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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臣贼子(古代架空)——西沉月亮

时间:2026-03-11 19:31:59  作者:西沉月亮
  “是什么方子?”贺渡追问,“如今还留着吗?”
  “好像是种产自岭南深山中的蒿草,我也不认得。”肖凛道。
  贺渡略一想:“黄花蒿?”
  “好像是这个名儿。”肖凛想起他跟着鹤长生岭南待过几年,知道这草也不奇怪,道,“珺儿吃着有效,我就从岭南采买了一车。用剩下的还有许多,我已经修书给母妃,请她连同方子一并寄来。脚程快的话,不日便到。”
  郑临江一直饮用的小柴胡汤疗效有限,贺渡听罢,略松了口气,道:“多谢殿下。”
  “别谢我,该谢姜敏,他不说我还不知道。”肖凛把剩下的蜜瓜收进食盒,“姜敏还说郑临江吐的厉害,我想着这个也许他能吃得下去,就让厨房多做了点。你走的时候,给他带去。”
  贺渡心头微动。肖凛表面淡淡的,不拘小节,其实对人真诚周全。
  贺渡望着他,道:“殿下,有没有人说过你人很好?”
  “嗯?谁敢当我面说我不好。”肖凛道,“这种事是相互的,我刚来那会儿,你不也对我尽心尽力么。”
  不等贺渡说话,他又补充道:“虽然你是图谋不轨,才会对我好。”
  贺渡没法反驳,无奈地笑道:“如今可是真心的。”
  肖凛半含笑地看着他,道:“是么?”
  管家适时从荷塘处拐来,躬身道:“殿下,贺大人,外头有人求见,说是白府来的。”
  “白相么?”肖凛道,“快快请进。”
  不多时,一个小厮快步走来,双手奉上两封请帖:“世子殿下,贺大人,我家老爷请二位三日后赴翰林院,共商要事。”
  肖凛接过请帖,展开一瞧,道:“白相要开辩坛?”
  “朝中大事,多人意见相左时,往往会开设辩坛,邀各方辩论。宫中会派人监督,经过一应会上报给陛下。”贺渡道,“应当是为了新科状元进工部的事。”
  肖凛道:“没想到,白相居然会请我去。”
  贺渡看向他,温缓地道:“如今西洲王位空悬,殿下手握兵权,实则已是一方之主。你又是唯一一个在京藩王世子,朝中重辩,岂能少了殿下的声音,而且这声音的分量,还相当之重。”
  肖凛拿着请帖掂量片刻,道:“如此说,我确实得去。”
  贺渡吃完了蜜瓜,掩嘴打了个呵欠。他病好以后,又回到了从前披星戴月的日子,郑临江一倒,重明司上下事务全压在他一人身上,别说去京军驻地,就连睡觉的时间都不剩多少。
  肖凛看他疲倦的脸色,道:“要不要在这歇一会?”
  贺渡拿起食盒,道:“不了,我得去看看郑临江。”
  他刚走出纳凉小筑,在荷塘边顿了步,又折返回来。
  “怎么了,忘带东西……唔!”肖凛话没说完,就被他俯下身来堵住了嘴。
  也仅仅是浅尝辄止,稍微有些可惜。贺渡意犹未尽地道:“也许这样,就不困了。”
  他也不等肖凛作何反应,转身离去,步履如常。
  肖凛蹙眉望着他离去的背影,许久,才在自己的唇上按了一下。
  ——这混账。
  只是那样轻轻一点,他竟觉得整个人都快被烧着了。
  贺渡策马路过朱雀大街,见街上围着许多人,探头探脑不知在凑什么热闹。他放慢了马速,目光一扫,忽然看到人群中有几名身着太医院服色的医官,腰间悬着药囊,神情慌乱。其中一人赫然是院判齐彬。
  齐彬转眼看到了红鬃汗血,认出了他,赶紧提衣跑上去拦马:“贺大人,贺大人留步!”
  贺渡只得勒马停下,道:“齐院判,这是在闹什么?”
  齐彬急得满头大汗,道:“朱雀大街这一带,从四五日前陆续有人发热,药石罔效。这片的坊正觉出不对,急报宫中,陛下命我等出来诊治,却发现这些人的症状,似是疟疾啊!”
  贺渡太阳穴猛地一跳,他抬头一看,正是贫民窟与花萼楼一带,坊间有太医院临时搭起的帐篷,正燃着驱虫的艾草。
  “这规模,已是成疫之势!”齐院判颤声道。
  贺渡冷声道:“上报了没有?”
  “刚报上去,估摸着陛下这会正找您呢!”
  贺渡神色骤冷,一夹马腹,红鬃汗血马如离弦之箭掠出人群。他回身喝道:“你先去禁军署找杨晖,把朱雀大街一带封了!凡病者皆记下名册,不得出坊半步!”
  风声在耳畔呼啸,他额上的青筋一根根绷起。
  这疟疾果然是从贫民窟传出来的,可是贫民窟的疟疾又是哪来的?
  他疾驰如风,折往玄武大街望月巷。他径直推开郑临江的房门,把里面的人吓了一跳,仓皇站了起来。
  “姜先生?”贺渡一愣,“你怎么在这?”
  姜敏抚了抚胸口,道:“吓死我了,我上次走的急,忘记带烧刀子回去,过来取的。”
  “起来吃饭。”贺渡把食盒放在桌上,看向床上的郑临江,“好点没有?”
  疟疾不立时致命,却反复高烧折磨人,不过几天郑临江就瘦了一圈,脸颊都塌了下去。他勉强笑了笑:“还活着呢。”
  贺渡道:“贫民窟,也发了疟疾,已经成疫,我要入宫面圣。”
  “真是贫民窟?”郑临江知道利害,也不深问,“那你快去。”
  “那你这边......”
  姜敏道:“贺大人,你要信得过我,我可以留下替你看着他。”
  “那就拜托你了。”
  贺渡很快离了郑临江家,策马往宫中而去。
  
 
第65章 疫情
  ◎长安居然爆发疟疾了!◎
  清晨,朱雀大街薄雾蒙蒙,禁军已将贫民窟一带团团围住。花萼楼的掌柜捂着口鼻,站在街边,正与齐彬说着疫情源头。
  最先是贫民窟中有人高烧不退,爬出去求医,医馆起先当风寒治,却越治越坏。又逢连日阴雨闷热,蚊虫大量滋生,连花萼楼及周遭商铺都陆续有人发热,坊正这才觉出不对,赶紧上报给了宫中。
  为了看清楚贫民窟里头的状况,杨晖一大早,指挥禁军把高墙凿开一面,把遮蔽的雨棚全部拆除。
  里头的景象惨不忍睹。人和人挤在一起,土坯屋已经不够住,又多了不少临时搭建的茅草棚,被雨后洼的污水泡着。此处没人清理,排污的沟渠早被堵起来,里头人不得不自挖了粪坑,蚊蝇成堆。雨后一闷,那气味直冲天灵盖,简直不能形容。
  贺渡坐在街边太医院搭的帐篷里,脚边铜盆里烧着驱蚊的艾草,他看着高墙上被凿出的大洞,禁军正从贫民窟里一个个把人拖出来,还连带搬出不少乱七八糟的物件。有的箱奁一开,里面全是发馊的秽物与死虫。要不是禁军裹了蓑衣,面罩防护,只怕要被扑一身脏污。
  贺渡这边纵然烧着艾,也总有虫子在脚边爬。他拾起一截艾枝,环身抖了抖灰,白布掩着口鼻,皱着眉吩咐重明司的人:“去各大医馆药铺,按市价征用柴胡、常山、厚朴一类截虐药材,立刻分发下去。再征艾草、苍术,全街消杀,一只蚊虫都不能留。”
  手下拱手道:“贺大人,疫病一起,全城都在抢药,只怕不够。”
  贺渡道:“那就从外州调。司隶周边,豫州、并州、兖州路途平顺,命人即刻征药送往长安,不得有误。”
  手下刚走,被溅了一身污水的杨晖闯进帐篷。他正停职在家,因疫病发得突然,被元昭帝给召了回来。他就着盆滴了驱蚊汁的凉水,往脸上一泼,咬牙骂道:“他娘的,脏得要命。”
  杨晖一向稳重,能让他忍不住口吐脏话可不容易。贺渡道:“杨总督,现在还剩多少艾草,都点了给你禁军弟兄发下去,尤其是进去抬人的,务必找人跟着驱蚊。禁军本来干的就是苦差,再染了病就不值当的了。”
  “你说的是。”杨晖抹了把脸,揪过一个小兵,“愣着做什么,快把艾叶全发下去!”
  帐外喧嚣不止,花萼楼的掌柜还在和太医争得面红耳赤,骂骂咧咧地道:“棚户区搭起来的这几年,咱们忍了多少脏的臭的。越是容他们,他们越拖家带口地往长安里挤,什么不三不四的人都堆进来。这疟虫,十有八九就是南方那些贱民带进来的!别说我们花萼楼,隔壁含月楼都倒了不少姑娘,嫖客都跑光了!这两年生意本就难做,这一闹谁还敢来朱雀大街,让咱们都喝西北风?”
  杨晖听了这话,扭头看向贺渡,攥着拳头道:“贺大人,这回我怕是真要栽了。”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这些年,挤破头想进长安的流民太多,禁军看得再严也有漏网之鱼。看那棚户区的人数,怕是又多了一批。到底是什么时候进来的?若这疟疾真是岭南带过来的,现在闹得这么大,我恐怕难逃其咎。”
  贺渡道:“棚户区建了不是一年两年了,起先黑户低价包揽脏活苦活的时候,不见人出来抱怨,如今出了疫,就又开始叫唤。你自己想想,到底是是你禁军不察,还是你老丈人得罪太多人了?”
  杨晖神色一紧,又听花萼楼那边吵嚷起来。老板的话像是捅了马蜂窝,引来周遭商户群起附和。齐彬本就焦头烂额,又被围着一通责问,登时火起,拍案怒道:“我是太医,不是工部的!我只管治病,其余的事一概不知,都给我让开!”
  有人冷笑道:“少推给工部!谁不知道盖棚户区是白丞相的主意?说什么草芥也有生于天地之权,他老人家倒是会慷他人之慨!既那般爱民如子,怎么不把棚户区安在欢庆坊和永乐坊?”
  “可不是嘛!”另一个接上话茬,“我有个亲戚在工部打杂,说工部起先不肯干,是白丞相执意要建的。工部辩不过他,只能照办。这位白丞相,好大的官威呢!”
  齐彬叫苦不迭,心里又气又委屈。他不过是个医者,哪懂朝政,却被这帮百姓拿来出气。口不择言地回道:“别跟我说这些!我还要救人,你们要有意见,谁放的黑户进城,你们去找谁!”
  他实在受不了,把斗篷往头上一罩,拨开人群落荒而逃。
  杨晖听得脸都绿了,扬声道:“岂有此理!岳父再坚持,也搞不起一言堂。工部的让步附带着不少条件,选址是他们定的,茅草房是他们盖的,就连那高墙与雨棚,都是工部的主意。如今出了事,他们撇得干干净净,反倒将罪责全推到岳父头上!”
  贺渡冷淡地看着他:“所以呢?”
  杨晖看他这表情就知道,掰扯这茬无用,工部被逼无奈的受害人形象已经立起来,责追不到他们身上。
  杨晖强压着脏话没说出口,沉声道:“不论岳父当年这事是对是错,他曾说过一句话,民就是民,何分贵贱。如今看来,或许他那一腔仁心,太过一厢情愿了。”
  贺渡道:“仁心难道是错?只是世人做不到罢了,白相也是一样。”
  杨晖更加垂头丧气。贺渡抿了一口已凉的茶,道:“与其消沉,不如想清楚,这疟疾究竟是怎么来的。岭南人有腿能走进长安,可蚊虫难道也能翻山越岭、跋涉千里飞进来?”
  杨晖一愣,似被当头砸了一棒,醍醐灌顶:“你是说......”
  贺渡看了他一眼,没再继续往下说,招呼重明司的人把那群瞎嚷嚷的民众驱散。
  重明司的朱砂红衣就像罗刹索命,谁也不敢得罪,没一会儿就坊口堆积的闲人就散得干干净净。
  午后阳光炽烈,整条朱雀街被晒得像个蒸笼。禁军身上厚重的防护衣闷得人喘不动气,不多时便汗如雨下,怨声载道。贺渡命人抬来冰饮与瓜果解暑,也还是倒了几个人。
  “这样不行。”杨晖心疼下属,“让他们先歇会儿,等日落后再干。”
  禁军如蒙大赦,三三两两卸了蓑衣,躺在帐中乘凉吃冰。可谁也不敢真放松,唯恐被带病的蚊虫叮上一口。
  杨晖本想拍拍贺渡的肩,瞧了眼手上洗不下去的污迹,又改在桌案上叩了叩,道:“一块去吃点东西?”
  看了一早上的污秽东西,贺渡这会儿一点胃口没有,总觉得早饭都没消化,顶在喉咙里。他道:“你先去吧,我在这给你看着。”
  杨晖走后,他不停地吞咽口水,想把那股恶心感压下去。这个时候,他忽然想起了昨日肖凛给他的蜜瓜碗蒸,居然勾起了他一丁点久违的食欲。
  他指尖在案上轻轻叩着,心神恍惚间,忽听帐帘被掀开。他以为是杨晖去而复返,抬眼一看,却见一顶白纱斗笠。
  “你在这里啊,害我好找。”
  白纱轻揭,肖凛面上带着微笑,清风挟着荷香随他一同入内。
  贺渡“腾”地站了起来,二话不说就往外推他:“你怎么来了,这里不干净,被蚊子咬一口就糟了,快走!”
  “哎、哎!”肖凛扒着帐篷边,不肯出去,“我没你那么讲究,也不招蚊子喜欢。我抹了驱虫油才来的,放手放手!”
  他不挪步,贺渡也推不动他,只好让他进来。把烧着的艾叶在他身边点了一圈,才道:“你来这里干什么?”
  肖凛道:“闹疟疾的事大街小巷都传开了,我来瞧瞧情况。我碰上杨晖,他说去吃饭,你怎的不去?”
  贺渡道:“这里乱得很,眼看着有人要闹事,我得盯着。”
  “我就知道。”肖凛变戏法似地从身后提出一个食盒,往他面前一放,“赶紧吃点,总不吃饭算怎么回事。”
  贺渡揭开盖子,香气扑面。肖凛报菜名似地道:“酸梅汤、腌萝卜丝、风干肉,馒头和米饭你自己挑,下边还有西瓜。”
  皆是清凉爽口的食物。贺渡心头一热,笑道:“殿下费心了,一起吃?”
  “吃过了。”肖凛扒开帐篷往外看,被凿开的墙成了个黑漆漆的大洞,里外可谓天上地下,一侧是繁华长街,一侧是积水污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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