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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渡道:“他不敢吵我。”
这话倒是真的,贺渡不是个宽宏大量的人,他会毫无负担地做出郑临江想做但无法做的事,譬如直接把郑临江老爹吊起来,堵上嘴。
几次下来,他爹彻底怕了贺渡,只要他露脸,就会安静几个时辰。
姜敏一路从望月巷奔回贺府,冲进肖凛房中。五月的太阳已然毒辣,他跑得满头大汗,顺手抓起桌上的凉水一气灌下,才勉强喘匀了气。
肖凛正坐在轮椅上,举铁块练膂力,见他快跑断了气的模样,奇道:“干什么呢,赶着投胎?”
姜敏气喘吁吁地道:“殿下!文姑娘去年治疟疾的方子还在不在?”
“啊?”肖凛一愣,“不在我这,怎么了?”
姜敏把郑临江的病情一五一十地告知,肖凛和贺渡的反应如出一辙:“长安怎么会有疟疾?”
“现在还不清楚。”姜敏抹着额汗,道,“贺大人不让声张,可我看他病得不轻。给他诊治的太医说得吓人,说要治不好可能会没命。殿下,那方子在哪儿?”
“在西洲。”肖凛立刻转动轮椅,去了书案前,抽出信纸提笔疾书,“我这就写信,让母妃把方子寄来。”
姜敏有些焦急:“要快啊。”
“放心,”肖凛封好信,递给他,“西洲比巴蜀到京的路好走,快马十日有余便能到。”
姜敏拿起封好的书信就奔往驿站,赶在日落前寄了出去。
次日,贺渡如常上早朝。太后染头风多日未起,珠帘后没了人,朝中诸务,大小全由元昭帝亲裁。
元昭帝窝在龙椅里,道:“殿试中榜者名录朕已看过。今日想听听关于进士授官一事,诸位爱卿有何高见。”
禁军之事上,杨晖被停职在家,兵部去审了宇文珺,没挑出错来,这事儿就翻篇过去。白崇礼被放出来后,立刻奔赴翰林院,与诸学士共排殿试榜单。耽搁二十余日,至五月中旬,终于放出了新科进士名单。
此次殿试榜首,乃是一连中三元者,名秦淮章,胶东人士,三代平民,五服内无人从政,是真正的寒门贵子。不仅如此,此次进士榜上,寒门出身者所占比例之高,前所未有。
吏部尚书卫渊先行出列,上奏道:“启禀陛下,文举三届以来,授官皆循旧例。九监事务繁冗,尚多悬缺;另秘书省、弘文馆及翰林院中,亦有空位可补。依臣所见,新进诸人,可择才安置其间。”
此言获了不少附和,此法循例而行,不失稳妥。科举新晋伴随年度考核,不比世袭铁饭碗,九监现下行事效率比往昔高了许多,除了总往六部要钱的重明司棘手以外,大伙儿都过得安稳。
而一力促成科举的白崇礼,却在此时站出来,朗声道:“启禀陛下,卫大人此言,遗漏了一处职缺。”
卫渊脸色微变。元昭帝问:“是哪一处?”
白崇礼躬身答道:“工部尚书刘玉林,自去年冬因病告假。半月前,工部报丧,称刘大人病重不起,殁于任上。如今工部尚书一职,仍虚悬无主。”
卫渊冷声道:“白相此言,莫不是想让新科进士入掌工部?”
白崇礼神色自若道:“殿试状元秦淮章,才识出众,其申论中所述土木营造与财政调度之理,条分缕析,极具远见。此人胸怀实务,非空谈章句之士,臣以为,堪当工部之任。”
这番话掷地有声,满朝文武却无人敢接。
卫渊所述的几个衙门里,九监听六部之令行事,为行政而非决策衙门。至于秘书省一类,皆为管理图书文籍或讲读学术之地,并无实权。
自文举开科以来,至今三届,还从未有一人真正踏入大楚的权力中枢。科举入仕者,只得行政之权,已成朝廷上下心照不宣的默契。
然而白崇礼却是要将这道藩篱生生撕开。
他要将寒门子弟,实打实送入维系朝纲、执掌实权的六部之中。
这其中的意义不言而喻,一旦这口子被破,庶民便正式侵入士族把持的权力之域。若此后任官唯才不论家世,朝中半数世家子弟,恐怕再难安坐清贵之位。
卫渊当然不可能松口,厉声道:“黎庶生于草野,知何理政!白相莫要抬举错了人!”
白崇礼道:“难道士族之人,便天授治国理政之能?臣举此人,唯才是取。各位若有疑议,可往翰林院阅其申论卷。卫大人若自信有更合适之才,何妨提名,与之同评?贤者居之,臣无不从。”
“白相爷!”卫渊怒目圆睁,“若真依你之论,士族与庶民并无高下之分,那白家自成国以来世袭不替,你白崇礼又凭何稳坐中书令之位?!”
白崇礼挽袖俯首,伏地高声道:“陛下!臣因祖上荫庇,得忝列相职,实非己力。臣愧对朝恩,愧对天下才士。若朝中真有更贤能者能胜此职,臣甘愿让位以贤!”
朝堂霎时哗然。身为一国丞相,竟亲口许下“让贤”二字,这不亚于破釜沉舟,铁了心要将秦淮章送入六部。
元昭帝当场色变,忙起身,拖着肥硕的身躯从龙椅上下来,道:“白相快快请起,快快请起!”
可把人扶起来后,他却感觉被两方势力架住,实在下不了诏令。这个时候,元昭帝终于明白过来太后为何在此时抱病,她不想驳了白崇礼,但也不想得罪三省六部中盘根错节的世家权臣。
她索性退居帘后,让皇帝出来当这场风波的挡箭牌。
元昭帝越想越是这个道理,心中怒火蹭蹭冒起来。什么母子之情,从头到尾他都不过是太后执政的一枚棋子!
他咬牙,勉强压着道:“此事,朕尚需与太后相商,再行定夺。”
他已打定主意,这次无论如何不能老老实实地任太后摆布,再不能做那里外不是人的冤种傀儡。
散朝后,贺渡走出丹墀,见白崇礼疾步而出,忙唤道:“白相。”
白崇礼回身:“贺大人,有何事?”
贺渡上前一步,道:“您要往哪里去?”
白崇礼道:“秦淮章尚在驿馆,我要亲自去接他入府。”
贺渡微微一顿,道:“白相,天下英才如过江之鲫,秦淮章纵是其中翘楚,也并非独一无二。若无他,还会有千千万万个他。可能识千里马、敢提携千里马的伯乐,大楚唯您一人。”
白崇礼听出了他的提醒之意,道:“苟利社稷,虽千万人吾往矣。贺大人,多谢了。”
说罢,他匆匆离去。
贺渡立在丹墀之上,目光随之远送。朝阳照着殿角金瓦,风声低沉,他的心绪愈加不安。
近月来,接二连三的异象在他脑海里盘旋不去。
太后抱病、杨晖被弹劾、白崇礼险遭排挤、工部尚书之争忽起波澜……再到郑临江那场莫名其妙的疟疾。
他总觉得这些看似毫无关联的事情里,却有一根无形的线在牵扯着。只要找到这根线,就能把这些事串起来,真相也将浮出水面。
第64章 荷香
◎携扇倚朱阑,凉风入怀抱。小立池塘上,忽闻荷香到。◎
夏日午后,贺渡从宫中回家。天气渐热,院中几株青竹被晒得发蔫,叶影绵软地摇曳着。
肖凛不在房中,贺渡寻了一圈,方在锦鲤池畔找到他。
塘中荷花正开,菱叶浮波,香气袅袅。塘边设有一座低矮小筑,四面洞开,以轻纱为帷,略作遮挡。内铺躺椅与枕簟,置有矮几,可躺下小憩。此处原是夏日纳凉赏荷的去处,前些日子贺渡才命人打扫出来,只是还没来得及来此歇息一回,朝中之事便接踵而至。
肖凛躺在椅上,素白罗衫敞开,青丝半绾,交错的黑白泼洒枕簟上。身前放置一口盛满冰的大缸,风穿入户,纱幔飞舞,凉气舒爽。
他并没睡着,只闭目养神,手中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在胸前轻摇。
满园荷香里,他突然闻到一股不属于这个时节的杜若气味。肖凛睁眼,果见贺渡无声无息倚在柱旁,看着他笑。
“哟,还知道回来。”他慢悠悠地道。
贺渡道:“携扇倚朱阑,凉风入怀抱。小立池塘上,忽闻荷香到。原是这样闲适美妙的情境。”
肖凛却拆台道:“少拽酸文,听不懂。”
下人迎上前替贺渡解靴,又要去搬躺椅,被贺渡抬手拦下。他径直走到肖凛身边,顺势坐进他的躺椅里,道:“借我点地方。”
肖凛被挤得不得不往旁挪,骤然狭小的空间里,他只好撑着扶手,没好气道:“有病,那么大空,非要和我挤。”
贺渡窝进去,头靠在他肩上,道:“外头吵得天翻地覆,也就殿下这儿还能静几刻。”
肖凛也有感觉,最近朝中的眼睛已经不总在自己身上盯着,总算清净了些。他展开折扇,扇着风道:“又怎么了?”
贺渡道:“白相上奏,要提新科状元秦淮章为工部尚书,吏部咬死不同意,朝中世家尚未开口,观望的人很多。太后,偏偏又在这个时候不露面。”
肖凛哼笑道:“鱼与熊掌不可兼得,既想揽权,又怕得罪人,哪有这等两全之法。”
贺渡道:“得罪人的事,不是让陛下和白相去做了么。”
肖凛的肩膀被他压得疼,抽出手来揽住了他的脖子,道:“从科举开科起,白相的立场就已经很明了,位子就那么多,有人进就得有人退,中枢以外已经换过一批人。六部换血,也是迟早的事。”
贺渡枕着他的手臂,道:“话虽如此,但要走这一步,阻力还是不小。”
“不错。”肖凛附和,“细想想,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杨晖被弹劾,目的从头至尾都不是为搞他本人,而是借势把白相踢出春闱,只是被你和陛下搅和了?”
贺渡半阖上眼,道:“如果是这样,白相提携庶民的事一出,我倒能理解蔡无忧的心思了。”
肖凛接道:“司礼监,到底是世家的司礼监,还是太后的司礼监呢?”
他这话说到了点子上。
司礼监虽是太后为安抚世家所提拔,然数年来他们与六部蝇营狗苟,连同门下省审折都与他们商量着来,早已成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利益团体,一方揽财,一方揽权。
若白崇礼真将寒门推入六部,逐渐侵蚀掉世家权力,那皇权必然会前所未有的集中,司礼监与重明司相互制约的平衡会被打破,职能将必然发生重叠。
届时,两者要么取其一而留,要么就会为分权而在明面上打得头破血流。蔡无忧不敢赌是否干得过重明司,即使干得过,再重新笼络构建与新六部的关系,不仅费时,而且风险极大。
在皇权和世家之权中,蔡无忧似乎已经有了选择。
贺渡抬眼看他,唇角微弯,道:“殿下比以前更敏锐了。”
肖凛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长安这边权力更迭,倒让我落得轻松。人一闲下来,脑子就爱多想。”
肖凛是轻松,贺渡却可见未来数月,科举新贵崭露头角,重明司将很难再压住立场,必会被推上风口浪尖,他必会面临无数堆叠如山的麻烦。
白崇礼和守旧派正式撕破了脸,五寺九监在等待推翻大厦等机会,他们已经没有退后的余地了。
他往日游刃于权贵之间,从未失过手,如今却罕见地觉得头疼,大约是山雨欲来风满楼时,滋生的不踏实感作祟。
肖凛察觉他情绪不佳,转而问道:“吃过饭了吗?”
贺渡摇头:“没什么胃口。”
“那怎么行。”
肖凛吩咐下人去厨房取饭。片刻后,下人捧着食盒进来,里面放着几只蒸熟的蜜瓜。
蜜瓜从中间剖开,掏去瓜瓤,上半截正好当盖子合上。
贺渡拿过一个,端详道:“这是什么?”
“蜜瓜碗蒸,我们西洲的吃法。”肖凛揭开瓜盖,里面是白嫩的豆腐混着细碎肉末,散发着一股清甜的气味。
贺渡拿勺子搅了搅:“你亲手做的?”
“想得美,我看起来像是会做饭的人?”肖凛很有自知之明。
贺渡笑道:“我还当我在外忙碌,殿下在家闲来无事,为我洗手做羹汤。”
肖凛听了,立刻拉下脸来:“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贺渡但笑不语,舀起一勺肉碎豆腐放进嘴里,道:“这个不错,甜而不腻。”
“给我下去吃!”肖凛一胳膊把他从躺椅上掀了下去。
还好贺渡反应快,牢牢抓住蜜瓜,没泼一身。
调笑两句就急眼,果然不能开这种玩笑。贺渡老老实实地盘腿在矮桌旁坐下,道:“只是没见过厨娘会做这道菜,殿下别生气。”
肖凛不跟他一般见识,道:“之前打仗,有时我在王府养伤,胃口不好,母妃就给我做这个,清淡还滋补。你前阵子才病好,紧接着连轴转,我看你还是不怎么碰荤腥,光吃菜叶子身体怎么撑得住。所以,让你家厨娘试着做了这个。我尝过,味道还不错,不腥也不腻。”
贺渡只要吃不出肉腥味,他就能接受:“的确好吃,你费心了。”
“吃饭还得换着花样给你做,也不知道谁才是少爷。”肖凛冲着他指指点点,完全忘记了自己挑剔海货时的嘴脸,“要是你不爱吃寻常做法,我还有别的法子,明日再给你换个新样。”
贺渡笑道:“我何德何能,竟劳殿下纡尊降贵,为我操这份心。”
肖凛淡淡道:“我闲着也是闲着,不过动动嘴皮子而已,做得怎么样,还得看厨娘的本事。”
他抬眼看了贺渡一眼,又问:“你一会儿还走吗?”
“得去趟郑临江家。”贺渡道,“几天了没个起色,不看着些我不放心。姜敏说,宇文姑娘也得过这种病,她是怎么好的?”
肖凛道:“那时我们在岭南,走到个偏僻庄子,珺儿烧得厉害,只能借宿两日。那户人家给了我们一包药草,说是土方子,管用。我们起初不敢用那山野偏方,后来回到西洲,珺儿久治不愈,眼看撑不住了,我只得死马当活马医。没想到,那药竟真有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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