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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凛试着问道:“令尊令堂是做什么的?想来也是人中龙凤,不然怎么生得出你这么个七窍玲珑心的人。”
贺渡顿了顿,道:“事在人为。”
肖凛抬起他的下巴:“你这张脸,也是人为?”
“……”贺渡握住他的手指,无奈地笑,“说什么呢。”
“儿子大都随母。”肖凛道,“令堂,应当是个美人吧。”
贺渡张口,怔怔地没说出话。
“你说过不瞒我的。”肖凛有恃无恐地道,“现在朝中势力纷乱,我需要知道你究竟是为了什么,你不像只是为了你师父而去对抗陈家。”
贺渡道:“我要真想瞒你,便也不会提让你和师父相见。”
“那是为什么?”肖凛有时觉得,贺渡的心,比他想象中更复杂,也更矛盾,不似外表那般刀枪不入。
“我离开家时,不过六七岁。”贺渡道,“很多记忆已经模糊,再者,有些事从旁人嘴里说出来,反而比自己开口更容易。”
肖凛稀奇道:“你这种人,居然也有说不出口的话?”
贺渡总能被他气笑:“我这种人?我哪种人?”
“无心之人。”肖凛道。
贺渡一把薅过他,手盖在胸口:“我有没有心?”
有力的心跳在掌心跃动。肖凛只好道:“我不是说这……好吧,我说得不对。罢了,睡觉了。”
贺渡这才放开他,解开袖扣,褪下护腕,放到桌上。
肖凛警觉:“你还想在这里?”
“不行么?”贺渡问着,解衣的动作却没停。
腰线在灯下若隐若现。
腰好细。
也就是肖凛没心情想七想八,他别开视线,不自然地道:“姜敏在呢。”
“然后呢?”贺渡把他抱起,扔上床,三下五除二地拽掉了他虚挂在身上的薄衫,“殿下不想让他知道?”
肖凛扒在床沿上,不让他上来,道:“我不知道怎么解释。”
“不过是一块睡觉,又不做什么,解释什么。”贺渡把被子裹到他身上,包成个春卷模样,一推,肖凛就滚到了里面。
肖凛从被子里钻出头来,道:“我会跟所有人解释你的。”
贺渡正掀被上床的动作一顿:“怎么解释?”
“我要是顺利袭爵,”肖凛直直地看着他,“你就是西洲王妃了。”
贺渡被这话结结实实呛了一大口,转头咳嗽了好几声。
肖凛抬起胳膊拍他的背,道:“至于吗。”
贺渡一时不知道他是开玩笑还是认真的,肖凛脸上倒是挺严肃。
他不敢拿这话当真,半是调侃道:“你倒也不用这么直率,我的殿下。”
肖凛“嘁”了一声,翻身头朝里:“浪费感情。”
贺渡从身后抱上来,肖凛背上一僵,胳膊肘捅他:“别过来。”
“就一会。”贺渡道。
肖凛还是有种被蟒蛇缠紧的感觉,但到底没再推开他。
过了一阵,贺渡果然翻了个身,放开了他。
一夜无言。
不说话,但不代表睡得着。肖凛闭上眼,满脑子都是白崇礼临终的模样。那几张逝者的脸浮在黑暗中,时远时近。而贺渡也不知什么原因,辗转反侧,有时还能听到他压低声音的轻叹。
清晨,天微亮。
贺渡醒来时头疼欲裂,记不清昨晚到底睡着没有。他看了一眼身边的肖凛,肖凛已醒,正无神地注视着床顶。
“你醒了?”贺渡轻道,“醒多久了?”
肖凛的眼皮有点肿,不适地揉着眼,道:“刚醒,你要上职了?”
“嗯。”贺渡摸了摸他肿成一层的眼皮,“时辰还早,再睡会儿。”
“不了。”肖凛坐起来,“拿点冰敷下眼,我要去白相府上,给他上柱香。”
“也好,但我就不去了,走得近了不好。”贺渡把垂帐拉上去,弯腰穿靴,让下人进来伺候洗漱更衣,“就劳烦殿下也帮我上柱香。”
肖凛点点头。
白府已架起灵堂,前来吊唁的人不少,不论是柳寒青等九监之人,连生前政见不合的几位朝臣,也服素前来祭奠。至于是抱着什么心态来的,那就说不准了。
白府一片肃寂。白崇礼膝下只有一个幼子,不满十岁。自结发之妻文灵大长公主故去后,他再未续弦,家中无主中馈之人,也无妾室可出面招待宾客。堂前,只有杨晖与白崇礼已出嫁的女儿,带着年幼的白家少主哀哀迎客。
肖凛被迎入灵堂。
远远望见灵堂里一口楠木棺,白府上下皆缟素,跪在棺前低声啜泣。肖凛燃上三根香,对棺椁拜了三拜,将香插进了香炉里。
他又取出三根香,替贺渡行礼,再拜三次。
礼成,他久久望着棺椁不语。柳寒青在旁守灵,见状上前,道:“世子殿下,若有话要与老师说,我等可回避。”
“我没什么话讲。”肖凛道,“但愿世叔一路好走。”
他较昨日冷淡许多,柳寒青琢磨不透他的想法,犹豫片刻,道:“老师去得冤,但愿我等能做到他临终的嘱托,绝不回头。”
肖凛道:“当然。”
他没有别的话,只有这简短的两个字,却有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柳寒青反倒从那份冷静中,生出一种安定感。
出灵堂时,白府响起一声高昂的“陛下驾到——”,众人纷纷起身分列两侧,肃然静候。
肖凛也拨转轮椅坐到一旁,看着病得脸色青黑的元昭帝被两个宦官搀着,慢吞吞地向灵堂走来。
皇帝到底还是露脸表态了,白崇礼虽得了一堆死后殊荣,但若祭礼之上二圣俱不现身,那就真把为大楚呕心沥血了一辈子的老臣当笑话看了。
肖凛和众人一同行礼,听元昭帝亲自为白崇礼念祭文。说什么“勋业”,“忠贞”,“肱骨之臣”,肖凛一句没听进去,只看着元昭帝宽硕的身躯,神情恍惚。
肖凛没有在白府久待,趁没什么人注意,默默离了白府。有几个想跟他搭话的朝中官员,他也没怎么理会。
一连几日,肖凛都维持着同样的沉默。那双眼像珍珠失了光,空洞而冷漠。他本来也不是话多的人,更惜字如金。贺渡跟他说话,也得不到什么回应。
贺渡看在眼里,却在此时忙得晕头转向。他一面要监察新入仕的官员,一面要主持白崇礼遇刺案的后续,又要处理朱雀大街疫后的收尾。连轴转了四五日,他才勉强抽出时间去查允诺过肖凛的事。
刺杀白崇礼的凶手被判分尸之刑,行刑次日,贺渡一大早来到重明司,院落里已有几名属下先到,见他来,纷纷作揖问安。
而在院中央的重明鸟像前,立着一个高大的身影,听到动静,回头笑道:“呦,好久不见,头儿。”
“你怎么来了。”贺渡走过去,“身体好了没?”
郑临江拍拍胸脯:“没事了,从昨儿起就不烧了,不得不说,世子殿下的药真灵,救我一条狗命。”
贺渡打量着他,虽然精神好了不少,但明显消瘦,眼下都多了两圈黑,道:“你这看起来也不像大好了,你着急跑来做什么,再回去修养两天不迟。”
郑临江道:“你这没病的人倒比我脸色更差,最近发生这么多事,你也顶不住吧。”
贺渡道:“政务总有头绪,就是晚上睡得不太好。”
“是为白相的事?”
郑临江一语中的。要论这世上谁最了解贺渡,非他莫属。
贺渡胳膊搭在神鸟雕像上,道:“我在想,当众杀了花萼楼闹事的人,是不是冲动了些。”
郑临江已经把这些日子朝中乱象都打听了个清楚,道:“按律该杀,何来冲动。”
贺渡反道:“如果没把暴民逼得太紧,可能白相也不会被行刺。”
郑临江诧异地看了他好一阵子,才道:“你也知道,要真放任不管,让人闯进宫去,死的就远不止那掌柜一人。不管你动不动手,他横竖都要死。”
贺渡当然明白这点,只是见到肖凛在白崇礼死后那般痛苦崩溃,他竟第一次对自己的做法生出了质疑和动摇。
郑临江问:“怎么,世子殿下生你气了?”
“那倒没有,他什么都没说。”贺渡道,“但就是不说,我才觉得......”
郑临江听不下去,道:“等等等等,头儿,你听听这还像不像你会说出来的话。”
贺渡没说下去,深呼气道:“最近想得太多了,脑子有点不清楚。”
郑临江道:“要不你回去补个觉,有什么事交给我。”
贺渡摆摆手:“那个司原,还在地牢里吧,把他押出来,我有话问他。”
第73章 花样
◎景和布庄又冒出来了。◎
司原在重明司地牢关了近半年,人都快瘦脱了相。关押此处之人,向来是给口饭不死就算完。重明司牢狱和别处不同,是凿出来的石室,门一关,就被隔绝于世,剥夺了光、声和时间感。这种环境下坐久了可谓生不如死,常有忍不了几个月就疯了的,再硬的骨头都能给磨平心气儿。
司原好歹还活着,只不过蓬头垢面,快看不出人形,精神已经处在疯魔的边缘。狱卒将他拖出来时,他在久违的天光下怔怔发了好一阵呆。
等他终于眯着眼看清前方,第一眼看到的,是贺渡翘着二郎腿,微微翘起的靴尖。
司原愣了片刻,反应过来,连滚带爬扑过去,抱着那只靴子嚷道:“贺大人!您是贺大人吧!您要问什么我都说!是张冕!是张冕指使我刺杀监军使的……”
贺渡身旁的手下架着他的胳膊,把他拖到了一边。
贺渡低头看了看,黑色靴面被污手抓出几道灰白印子,眉心一蹙。
手下都不等他吩咐,直接丢给司原一块布,道:“擦干净。”
司原愣了一下,立刻接过,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把那块污迹给擦掉了。
贺渡提笔批着文牍,像眼里不见这个人一般。司贤见他不理,心里一阵忐忑,连大气都不敢出。
他莫名有种等待死亡审判的恐惧感,两股止不住战战。
贺渡勾完最后一笔,把笔搁在架上,才扫了他一眼。
“你是岭南人?”
司原点头如捣蒜:“是是是!小人是岭南连山郡人,大人明鉴!”
“怎么来的长安?”
司原怕自己说慢了就会大祸临头,飞快地道:“我哥下狱后,连累全家被除了籍,原有的营生也干不下去,眼看要流落街头。当时岭南军的监军使找上门,说能带我们一家去长安谋活,条件是要有事吩咐,我得替他们去做。我那时走投无路,哪里还顾得上细想,就答应了。”
贺渡问:“你可还记得那监军使的名字?”
“我……我不知道。”司原摇着头,“到了长安后,我再没见过他。倒是张家的公子,偶尔来花萼楼找我说话。”
“长什么样子可还有印象?”
司原使劲回想:“挺年轻的,没有胡子,说话尖声尖气,似乎是大内的公公。”
是司礼监。岭南军监军使一共三人,两个宦官,再一个就是张宗成。
贺渡手背点着下巴,道:“你来京后住哪儿?”
司原一怔,没有立刻回答。
贺渡眼底闪过冰冷的笑意:“家里还有人,是么?”
司原突然变得很害怕,跪着往前挪了几步,抖着道:“有……有老娘,还有个未出阁的妹妹。张公子第一次要我下手时,我是不肯的,我好不容易能在长安混口饭吃,真不想去干杀头的事。可那屋是他们给的,他们知道我家在哪,有几口人。我要是不答应,他们就要对我家人不客气。张公子还说,杀监军使是为了栽赃西洲王世子、长宁侯的养子,是为我哥报仇。我一时糊涂,鬼迷心窍,就……”
“行了。”贺渡打断他的絮絮叨叨,“我重明司就事论事,不株连家属。你只说,你家在哪。”
司原踟蹰片刻,方小声道:“在......在南鼓巷。”
南鼓巷紧邻鹤长生住的兴宁坊,是普通百姓聚居的街巷。
手下丢来一顶草帽。贺渡道:“戴上,带我去你家一趟。”
司原吓得一激灵,连忙哀求:“贺大人,我娘和妹妹都是无辜的!”
贺渡不耐地道:“我说不动她们就不会动,再废话一句,就未必作数了。”
司原闭了嘴,颤颤地拿起草帽,扣到了头上。
简单清洗过后,换了干净衣裳,他才稍微露出人样,被塞进马车里,带着重明司数人往南鼓巷而去。
六月炎天,南鼓巷人声寥寥,没有风,树叶也不作声,柳条被晒得绵软无力,无精打采地低垂着。
重明司的马蹄声踏起了小巷地面上的薄灰。贺渡收紧缰绳,掀开马车帘,回身道:“哪一家?”
司原探出头,道:“左手第二家。”
“去。”
手下把司原拖下车,直接一脚踹开了门。
院里一个年约五十的妇人正与小姑娘坐着吃西瓜,吓得直接跳了起来。
“谁!”妇人尖叫。
司原摘下草帽:“娘!”
妇人花容失色,反复确定自己不曾看错,惊叫一声扑上前去。
贺渡没工夫看他们母子重逢,抬了抬下巴。手下立刻上前,利落地塞住妇人口,反剪双手绑在背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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