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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凛坐在书桌后,案上铺着赵孟頫的正楷字帖,他认真地握笔临摹,神色却有些憔悴。贺渡知道,他素来不爱诗书文字,唯有心烦意乱时,才会一笔一画地摹写方正的楷字,以此逼迫自己冷静。
贺渡多日未归,地上已经堆起几口大木箱,里面是一叠叠卷起来的宣纸,数量之多,快把整个书房塞满。
贺渡倚靠着门框,门框发出了“嘎吱”一声响。
肖凛惊觉抬起头,笔尖在纸上划出了一道诡异的弧度。
看到他的那一刻,肖凛扔下笔站起身,下意识地冲出来,一把抓住了他的袖子。
“你回来了?”
贺渡笑着道:“我也想你了。”
“……也什么也。”肖凛迅速松开手,退开半步,“我说过这种恶心话吗?”
他觉得自己反应过了头,不过十几天不见,居然就失了分寸。
他细细打量贺渡,只觉他面色苍白,眼神疲惫,神采全无。
“你好像,瘦了。”
贺渡伸手把他拉近,环住他的腰,下巴轻轻搁在他肩上,声音低哑:“殿下,我好累。”
肖凛僵了一瞬,便觉不对。怀里的人温度高得吓人,像个熊熊燃烧的火炉。他抬手摸去贺渡的额头,眉头一拧:“你在发烧?”
贺渡半垂着眼,未作声。肖凛捧起他的脸,只见他眼中布满血丝,唇色发青。
肖凛立刻要推门:“我去叫大夫。”
“有点发热而已,不碍事。”贺渡拦住他,将他拉到长榻边,“只是没睡好,我歇一会儿就好了。”
“药总得吃。”肖凛道,“我那次发热的方子还在,我去让人熬药。”
贺渡仍不松手,反而顺势一拽,把他带坐在榻上:“先别走。”
肖凛无奈,只得将他外衣脱下放在一旁,道:“睡觉还得我陪着不成?”
“嗯。”贺渡轻轻应了一声,整个人靠倒下去,头枕在他腿上,声音愈发低迷,“我好困。”
从没见过他这样疲惫不堪的一面,肖凛把他脚边的毯子拉过来盖好,道:“如果在京军之中这么累,还是别去了,我再想别的办法。”
贺渡闭着眼,声音像梦呓:“不是因为这个……真的只是没睡好。”
他在肖凛大腿根处蹭了蹭,肖凛顿时打了个冷战,按住他的肩膀,道:“你好好睡,别乱动!”
贺渡的笑声掩盖不住,他道:“好硬啊,殿下。”
“你胡扯什么!”肖凛脸上一热,要不是见他病得可怜,就一脚给他蹬走了。
贺渡眯着眼,笑意更深:“我说的是你腿上的铁条,好硌得慌。”
“……”
肖凛做了个深呼吸,从旁边抽过靠枕,抬起他脑袋塞到腿上:“这下总该满意了吧,贺大人。”
贺渡点了点头:“软多了。”
肖凛仰头抵在靠背上,长长呼了口气。
知道贺渡要回来时,他好不容易靠写字压下去的别扭又泛了上来。但没想到贺渡带着一身病回来,让他根本没工夫再去计较那些尴尬。
“怎么突然病成这样。”肖凛摸着他滚烫的额头,“要不要喝点水?”
贺渡摇摇头:“陪我一会就好。”
肖凛无言,低头看着他被热气染红的侧脸,觉得他这病生得奇怪。往日公务繁忙,他一应处理得游刃有余。怎的这回,会一声不吭地就倒下了?
贺渡闭着眼,嗓音沙哑,透着淡淡的倦意:“文姑娘的事,你不必担心。她现在在重明司,这案子不难处理,只要在长安替她安个身份就行。”
“知道了。”肖凛摘下他的发冠,把他窝在脖颈里的头发拨出来,放在掌心捋顺。连他的头发,都被体温烤得发热,“既然病了,就该早些回来歇着,不必急在一时。”
贺渡的声音愈发轻:“文姑娘还在大牢受苦,你舍得吗?”
这话说得意味古怪,肖凛疑惑地道:“你手下那么多人,吩咐他们去做不就行了,没人让你亲力亲为。”
“殿下的事,我不想假手于人。”贺渡咳嗽了几声,“不过真的是,头疼得很……撑不住了。”
肖凛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就在他肩膀上捏了几下,道:“睡吧,别说话了。”
贺渡沉默了很久,就在肖凛以为他睡着了的时候,又听他道:“殿下,你还在怪我吗”
“我何时怪你了。”肖凛道。
“你心里不舒服,我看得出来。”
肖凛知道自己最近挂脸挂得太明显,他也想不通为什么突然就控制不了情绪。他叹道:“是我自己的问题,与你无关。我只是,过不去我自己那一关。”
贺渡翻身,平躺过来,与他垂望来的眼睛对在一处,迟疑地道:“如果真的无法接受,其实——”
话没说完,嘴就被肖凛给捂住了。
“闭嘴吧你。”肖凛瞪着他,“招惹我的是你,现在又说这些有的没的,我看你是找打。”
这回他反应得快,但依然一点风情都不解。贺渡眼底笑意一闪而过,微微叹了口气,把他的手握起来,不再说话。
第59章 引诱
◎本章在被锁的边缘反复横跳。◎
贺渡是真的累了,没多久就已经睡着。只是他一直握着肖凛的手不放,抽都抽不出来,用得力气大些,他竟在梦中皱了皱眉。
平时疏离远人的贺渡看来是烧糊涂了,变得这般粘人。肖凛被他当作枕头搂着,哪儿也去不了,无可奈何,只能看着他发呆。
贺渡的确长得极好,却不是那种令人一见就生欢喜的端方明朗之美。他的五官天生有股阴鸷之感,再如何爱笑,也挡不住眸子里那股勾魂摄魄的寒意。
世上是有这么一类人,明明生得漂亮,却让人本能觉得“此人不善”,或不好相处。贺渡就是如此,总让人不由自主地敬而远之。
然而今日,他被病热染上薄红,眼中的霜寒被洗去,这份脆弱,反倒让他看起来柔和许多。虽然离“好人”的范畴还相去甚远,却足以让人心生怜意。
肖凛看了他很久,忽想起他方才说头疼。于是五指穿过发丝,在他颅顶的几个穴位轻轻按了起来。
贺渡蹙起的眉心,被渐渐抚平了下去。
“殿下。”姜敏在外叩门,肖凛手上动作一停,小声道:“进来。”
“要不要吃点东西,已经这个时辰......”姜敏话说到一半,看到榻上的两人,顿时噤了声。
什么情况?
贺大人枕在殿下膝上,殿下的手还被他握在怀里。
“嘘。”肖凛无意解释,压低声音,“他发烧了,你去厨房让人熬点疏散的药,再煮点粥来。”
姜敏愣愣地点头:“......好。”
贺渡这一觉睡了将近一个时辰,睁眼时外头天色已暗。睡得太沉,他几乎没有察觉到时间的流逝。他眨了眨眼,懵了片刻才想起自己在家里。
口干舌燥,浑身酸痛,他连撑着坐起来都费了些劲。许久未曾这样病过,一但生病,就来势汹汹。
身边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肖凛揉着发酸的脖颈,带着鼻音道:“你醒了,感觉好点没有?”
“还好。”贺渡坐直,头像被闷在咸菜缸里一样,又闷又胀。甩了甩头,也没把那股眩晕感给甩出去。
“我去给你倒杯水。”肖凛大腿也被压麻了,缓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去拿茶壶。
桌上有管家端来的粥饭。肖凛摸了下碗壁,尚有余热。揭开盖子开了一眼,却啧了一声,道:“怎么是青菜粥。”
拿勺子搅了搅,道:“既病了,也该加些滋养之物,我去让人重做。”
贺渡走过来,把头发拢到胸前,拿起勺子,道:“不用了,他们知道我吃不下去油腥。”
“至少也该加些肉丝蛋黄之类,这清粥寡淡,吃了有什么用。”
贺渡喝水润了润嗓子,道:“不必了,我一病舌头就怪,荤菜总能吃出腥味,会犯恶心,这个好歹能吃下去。”
肖凛这才作罢,在他对面坐下。
贺渡慢慢舀着粥,一勺勺放进嘴里,显得格外疲倦无力。肖凛道:“现在想起来,你平时也不太吃荤。”
他们常在一处用饭,贺渡喜食蔬菜瓜果,每日桌上必有凉拌小菜和新鲜水果。荤腥倒也不是完全不吃,他会吃些鱼虾,和浓油赤酱到尝不出原味的鸡肉或牛肉。而味重的羊、猪一类,他一概不碰。
自从肖凛说自己不吃海货以后,贺渡连鱼虾都很少吃了。
贺渡咽下去,才道:“小时候乱吃东西,吃坏了胃,很长一段时间碰不得荤,甚至闻到肉味都会吐,每日就靠吃菜喝水活着。不过一直这样,身子也撑不住,总是生病,师父见这样下去不行,换法子做菜逼我吃,不吃就挨饿。日子久了,总算能吃上几口。但这病根没除,一生病,就被打回原形。”
“哦。”肖凛又从托盘上拿起一个广口瓶,打开闻了闻,有股清凉的草药味,“我让他们熬药,也没熬,送来个这东西,这是什么?”
贺渡喝了半碗粥,拿帕子擦了嘴,道:“也是清热的药,不过是外用。祛寒褪热的汤药里常有桂枝,我过敏,喝了身上起疹子,就只能用这种药。”
“你还真是……怪。”肖凛忽然意识到,自己和他相处这数月,却对他的生活习惯毫不了解。
“这药怎么用?”他拿着药瓶,“涂哪里?”
“胸口。”贺渡靠回榻上,指了指自己的胸膛。
肖凛把药瓶扔了过去。
贺渡没接,药瓶从他身上掉下去,滚回了肖凛脚边。
“拿去涂啊。”肖凛弯腰重新捡起来,一抬头,却发现贺渡正似笑非笑地望着自己。
肖凛看出了他眼中的暗示,警觉道:“你莫不是要让我帮你上药?”
贺渡不答,看向满地散乱的箱子和纸张,道:“我不在的这些日子,殿下竟写了这么多字。”
肖凛沉默不语。这些天他几乎集中不了精神做任何事,唯有临帖能让他强行镇定。西洲战场上朝不保夕的日子,都未曾让他这般头疼过。
这些纸上,字字皆是他的心烦和挣扎。
“为什么这么纠结?”贺渡问。
“不要明知故问了。”肖凛避而不谈。
贺渡随手拿起一张,纸上的字甚至不能称之为字,而是一团团被反复划过的墨迹。肖凛描的虽是正楷,到头来都变成了这般形迹难辨的墨痕。
“很乱,别看了。”肖凛抢回来,团成团扔回了箱子。
贺渡道:“是字乱,还是心乱?”
“......”
贺渡不紧不慢地解开了领口,道:“殿下看不清自己的心,一味苦思冥想是没用的,不如亲自过来试一试。”
肖凛喃喃道:“怎么试?”
贺渡道:“是动情,还是冲动,想分清楚很容易。对一个人动情,不只会想见到他,更会对他生出欲望。”
肖凛喉头一滚:“想抽你的欲望算不算?”
贺渡神情不改,反而认真地道:“有欲未必有情,但有情一定有欲。我说的是,想要这个人的欲望,直白一点,就是鱼水之欢。”
肖凛心口开始突突狂跳,连舌头都有些打结。他努力让语气显得镇定:“你病成这样,还有闲心想这些?”
贺渡欠身把他拉近身前,仰着头,笑意隐隐:“我又没说现在要怎样,只是想让殿下看清自己的心。”
他将药瓶塞进肖凛手心里,低声道:“帮我涂,殿下。”
肖凛盯着那药,半晌才道:“一定要现在?”
贺渡道:“也许殿下明白自己的心,我的烧就退了。”
肖凛不知道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关系,沉声道:“又说胡话。”
他握着那冰凉的瓶子,手心却止不住地出汗。这种被人牵扯引诱,却又挣脱不开的感觉让他难堪,他有很强烈想逃跑的冲动,但他从未做过任何临阵脱逃的抉择。
挣扎片刻,他僵硬地开口:“衣裳脱了。”
可话一说出口,他就知道,自己被面前这人拿捏了。
怎么会,陷入如此进退维谷的境地。
贺渡轻笑一声,把亵衣解下,放在一旁。
肖凛的眼睛蓦然睁大。
贺渡身上有一条黑蟒刺青。蛇身缠绕着胸腹,蛇尾则没入了衣带之下。生着竖瞳的蛇头盘踞在右前胸,吐出一条蜿蜒的信子。
贺渡将他的手拽过来,覆到了蛇首上。
心跳透过肌肤,传递到了肖凛的指尖。
肖凛喉咙一阵发紧,那片刺青上有些许粗糙和沟壑,道:“这是什么......”
贺渡道:“有些小时候烫伤留下的疤痕,难看得紧,便用刺青遮了。”
图腾覆盖处,遍布深浅不一的疤痕,大约是他颠沛流离的童年留下的痕迹。肖凛不再说话,从药瓶里挖出些膏,一点一点抹了上去。
“要涂开。”贺渡提醒。
手掌顺着肌肉的纹理打转,冰凉的药膏逐渐化作滚烫的岩浆。不知是药在沸腾,还是心在沸腾,空气里弥漫开来另一种压抑的热度。
那条黑蟒似在热气里活了过来,它攀上肖凛的臂,滑到他脖颈里,冲着耳垂轻轻吞吐着信子,蛇尾钻出来,裹缠上肖凛的理智。
肖凛觉得每多涂一层,它就缠得愈紧。
他微微张开口,吐出愈加粗重的呼吸。
贺渡看着他越来越红的脸,无声地提起嘴角,道:“殿下,你会想要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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