扯道:“巴蜀。因为家道中落,族人俱已亡故,我只身来了长安,偶然与杨总督结交,得了他的赏识,才进了禁军,以后还请二位多多指教。”
这世道下,无依无靠被人欺凌是再正常不过的事。盛乾坤给了乔连舟一肘,打圆场道:“没关系,面具文教头想戴就戴,老乔昨晚喝多了,在这胡说八道。”
宇文珺没再管面具,她掏出两份事先备好的训兵计划,推到二人面前:“咱们废话不多说,这是我定下的操练条目。杨总督同我提过禁军旧有的项目,我觉得有颇多不足。若二位没有异议,就依此执行。”
那计划细致到每日每时要做什么,以及考核与奖惩制度。项目从基本功、刀法、拳术到马术,一应俱全。算下来,训练量几乎是现下的两倍。
乔连舟按着文册:“练得这么狠,有什么凭据?”
宇文珺道:“这是依照正规军操练项目而定,当然了,一口气吃不成胖子,这是减量过的。等习惯了,再慢慢往上加。”
乔连舟又问:“这些,你都会吗?”
宇文珺道:“自然。乔将军若有疑虑,不妨与我切磋一番。”
乔连舟忽而笑了,道:“不急。既然文教头已定下,明日我亲自带队来试试。”
宇文珺道:“好。那便劳烦二位,再同我说一说平日操练的细节,我再据此修补一二。”
商量了大半个时辰才算完,乔连舟听进去没多少,早就不耐烦,拉着盛乾坤就告辞离开。出了营帐,盛乾坤道:“好歹是总督安排进来的人,你明儿给人点面子,别胡闹。”
乔连舟混不吝地道:“面子得自己挣,靠别人给算什么本事?不知从哪儿找来的阿猫阿狗,就想来教你我二人练兵,我凭什么服气。年纪轻也就罢了,你看他那不男不女的模样,像是能会功夫的?”
科举上来的人有个通病,就是打心眼里瞧不起世袭世家和其走狗关系户。虽然嘴上不敢说,心里大多都有“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质疑。盛乾坤打断他,道:“你说啥呢,啥叫不男不女?”
乔连舟道:“你没瞧见吗,那小子连喉结都没有!虽然毁了容吧,但那眼睛秀气的像姑娘,你说这种人,能有几分真本事?”
“你看得未免太仔细了吧!”盛乾坤甚感无语,“他年纪不大,再说,喉结这东西,有些人可能就不明显,你别搞以貌取人这一套。”
乔连舟道:“他长什么样无所谓,最起码得有让我信服的真本事。”
盛乾坤摇头道:“我倒觉得,文教头对练兵颇有见识,方才说得头头是道,像是对军中事务很熟。”
“谁知是不是临时抱佛脚。”乔连舟摆摆手,“行了行了,这事儿你别管。他是人是鬼,我一试就知。”
宇文珺在卢秉的带领下,在校场和马场转了一圈,熟悉了下场地,又与两卫有头脸之人一块用了顿饭,混个脸熟。到天黑,才回到营帐休息。
她洗了脸,褪去外衣准备就寝。刚掀开被褥一角,就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她点上蜡烛往床上照去,只见被窝里团着一群壁虎。被火光一晃,受惊乱窜,爬得到处都是。
“......”
宇文珺取了外衣披上,出了营帐,外面卢秉在值夜,见她出来,关切道:“教头大人,怎么还不歇息?”
宇文珺问道:“我的床是谁铺的?”
“是程云。”卢秉挠挠头,“有什么不妥吗?”
“除了他还有谁来过?”
卢秉想了想:“没人了,伺候您的就我们两人。”
“麻烦让他过来见我。”
卢秉为难地道:“他今天不当值,已经回家了,要不明天一早,我让他过来?”
宇文珺道:“明天事情多,我没空理他。明晚此时,让他来营帐候我。”
“好嘞。”
宇文珺又吩咐:“去帮我拿个篓子,再拿套新被褥来。”
“好好。”卢秉试探道,“那被褥......”
“有脏东西。”宇文珺转身走了回去。
卢秉很快拿来个割草用的背篓。宇文珺提进去,抓着壁虎的尾巴,一条一条扔进篓子里。她观察过,这些壁虎无毒,纯粹是来恶心人的。
床上捉得差不多,她翻开枕头,把被褥卷起来丢出去,接着细查床板缝隙、床底与帐顶,确保没有遗漏,才将篓口扎紧,堆到墙角。
铺好新被褥,宇文珺除了耗费了些体力,心情没受多大影响,躺上床,跟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闭上了眼睛。
用这种拙劣的戏弄来立下马威,未免太天真。
宇文珺早就不在乎这外界加诸于她的压力,譬如她的容貌,再也回不到从前明媚灿烂的模样,她也早已释怀。是美是丑,不会影响她成为一个怎么样的人。她戴面具,只因在西洲街头曾吓哭过几个孩童。她不是接纳不了自己,只是不愿再无端惊扰旁人,仅此而已。
至于她是男是女,她更加懒得宣示。她已经忘记了穿着荷衣罗裙,对镜贴花黄的日子,早已不觉得被认成男人有何冒犯,更不觉得是在夸奖她强壮,不过是将错就错,让她省去了很多麻烦而已。
以及这满床的壁虎,在她眼里跟蝴蝶,蜻蜓等世人喜爱的意象没有区别,都是形态各异的虫子罢了。在她记忆里,与她打过交道最多的虫,是岭南苦役营恶臭熏天的堆肥和白骨满地的乱葬岗里,爬满身的蛆。那些东西曾在她伤口里滋生,把她啃噬得不剩一块好皮。可那又如何?她终究活了下来。
壁虎,跟那些绝望的日子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
在这世上,她早就没有害怕的东西了。
第55章 挑衅
◎宇文珺小剧场2。◎
第二日天不亮,贺渡就已起身。下人蒸了包子,熬了燕窝粥,他吃了一碗。天色微白时,照例去肖凛门前看了一眼。
自入京以来,肖凛鲜少再早起。按理此时应还在梦中,但每日的探望已成习惯,贺渡总觉若不看他一眼,心里就空落落的。
却没想到,门半掩着。肖凛已坐在轮椅里,对着铜镜,慢条斯理地梳头。
贺渡走进去,如往常一般,接过了他手里的梳子。
肖凛从铜镜中看到他,没有回头,声音微哑:“这么早,你就要走了?”
贺渡也从镜里看到了肖凛眼下的乌青,他昨晚似乎没睡好。手指穿过流水般的长发,贺渡道,“殿下不是也很早么,是起来送我的吗?”
“谁要送你,别自作多情。”肖凛揉了揉眼,“昨天有件事忘了跟你交代,怕你一走好几日,误了大事。”
贺渡把他的头发束成一股,拿发带扎紧,道:“何事?”
“杨总督请我帮他练兵,我派了个人去,这事儿你知道吗?”
贺渡手指绕着一缕发丝,道:“知道。不过,殿下派了谁去?”
“文佑宁,你认识的。”
“那个女兵。”贺渡道,“你似乎很看重她。”
“那当然,她可是我......”肖凛话到一半咽了回去,“她天资很高,我希望她有朝一日能出人头地,不要只做一辈子特勤。”
贺渡站起来,垂眸望着他脸上不寻常的神色一闪而过,但没有追问,只道:“殿下有何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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