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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臣贼子(古代架空)——西沉月亮

时间:2026-03-11 19:31:59  作者:西沉月亮
  贺渡在他身边躺下,一丝水汽的味道飘了过来。肖凛转头,看到他半敞开的领口,心思一动,趴着凑到他脖颈里深吸了一口气。
  贺渡被他骚动得有些痒,摸着他的后脑勺,道:“做什么?”
  肖凛没说话。
  沐浴后的贺渡,身上的杜若熏香气味被洗去,只剩他自己原本的味道。是雪后清冽的松风,或是沉水木质的味道,香,又不是香,肖凛无法形容,但却分外勾人。
  “睡了。”肖凛翻身躺下,把被子蒙到了头上。
  “等等。”贺渡把他头发凌乱的脑袋从夏凉被里扒出来,“靖昀,等这些事结束,我得出空来,我带你去见见我师父如何?”
  “鹤......不,秋前辈么。”肖凛从发丝的缝隙里看他,“怎么突然说这个。”
  贺渡道:“殿下大概有些事情想问吧。”
  “又让你懂完了。”肖凛叹气,“那也好吧,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我是以西洲王世子身份去的,不是......那个......”
  贺渡抬起头,正巧看见他腮上的红晕,怜惜地伸出手摸了摸,道:“这是当然的,犯什么傻。”
  肖凛用胳膊肘把他顶开,道:“别贴着我,我睡不着。”
  “你习惯一个人睡?”贺渡问。
  “只是不习惯跟你睡。”肖凛无情地道。
  “真难伺候。”贺渡无奈放手。
  “谁让你伺候了。”肖凛大言不惭地道。
  月色勾在床帐上,两人都有些困倦,低声说了几句话后,便都睡了过去,一夜良眠。
  
 
第69章 辩论
  ◎削藩,不是早就有的事了吗?◎
  次日一早,肖凛被贺渡叫醒。他睁眼时,贺渡早已衣冠整齐,神色温和,笑吟吟地道:“我要再去朱雀大街看看。午后,与你在翰林院会合。”
  贺渡一路往朱雀大街的医馆去,沿途气氛比昨日轻松许多。医馆内多重症之人,已服过肖凛送来的剩药,症状大都缓和下来,虽未完全退热,但呕吐稍止,能够正常进食了。
  只是病患人数过多,岭南送药抵京尚需时日,症状轻者只得往后排,但到底有了治愈的希望。
  姜敏虽然还没从郑临江家回来,但到底没传更坏的消息回来。想必,郑临江的症状也有所缓解。
  午后,贺渡按时抵达翰林院。肖凛已先到,依旧那般引人注目,走到哪里都是众星拱月般的存在,一群学士早围在他身侧。
  他今日身穿白色鸱吻朝服,戴琉璃冠,衣袂如雪,显得神态清贵,高华无尘,正与人低声交谈。
  贺渡远远看了一眼,并未上前。二人在外,仍得装出那副互看不顺眼的样子。
  肖凛也早就看到了他,眼神却一点不遮掩。穿过层层人群望过来,对着他微微一笑,舌尖轻舔了下唇角。
  那挑衅的眼神和动作,贺渡看得清清楚楚。如果不是人太多,他必定要让那双唇付出点代价。
  翰林院辩坛已座无虚席。皇亲国戚之中,唯秦王刘璩出席,肖凛论资排位紧随其后,居左首第二席,其下依次坐着三省高官、六部尚书、五寺九监主事,此外还有诸多其他署衙官员慕名前来。且为了后续征集民意,辩坛还向民众开放。无官职布衣虽不能入席,但可在围栏外旁听辩论。
  白崇礼还没来,肖凛环视一圈过去,认识的人不多,但个个脸色沉重,大有要全力以赴舌战一场的架势。
  贺渡坐在右侧末席。他虽是正三品,阶品不低,但在各种百官齐聚的场合,他永远都是坐在旁观席上。事不关己,他一般不会开口。
  刘璩已经到来,肖凛自上次同吃一顿饭后就没再见过他。听说刘璩从朔北回来后,性子破天荒地收敛了,不仅话少了,朝堂之上也不再总冷言冷语挑衅太后。
  肖凛却觉得他并不是被朔北苦寒吓怕了,而是他感受到了朝中逐渐崛起的新党势力,刘璩想要和他们走得近,就不能总胡言乱语,引起太后对这些新党的注意。
  他和刘璩寒暄了两句,没说太深的话。
  肖凛正打量众人,身边有一人走近,拱手道:“这位就是西洲王世子吧,见过世子殿下。”
  来人四十余岁,身着烟紫官袍,蓄着络腮胡须,看装束官品不低。肖凛一时没想起是谁,客气地颔首回礼:“这位大人是?”
  那人笑道:“在下门下省侍中,张宗玄。”
  “门下省?”肖凛细细看他。这是门下省最高官职,比中书令低一阶,为从一品朝廷要员。
  想起之前朔北赈灾,秦王的折子没能递到御前,多半就跟这人有关。肖凛心里顿时不剩什么好感,淡淡道:“久仰,张大人。”
  张宗玄和多数初见肖凛的人一样,先看轮椅再看人,随后笑着夸赞:“久闻殿下心志坚毅,在西洲屡立战功,实非常人也。”
  肖凛道:“大人谬赞。”
  张宗玄像不察觉他的冷淡,道:“殿下贵为藩王宗室,我便想白相今日必会请您出席。为科举状元入工部一事,这些日子朝中争得厉害。不知殿下对此有何见解?”
  肖凛道:“京师之事,我怎好置喙,还是先听听诸位高论。”
  张宗玄笑道:“殿下是未来的异姓王,说话自比我们管用。若非如此,白相也不会亲自下帖相邀。”
  肖凛也笑:“不过是看我在京,不请显得失礼罢了。我对京中政务,当真不甚了解。”
  张宗玄试探几句后,发现他口风紧的很,就是不上套,便觉出这位世子殿下不好糊弄。他一拂衣袖,道:“殿下太谦虚了,既如此,就先听听旁人怎么说。”
  随后他岔开话题,跟肖凛聊起了家常。
  肖凛被个陌生人缠着扯东扯西,心里生烦,正想找个由头离席透气,忽听外头一阵脚步声,白崇礼已步入翰林院,身后还跟着一名三十来岁的书生。
  他一出现,辩坛上群声顿止,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他。
  这一个月来,白崇礼深陷弹劾与舆论的漩涡,又要兼理科举事务,理应疲惫不堪。而今日白崇礼却丝毫不显憔悴,反而精神矍铄,大步入席,行止之间自有股潇洒从容气度。
  白崇礼于左手第二席落座,先向肖凛致意:“世子殿下。”
  “白相。”肖凛回礼。
  目光相接的刹那,他看到白崇礼眼底隐有血丝。那一瞬的凝视里,藏着彼此都懂的默契,两人心领神会地互相点了下头。
  人已到齐,翰林院小吏敲响了一面铜锣,扬声道:“今日依照往例,开辩坛论政。大雅之堂,诸位尽可畅所欲言。”
  白崇礼将随行的书生请到身旁,向众人介绍:“此乃本次科举连中三元者,殿试状元秦淮章。其申论卷已拓印分发下去,各位可先阅览。若有疑问,尽管发问。”
  秦淮章起身,向在座各位拱手,作了一番自我介绍。
  最反对他入工部的,就是工部。尚书已殁,侍郎王敬修立刻站出来,依着他的申论,连珠炮似的问出了一堆事关土木的问题。
  “听闻秦状元满腹经纶,那我便冒昧请教。京畿近几年屡遭水患,堤坝修了又坏。阁下若真懂工理,可知缘何如此?”
  秦淮章不慌不忙道:“河有自己的性子,急就冲,缓就淤。若只图把堤筑得高,水势受困,就容易决口。我以为,治河该以分水为主、筑堤为辅。先开支渠、辅以分洪口,让水有去处,再加石堤护岸。堤身可用碎石夹夯土,外覆青砖石,根基埋入三尺以下,方能抗冲。虽费时些,效用却好。”
  王敬修又问道:“阁下在申论中提到‘修桥筑路,以通民利’。如今国库吃紧,动辄耗银万两,你所谓的‘民利’又在哪里?”
  秦淮章答道:“修路看似奢,实则为国通脉。长安因何为都?因其通连九州。路不通桥不立,粮运不达,军行不及。”
  “以你之见,筑桥当如何取材?”
  “北土多石,可用青石叠砌拱桥;南地多水,可用杉木、樟木为梁,以麻灰灌缝防腐。若地势险峻,可用双拱结构分力,若河床宽浅,则用平梁桥省料。因地制宜,不必拘泥一式。”
  王敬修冷哼一声,又道:“工部这些年冗员太多,光记事的就不下百人,但效率却差。阁下若入工部,打算怎么整顿?总不能空谈革制罢?”
  秦淮章微微一笑:“如今工部分司太细,文吏与匠官互不统属,出了问题都能推脱。我建议设‘都作监’,由文吏主记,匠官主事,互相稽核。凡修桥筑路,先由匠官勘地测尺,文吏记料估费,事成则两方同考。制度清了,责任明了,自然无弊。”
  从实地工程,到工部文政,秦淮章皆有理有据,都对答如流。他虽其貌不扬,举止却彬彬有礼,面对王敬修咄咄逼人,也不怯场。白崇礼识人眼光不差,此人绝非池中之物。
  在专业拷问上,秦淮章无可指摘,工部挑不出错来。门下省的另一官员,侍郎周明豫站出来道:“白丞相,下官有一言。”
  白崇礼道:“周大人请讲。”
  周明豫道:“大楚士族,皆因祖上有功于社稷,后世而得被荫蔽。倘或今后朝廷选官,再不重家世,那么这些先辈抛头颅洒热血,却不能再为后代筑基,那么是否会使功臣之家寒心,此后再无人肯为大楚尽心尽力?”
  “周大人问得好,想必在场诸位也有此疑虑。”白崇礼微笑点头,“然而,周大人自己也说,世家起于社稷之功,往往立下此功者,却非王侯将相。太祖打天下时,广纳贤良,与之并肩作战者,亦不乏出身草莽,既然他们能从平民成家立世,为何今日却不许旁人凭才而起?若天下有才者皆得一条出人头地之路,那朝廷何愁无人可用?”
  周明豫又道:“话虽如此,但世家子弟自幼读书受教,耳濡目染,多有见识,岂不比平民草野更懂国政。”
  白崇礼则道:“子曰有教无类,夫材不常出于贵族,而贤不必生于富家。况且从无规定说士族出身者不得科举,若真自信才学出众,又何必畏惧与平民同场?还是说,士族子弟,只空谈教养,却没有这个本事?”
  白崇礼显然有备而来,滔滔不绝把周明豫怼得脸色涨红。周明豫气急,拂袖而起:“罔顾祖制,出了乱子谁来担待!”
  “乱子不是已经出了?”户部尚书常溪接道,“就是因为对贱民太好,才出了朱雀大街的乱子,白相难道还没吸取教训?”
  他要借题发挥,白崇礼的得意门生柳寒青先道:“一码归一码,今天论的是科举进士授官,而非论黑户去处。”
  常溪向来看不惯国子监那帮读书读到不知天高地厚的学生,大声反驳道:“你这话就偏了!贱民同心一体,岂知不会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柳寒青淡淡一笑,道:“鸡犬升天?那依常大人之见,世家凭一人得功,百世受荫,就该是天经地义吗?”
  “你……贱民怎能与世家相提并论!”常溪恼道。
  柳寒青笑道:“英雄不问出处,方才老师已经讲得够清楚,常大人无理无据,只反复嚷些没意思的车轱辘话,怎能让人信服?”
  论耍嘴皮子之功,常溪哪是国子监祭酒的对手,气得胡须乱翘,拍案道:“岂有此理!谁容你这般跟本官说话!”
  坐在柳寒青身侧的顾缘生,依旧晃着他一年四季收不起来的折扇,悠悠道:“常大人,你别急啊,这是辩坛,讲理的地方,你有什么理,得说清楚不是?”
  被这样轻描淡写的态度挑衅,常溪一张老脸挂不住,刚要争辩,却被张宗玄伸手拦住。
  张宗玄转头,看向一直没表过任何意见的肖凛,道:“论起世家根基,除安国公一脉,大楚无一家可堪与边陲藩王掰手腕。”
  听到这话,肖凛眼珠微微向他偏了偏。
  张宗玄高声道:“藩王府如今,也是世袭爵位,世代领兵守疆。白丞相,倘若京官皆以才论,不视门第高下,那么边境诸王府,是否也该如此?”
  他这番大胆发言如同一道晴天霹雳,劈得在场众人皆噤了声,一句话不敢跟。众人不约而同地看向场上唯一的藩王宗室——肖凛。
  宫灯光影在他脸上明灭摇晃。
  诚然,西洲肖家,虽人丁稀薄,但却是大楚实力为最强悍的世家。京师选官改革,意在破除士族对官场的垄断,那藩王府的世袭军权,是否也在“旧制”之列?
  这话,连白崇礼尚不敢当庭定论。就连旁观的贺渡,也不得不屏息倾听起肖凛该如何应对。
  肖凛却在众目睽睽之下笑了出来,缓缓道:“我不知张大人此刻提及边陲王府是何意,削藩,不是早就有的事了么?”
  张宗玄正喝茶,被他的直白呛了一口,连连咳嗽好几声。肖凛居然以藩王世子之身,公然提起了“削藩”二字。而在此之前,削藩只是朝野中人无需言明的默契。
  肖凛不理会周围尖锐的目光,神态自若地道:“诸位皆知,南疆烈罗数十年来屡次犯境,甚至一度攻入岭南腹地。岭南王领兵无方,屡战屡败,于是朝廷派长宁侯接管军务。于岭南王而言,他早已失其统帅地位。岭南军,也早已非李家私军,岭南王府,堪近名存实亡。”
  他稍作停顿,看向张宗玄:“张大人,我想问你,朝廷行此举削弱岭南军权时,你可有出言反对?”
  张宗玄脸色微僵:“那时南疆告急,岭南王难挑大梁,若烈罗突破岭南,江南数州便要不保,让宇文氏代为领兵,此举乃情势所迫。”
  肖凛道:“不错,武将失责,国土将危,诸位便不能安坐京师享太平。疆土一旦沦陷,人人皆成丧家之犬。择良帅取而代之,于诸位看来理所当然。那若文臣无能,贪腐怠政,同样侵蚀大楚根基。如今择贤而用,又有何不可?”
  “世子殿下,你——”张宗玄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肖凛淡淡笑着,似在说些无关紧要的小事:“我滞留在京,西洲群龙无首,诸位不曾有意见;岭南王失权,在座各位,不曾为他抱屈;朔北王险些因赈灾银两走投无路,那时候,常大人怎么没想起放款,给林王爷一条活路?削藩之时,诸位不曾想起替藩王开口说半句话,更不曾想过此举是罔顾祖制。诸位大人,不能只在刀架在自己脖子上时,才知道叫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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