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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臣贼子(古代架空)——西沉月亮

时间:2026-03-11 19:31:59  作者:西沉月亮
  贺渡望向那扇紧闭的门,道:“那是他父亲。”
  “啊。”姜敏恍然,他记起郑临江在城楼上时说过,家中唯有他父子二人。
  穿过庭院,那咳嗽声仍在断续传来,间或夹着几声含混的嘶喊。姜敏担忧地道:“咳成这样,也没人进去瞧瞧,不会有事吧。”
  贺渡摇头,神色冷淡:“不用理他,有人来他就这样。”
  他显然见怪不怪,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和厌恶。两人走到郑临江的屋前,还未叩门,屋内忽然传出一声沉闷的“砰”声。
  贺渡脸色一变,推门而入。只见郑临江倒在地上,满面潮红,身子发抖不止。
  “兰笙!”贺渡快步上前,将他扶起。
  郑临江艰难地伸出手:“要……吐……”
  姜敏跟着进来,听到这话,眼疾手快地抓起门边架上的脸盆,塞到他怀里。
  郑临江伏在盆边,吐得上气不接下气。贺渡一手搀着他,一手轻拍他的背,替他顺气。
  这时候,他像是忘记了自己的洁癖,等郑临江吐完了,亲自给他擦了嘴,道:“你这是怎么回事儿,吃坏肚子了?”
  郑临江瘫在他怀里,摇了摇头,一副快要昏过去的样子。贺渡一摸他额头,烫得惊人。自己前些日子受寒跟这一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姜先生,帮我把他抬上床。”贺渡咬牙,将他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却根本抬不动郑临江。
  姜敏忙上前把人扶住,郑临江听见他的名字后,眼睛迷迷糊糊睁开了一条缝,气若游丝地笑道:
  “哎……你怎么也来了……”
  他还有力气笑得出来,姜敏一边把他半拖半扶地送上床,一边道:“来看看你死没死。”
  “快......死了。”郑临江虚虚一笑,脸色蜡黄,看上去确实不好。
  贺渡皱眉道:“怎么如此严重,找大夫看过没有?”
  郑临江呼哧呼哧喘着,道:“伤寒,看不看都是七天好。家里有药,已经在吃了。”
  贺渡让人把脸盆收走走,又取凉布沾了水,放到他额头上。郑临江浑身冰冷,抖得厉害,体温却极高。
  “这伤寒未免太重了,”贺渡道,“如今第几天了?”
  “第三天。”郑临江从喉咙里挤出声音,“总是忽冷忽热。热完出汗,早晨退烧,夜里又烧。”
  “怪了。”贺渡虽不通医理,却也觉不寻常,“还是该请个大夫来瞧瞧。”
  姜敏盯了他半晌,忽然道:“你吐得厉害吗?”
  郑临江点点头:“一吃就吐,喝水都吐。我这是造了什么孽......”
  姜敏刚要说话,院子里又迸出一阵嘶吼声。这回倒是听清了,是在骂人。郑临江已经习以为常,对他苦笑了两声,道:“不好意思,让你看笑话了。”
  贺渡阴着脸往外走:“我去看看他。”
  贺渡走出去没多久,厢房的哭喊声戛然而止。姜敏不放心地往外看,道:“伯父他没事吧?”
  郑临江有气无力地道:“他就那样,没事。”
  片刻后,贺渡若无其事地回来,问道:“你这样子,你爹怎么办?”
  郑临江道:“他习惯我白日不在,就是晚上看不见我会闹,我又不是起不来床,晚上过去喂个饭就是了。”
  “不行。”贺渡不容辩驳,“你这病来势太急,再应付他只会更重。我回头找两个人来,先替你照应几天。”
  郑临江叹道:“长安城的丫鬟都快让我换了个遍,你瞧谁能在这里待得住?别折腾了,还是我自己来吧。”
  贺渡道:“这你不用管,能顶两天的人总能找到。你别硬撑,好生休息就是。”
  郑临江知道再争也无用,只能点头作罢。
  贺渡道:“我去找秋白露来给你看看,你这症状,不太像寻常的伤寒。”
  他又转向姜敏,“能否劳烦你,在这里看他一会儿?”
  姜敏虽然挺烦郑临江,但看着他这般难受,心里难免觉着他可怜,于是闷声答应:“成吧。”
  贺渡走后,姜敏给他换了个冰敷,实在忍不住,问道:“你爹那是怎么了?”
  郑临江漠然道:“瘫了,不能动,一天到晚瞎嚎。”
  姜敏疑惑道:“怎么不见有人去照顾呢?”
  他并不觉得重明司的人,会没钱请人照顾一个瘫倒的老人。郑临江看出了他的想法,道:“我早年在禁军时,常常回不了家,也曾雇人照料。起初还能将就,后来不知怎的,他脾气日渐暴戾,动辄打骂丫鬟小厮。要是没人理他,他就没日没夜地嚎叫,吵得街坊四邻都不得安生。惟有我回去,亲自服侍,他才会消停。没多久,那些丫鬟都被折腾跑了,再多钱也请不到能撑得过三天的,连贫民窟里那般爱财的人都受不了。后来,干脆就请不到人了。”
  姜敏这才明白,郑临江为何会在如此偏僻之处买房置地:“可是以你的身份,买个奴才也是成的吧。”
  郑临江已经被磨没了脾气,谈起这些淡然得很,他笑道:“买过签卖身契的那种,把人逼的投井自尽了,你敢信吗?”
  姜敏愕然地张大了嘴:“不会吧?”
  “说起来荒唐,实际比这更荒唐。自那以后,我便不再请人照顾他了。”郑临江本不乐意提家里这些糟心事,可他对着姜敏,却像找到了宣泄的出口一样,也不管人家在没在听,滔滔不绝。
  “有一阵子,我爹快把我逼疯,我只要一离开他的视线,他就哭天抢地,把床单被褥撕得不成样子。可我那时身在禁军,不能一直在家待着。要辞了这差事,我们又得喝西北风。”
  “好在,不言兄体谅我,让我在家照顾我爹,月钱还照发,但总归不是长久之计。不言兄跟我说,孝子也不是这么个当法,即便是父母,一味纵容也非良策。于是我就威胁他,要不许我出门,就把他扔上街去。”
  他略带苦笑:“其实,我也真这么做过。”
  “啊?”姜敏一愣,“你把你爹丢了?”
  郑临江还算平静,声音却越来越哑:“吓吓他而已,我把他丢在街上一天一夜,他才终于知道怕,我白日出门,他就不闹了。不过,家里偶尔来人,他还是会那般......我也搞不清他在想些什么,是生怕我过得太好,还是怕我不管他。”
  姜敏道:“怕你不管他吧,瘫痪在床的人,心中总会不踏实。”
  郑临江虚弱地道:“你不知道,我每天晚上有多不愿意回家,但又不得不回家。他把我拴在长安哪儿也去不得,有时我狠起来,就想把他掐死。我跟你说,我想去西洲看看,是真的想去。听说那里的戈壁很辽阔,骑马三天三夜跑不到边。”
  姜敏没想到,平时那般潇洒不羁,开朗到有点烦人的郑临江,家中会有这么一本难念的经。这些事放在外人眼里都是鸡毛蒜皮,却最是细碎地耗人心力。
  他道:“虽然轮不到我说这话,但有些亲人就是伥鬼。可能是上辈子欠了他们的,这辈子讨债来的。”
  郑临江看着他,轻轻笑了下,道:“你年纪虽然小,懂的道理却还挺多。”
  姜敏道:“我从前见我家邻居,照顾病母,也是天天抱怨。”
  “是吗?”
  “小时候的事了。”姜敏道,“不过事儿没落在我头上,我没法感同身受。毕竟我父母都已不在,哪怕想让他们来折腾我,也没得机会了。”
  郑临江沉默了一阵,挣扎着撑起身子:“对了,我有个东西送给你。”
  “什么东西?”姜敏诧异,“你病了,该是我送你点东西,可惜我空手来的。”
  “没打算收你的礼。”郑临江指了指床边小柜,“在里面,你去拿出来吧。”
  姜敏狐疑地走过去,拉开柜门。最顶层的架子上,最顶层架子上,整齐摆着两坛封着红纸的酒,纸上写着三个字——“烧刀子”。
  “你真买了?”姜敏把坛子拿起来,在鼻子下嗅了嗅,酒香直冲脑门,粗犷而沁烈,与宫中绵柔御酒大相径庭。
  郑临江笑道:“你老念叨这个,怕不是在长安久了,想家?”
  姜敏心里五味杂陈,道:“我没有家了,还想什么呢。”
  他抱着烧刀子,抬头看向郑临江,终于肯不吝啬给他一点好脸色:“这个,我收下了,多谢。等你真去西洲,记得来找我。我跟你去戈壁上策马,云中的戈壁确实很大,想跑多久就跑多久。”
  
 
第63章 疟疾
  ◎郑大人的病,好像是疟疾。◎
  半个时辰后,贺渡沉着脸回来,身后跟着一名太医并两个愁眉苦脸的小厮。
  “偏用他的时候就找不到人,太医院的院判齐彬也不在,只能先找个太医过来瞧瞧。”
  小厮被遣去照看郑父,太医拎着药箱应礼后,上前把脉,面色逐渐沉重。郑临江勉强笑道:“怎么,我得绝症了?”
  “别瞎说。”贺渡道,“太医,他到底如何?”
  太医又看过他的瞳孔和舌苔,斟酌良久,才道:“的确不是寻常伤寒的症状。”
  他欲言又止,似乎有所顾虑。姜敏插嘴道:“您看,像不像疟疾?”
  “疟疾?!”贺渡愕然。
  姜敏点头:“从前文姑娘也得过这个病,也是时冷时热,呕吐不止,我瞧着,和他的症状一模一样。”
  太医抬头看向姜敏,神情严肃道:“下官方才其实也有此猜想。疟,常先寒后热,热后出汗,高烧暂退,隔半日复发,如此循环往复。”
  贺渡不耐地道:“你怎么不早说?”
  太医忙解释道:“疟疾,由携带病气的蚊虫叮咬所致,常发于岭南等瘴热潮湿之地。京师远离岭南,且尚不到大热之时,按常理并该生此疫,故而下官不敢妄自断定。”
  贺渡道:“不管怎么来的,你先治再说。”
  太医面露难色,道:“截疟并无速效之药,常以饮小柴胡汤压其势,但更多要凭正气自解。但若邪气不尽,疟母存留,则时发时止,重者可成大患,甚至致命……”
  贺渡逼视太医:“你再说一遍。”
  “下官不敢扯谎!”太医早听闻这位贺大人性情冷厉,见他生气,吓得冷汗涔涔,极力辩解,“不过,郑大人平素气血充盈,身体底子好,想来……邪不胜正!下官定当竭力医治,必不敢懈怠!”
  贺渡还想说,却被郑临江虚拦住,道:“疟疾确实不好治,不言兄何必为难太医。放心,我身体好,一定能撑过去。”
  贺渡冷冷瞥了太医一眼,道:“既如此,还愣着做什么?去配药。”
  “是,是。”太医连连点头,转身要逃。贺渡又幽幽地道:“如太医所言,长安城中没有疟疾,那郑大人的病......”
  太医立刻明白过来,连声应道:“是伤寒!寻常的伤寒而已!”
  贺渡这才放过他,挥手让他退下。郑临江把自己紧紧裹在被子里,认命般叹着气,道:“要真治不好,重明司那边,我就帮不了你了。”
  “什么时候了还操这些心。”贺渡道,“你先把命保住,别的事我自会处置。”
  “我不是怕死,”郑临江道,“只是我不在,没人拦你了。你要一时冲动,再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可就糟了。”
  贺渡凝视他片刻,道:“我心中有数,你别多想。”
  姜敏看着这类似生离死别的一幕,心里莫名地不得劲儿。数月相处下来,他感觉郑临江虽是重明司出身,有时不得不用狠手段,但他本身并不似贺渡那般冷漠、心计深沉。
  他通达温和,重明司上下都知道,他们头儿是个有些偏执的怪人,郑临江是绑着他的那根绳。
  姜敏突然道:“我回去一趟。”
  还不等两人有所反应,他就尘卷风似的冲出门去,转眼就消失在了花巷里。
  郑临江目送他背影消失,喘着气笑道:“……不愧是兵,跑得真快。”
  贺渡坐在床边,双臂撑在腿上,垂着头陷入沉思。
  他道:“长安怎么会有疟疾?”
  郑临江烧得没了力气去深思,只道:“大概……是外头带进来的吧。”
  “疟疾不会人传人,蚊虫岂会从岭南飞进长安?”贺渡越想越觉蹊跷,“我不在的这段日子,你都去了哪些地方?”
  郑临江费力地回忆,道:“不过是在宫里、家里两头跑。办文姑娘案子时,去过禁军校场,还有……贫民窟。除此之外,没再出过门。对了,那贫民窟污秽得很,会不会是在那儿染上的?”
  “再脏,也不该脏出疟疾来。”贺渡掀开被子一角,“你被蚊子咬了吗?”
  郑临江卷起袖子,小臂上的确有几个叮咬包:“入夏了,被蚊子咬两口也正常吧,而且我这人招蚊子喜欢。”
  那几个包红肿得厉害,贺渡细看,道:“不像黄蚊咬的,这应当是黑蚊咬的。”
  “黑蚊长安也有,草堆里,水边最多。”郑临江道,“你在岭南待过好几年,沾过这病吗?”
  贺渡摇头:“没有,我不往虫多的地方去。”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讨论了大半晌,仍无头绪。郑临江烧得昏沉,眼皮直打架。贺渡见状,收了声道:“你睡吧,我这几日在你家住下,好照应你。”
  “别……别了吧。”郑临江为难,“别让我爹吵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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