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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云疑惑地走到门口一看,果然有个歪在地上的篓子。他提进来,揭开盖子,下一瞬,脸色就变了。
那篓子里堆满了壁虎。被关了一整天,已经半死不活,抽搐着纠成一团。
宇文珺道:“昨晚,这些东西是你放我床上的吧。”
程云嘴唇哆嗦了几下,道:“不、不是我......”
“别急着否认。”宇文珺不疾不徐地道,“我知道你在乔将军手下干惯了,如今调到我这儿,心里不服气也正常。”
她说话时,一直没抬头,声音里的平静,比责骂更让人心慌。
程云避着那筐壁虎,低声道:“属下出身豹韬卫,自然该听乔将军的号令。”
宇文珺笑道:“你这话倒挺实诚。”
她从果盘里挑了个橘子,递过去:“今日你往返辛苦,吃个水果润润嗓子。”
“谢教头。”程云刚伸手要接,她却突然松手,橘子
骨碌碌滚到她脚边。
宇文珺一脚把那橘子给踩成了泥,汁水溅了一地。
程云嘴巴微张,诧异地看着她。
宇文珺挪开脚,道:“把它吃了。”
程云瞪大眼睛:“什么......”
“我说,”宇文珺声音转冷,“把它吃了。”
肮脏的果肉和汁水在宇文珺的脚边划出道道痕迹,程云脸色青紫,紧紧抿着唇不说话。
宇文珺把烂橘子踢到他面前,道:“我今天要真把你摁在地上舔干净,也没人敢提一个不字。人在谁手下,就听谁的号令。我虽没官职,但既在这校场一日,哪怕是乔连舟,也得听我调度。你若不想干,明早我去找杨总督,让人换你。若是还想留在这儿,那就记清楚,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得照做。”
程云脸更黑了,嘴唇被咬得发白,一言不发。
宇文珺轻轻“嗯”了一声,道:“好,我从不强人所难。明日你不必来了。”
“别,文教头,我……”
“出去。”宇文珺直接打断了他,“篓子,一块带走。”
无论程云再怎么求情,宇文珺全当看不见他这个人,和肖凛说起话来。程云见无果,只得提起篓子,垂头丧气地走出了营帐。
肖凛道:“你这般说话,和宇文侯越来越像了。”
宇文珺拿抹布把橘子裹起来扔了出去,道:“换做我爹,这样的人早挨揍了。”
肖凛微微一笑:“侯爷治军之严,连我都甘拜下风。你刚来,不必逼得太狠,恩威并重才好。”
宇文珺点了点头:“我自有分寸。”
肖凛不再说话,无意识地摩挲着无名指。宇文珺刚进来时就注意到了,他手上多了个银光闪闪的戒指。
她道:“你什么时候开始戴首饰了?”
肖凛一怔,把手缩回了袖子里,道:“戴着玩罢了。”
宇文珺装作不经意地接道:“是么?我怎么觉得眼熟。贺大人,好像也有一枚相似的。”
肖凛手指攥紧,觉得人太眼尖心细也不是好事,有点什么反常都无所遁形。而偏偏,他身边尽是这样心思玲珑,眼光如炬的人。
“干嘛这样看我。”宇文珺迎上他复杂的眼神,“谁让你前几日让我去跟踪他,我就顺带多留了点心。”
肖凛叹道:“我拉弓缺个指套,他就把这个送我了。”
“哦。”宇文珺没往深处想,打量着他没什么血色的脸颊,“哥,我怎么觉得你怪怪的,你是不是又不舒服了?”
“没有。”肖凛伸了个懒腰,“就是长日无聊,人都懒了。”
宇文珺看向他的腿,为了不被认出来,他是穿了支架来的。她犹豫道:“要是没要紧的事,就别再勉强自己站起来。那药,还是少吃为妙。”
肖凛道:“我都习惯了,再者坐轮椅太显眼,去哪里都不方便。”
宇文珺总觉得他眼神飘忽,虽然嘴上说着没事,却一直在走神。她对肖凛再了解不过,他越是说得轻巧,心里往往越有事。
她从果盘里又拿出个橘子,一边剥皮一边道:“哥,你有什么事,连我都要瞒着吗?”
肖凛觉得今日这趟来得失策,不仅没有停止胡思乱想,还让宇文珺看出了端倪。他自问一向沉得住气,可这次,他却方寸大乱。
他默然喝着水,白水都变得发苦,难以下咽。
“有些事,我从没想过会发生在自己身上。”他终于开口,“所有的计划、筹谋,甚至连以后的路……都因为这一件事全乱了。更何况,这事还是我头脑发热,自己惹出来的,现在却又无法心平气和地接受。我觉得我,不像我了。”
他的神情有一种罕见的茫然与落寞。宇文珺道:“能说说是什么事吗?”
肖凛摇头:“我自己都还没有理清楚。”
宇文珺沉吟片刻,道:“虽然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事,但人生不就是如此吗,突如其来,天翻地覆。与其花心思想不通,不如主动去面对。”
她年纪不大,但对于人生的感悟却不浅。少年时的她,又何曾料到会有家破人亡的一日。既然改变不了天命,就只能顺着它的势,再找一条能走得下去的路。
肖凛道:“明知不可为而为之,那是犟种才会做的事。”
宇文珺不客气地道:“你不就是个犟种吗?你不犟,哪会有血骑营,你哪还能活到今天。你明明做过那么多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事,多一件,少一件,真的那么重要吗?”
肖凛哭笑不得地道:“你连是什么事都不清楚,就敢这么乱讲?”
宇文珺把橘瓣丢进口中,道:“不论是什么事,只要是你想做的,我都支持。”
这一整个月,都是金吾和羽林卫守城,宇文珺一个月不得离开校场。
次日早,诸事缠身的杨晖来了一趟,在操练开始之前,把乔连舟单独叫进了营帐里。
程云跪在他脚边,杨晖按着茶盅,脸色不好看。乔连舟看到这一幕,隐隐觉得大事不妙。
杨晖是个很刻板严格的人,就是平时太忙难以兼顾禁军两万人,其余三卫事务多交由下属打理。
他用人不疑,但信任并非纵容。
“乔连舟,”他怒而拍案,“我几日不来,你就能闹出这种事?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
乔连舟立刻跪下,道:“若是为文教头之事,总督要责罚,属下无话可说!”
“你还挺坦荡。”杨晖冷笑道,“你倒是说说,你往人床上扔虫子,当着大伙儿面给她使绊子,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事,也是你堂堂豹韬卫上将军该干的?你还有没有点心胸!”
乔连舟忙道:“属下不过想看看那教头到底有何真本事罢了。咱们禁军虽不算多尊贵,却也不是阿猫阿狗都能来耍威风的。”
杨晖点头:“好好,你还有理了,那人是我荐来的,要有疑问,何不来找我!”
乔连舟掉了滴汗下来,杨晖也属世家,但这些年共事下来,他早知此人不徇私情、行事公正,心中是真敬服的。可“世家子弟”这四个字,在他心里依旧像颗钉子,总觉得杨晖终有一日也会任人唯亲。
但这话他不敢明说,只能死死低着头,道:“属下行事莽撞,还请总督责罚!”
杨晖踢了趴着的程云一脚,道:“罚,就先罚你。文教头说了,你不乐意在他手底下做事。既然我的命令你也不从,禁军,也留不得你了!”
程云大惊失色,爬上去抱住他的大腿:“不要啊,总督,我是一时鬼迷心窍!属下家里上有老下有小,都指着我一人过活,求您网开一面,不要赶属下走!”
乔连舟心里过不去,求情道:“总督,那事儿是我吩咐他干的。他家确实困难,您要罚,就罚我罢。”
杨晖冷声道:“少跟我面前一唱一和,军中无戏言,违令者当罚!”
程云一听,面如死灰,瘫坐在地上。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个冷静的声音——
“杨总督,我可没想真让他滚蛋。”
众人回头,宇文珺已立在营帐门口。
杨晖站起身,道:“佑宁,禁军不是军纪松散的地方。”
宇文珺走进来,道:“法理不外乎人情,念在初犯,也该给些退路。”
杨晖严厉处置此事,本就是卖肖凛人情,宇文珺自己都不介意,他也顺便就坡下驴,道:“既然文教头都开口了,那就饶你一次,从明日起,你回家面壁思过两个月,等想通了、没那么多闲心思了,再回来。”
程云差点落下泪来,连连磕头,道:“多谢教头开恩,多谢总督不罚!”
杨晖摆摆手,让他下去,转而看向乔连舟,道:“我还听卢秉说,你昨儿跟教头切磋,刀都让人废了?”
“......”乔连舟低着头,脸红一片。
“丢人现眼。”杨晖道。
乔连舟面上阵阵发烫,抱拳道:“属下……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实在有失分寸。文教头的刀法,的确高明,属下心服口服。”
杨晖道:“你知道就好。昨儿的事,人家半个字都没跟我提,还是卢秉来回报我才晓得。程云停职,你也别想轻松,罚你三个月俸禄,记着,以后少干这种丢脸的事!”
乔连舟没脸再看宇文珺了,埋头低声道:“......属下,遵命。”
第57章 弹劾
◎禁军总督被弹劾了。◎
临近春闱放榜之期,杨晖忙得脚不沾地,处理完校场的事又匆匆赶回了京中禁军署。宇文珺理了理衣裳,预备往演武场去。
“文教头,请留步。”乔连舟从帐中追出来。
宇文珺停在一株枝叶繁盛的梧桐下,转身问道:“乔将军还有何事?”
乔连舟脸有些红,避着她的目光,道:“我先前做的那些事,的确不对,特来赔个不是。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别同我计较。”
宇文珺道:“没关系,我没放在心上。”
她正要离开,乔连舟又上前一步,挠着头道:“还有一件事想问你。昨日,为何要断我的刀?”
宇文珺道:“你们禁军的刀太差。”
“那刀没问题。”乔连舟道,“我知道,我确实打不过你,但你为何不直接出手?”
这人脑袋有点轴,宇文珺只好道:“我不过是来混口饭吃的,不想一来就结怨。乔将军毕竟是豹韬卫之首,也要在属下面前立威,得留几分面子,不是么?”
乔连舟自己也明白这个道理,宇文珺废他的刀,但没伤他的人,在敲打他的同时也给了他个体面的台阶下。
听到这般答复,他才知自己百般挑衅,宇文珺却压根就没当回事,反而还想护着他的面子。他顿时觉得自己渺小到了尘埃里。
“你真是大度,更让我不好意思了。”乔连舟拱手道,“从今往后,你说什么,我做什么,绝无二话。”
宇文珺看得出,这人心眼并不坏。她道:“我也知道,乔将军不屑与靠关系上位之人为伍,我的确沾了杨总督的光。”
“不不不。”乔连舟连声否认,“我看不惯的是靠关系上位的无能之人,文教头不同,你有真本事。”
宇文珺微微一笑,道:“如今世道,这样的人比比皆是,就连三省六部等中枢高位,也少不了靠门第撑着。”
乔连舟道:“可不是么!世家纨绔,贪腐误国!”
宇文珺听他苦大仇深的语气,好奇道:“乔将军是科举新贵,为何对世家如此憎恶?”
“教头有所不知,我是冀州人,吃尽了黄河泛滥的苦。我父亲,是黄河挖沙的河工,前些年却从堤坝上失足掉下来,摔死了。没过多久,冀州被淹,我家房舍全塌在水里,若不是我当时不在家,现在早没命了。朝廷派人下来查,才知道原是水利官拿着治河的钱中饱私囊。冀州死了那么多人,我岂能不怨。”
这是他心底最深的旧伤,一提起便愤懑难纾。
宇文珺这才知他原是被治水祸害的中原百姓之一,道:“我理解,其实现在朝中,和乔将军一般心思的人不少,然而想要寻求变革,不是一味发泄情绪就能成的。你要相信杨总督,还有白相。”
乔连舟惭愧道:“我虚长你几岁,见事却不如你通透,实在汗颜。”
宇文珺笑道:“别这么说,乔将军能从武举之中脱颖而出,必有过人之处,不必妄自菲薄。”
她越通情达理,乔连舟越发无地自容,羞愧地道:“教头的刀法我见所未见,真是厉害。敢问,你练的是什么刀?”
宇文珺从六岁起,就跟着长宁侯习武。十三岁起,又一同入岭南军营历练。长宁侯从未因她是女儿而将她困在闺中,她也争气,不多几年,刀枪弓马皆练得有模有样。她道:“那是我家传刀法。”
“原来如此。”乔连舟恍然,“之前你说,你是巴蜀人?”
那本就是宇文珺编的瞎话,她打着哈哈道:“啊……是,时辰不早了,咱们还是快些走吧。”
乔连舟却又叫住她:“等等,最后一个问题。”
宇文珺无奈地转身:“你说。”
乔连舟指了指她的脖颈:“你为什么没有喉结啊?”
“......”
这一场小风波过后,乔连舟不仅对她疑虑全无,反而殷勤起来。天气渐热,她自掏腰包,午后给兵士加了冰镇果饮消暑。算起来都是小事,但往往细节更牵动人心。
宇文珺为人豁达,脾气稳定,教兵之时不急不躁,讲解透彻,比孔夫子还耐心。日复一日,禁军上下皆对她心服口服,敬重愈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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