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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满不在乎的话让贺渡有些生气,贺渡看着他一张一合的嘴,就是吐不出象牙,直接揽腰把肖凛拽到了身前。
肖凛停下了喋喋不休,越过他往身后堂屋的方向看了一眼。
贺渡把他的脸掰回来,道:“我在这儿,你往哪看。”
肖凛一阵火大,挣脱开来,道:“你再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试试看?”
“肖靖昀!”贺渡低喝。
“干什么!”肖凛瞪着他,“说了几遍不要喊我名字,听不懂人话?”
贺渡道:“殿下,你就这么突然地告诉我,你打算一走了之?”
“情势所迫,除非你能告诉我个更好的法子。”肖凛道,“要调动血骑营,我就一定要回去。而且,巴蜀王府的态度尚不明了,我也能顺便去趟蜀都,探探慕容少阳的口风。”
贺渡也知道,这不是该阻拦肖凛的时候。他道:“殿下就没有旁的话跟我说?”
肖凛看见他低垂的眉眼就压不住了,道:“我又不是明天就走,你要我说什么?非要我说我舍不得你,再哭哭啼啼说我不想走你才开心是不是?你明知道我不可能在长安待一辈子,即便没有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我迟早也会回西洲。”
原来他心里一门清。贺渡一向自认口齿伶俐,可肖凛却总能把他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肖凛背靠树干,淡淡道:“我又不是一去不回了,何必搞得跟生离死别一样。”
贺渡无奈道:“你最起码有些正常人该有的反应也好。”
“那我该怎么反应?”肖凛抱着手臂,道,“平时也没看出来你是个这么黏糊的人。”
“你管这叫黏糊?”贺渡快被他气得背过气去。
肖凛一摊手:“不然呢,我不过回去几个月而已,你要连这都要弄得儿女情长,那要有一天我死了呢?一旦起兵,流血是不可避免的,战场是我肖家人世代的归宿,我也……”
“别说了。”贺渡打断他,强硬地把他拥入怀里,“有我在,就不会有这种可能。”
肖凛也不知他哪来的笃定,战场上刀剑无眼,生死已非人力所能定,哪有什么“有我在”。他本想骂他清醒点,可贴着他胸口,听见那急促的心跳声,却骂不出口了。
他绷了一会没绷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瞧你那点出息。”
贺渡还被他气得血气翻涌,他这突然的笑,却迅速把贺渡从怒气里拉了出来。
肖凛笑完,又叹了口气,放软身子靠在贺渡肩上,道:“贺兄,你最好还是习惯有朝一日我会不在吧,当然了,能活着最好,可命这东西,谁又能说得准呢。”
乱世之中,他们没有资格跟命运讨价还价,更不能期待所谓的永恒。
贺渡没回话,只是收紧双臂,似乎想把他按进血肉里。
“这不难吧。”肖凛道,“毕竟认识我之前,你也一直是一个人,不也过得好好的。”
贺渡道:“要是如此,我何必在八年前,跟你说那句平安归来?”
肖凛一怔:“你这话什么意思?”
贺渡突然放开了他,回头望去。
树影斜斜,宇文珺不知何时已立在廊下,静静看着他们。
第76章 枫眠
◎秋枫眠,你他妈吃错药了吧!◎
肖凛的手还搭在贺渡臂弯里,看到宇文珺,才如梦初醒般收了回来。
宇文珺没什么表情。肖凛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来的,看到了多少。要是看到俩人抱在一块,即使不往那块想,也肯定摸不着头脑。
肖凛想着她要问起来,干脆直接说了也罢。她却站在廊下没有过来,只道:“你们俩要说悄悄话也快点,冰碗都化了。”
“这就来。”肖凛抬腿往回走,被贺渡拉住。
“干嘛?”他侧目。
贺渡道:“今日难得空闲,我想带你去见见我师父。你还要待多久?”
“现在?”肖凛想了想,“也成,血骑营那事还得再斟酌,今儿反正也说不出个结论。你等我一下,我跟他们说声。”
贺渡放开肖凛,留在树下等。
宇文珺在此时慢吞吞地走了过来,抬头看着他。
“我哥好久不来庄子了,”她道,“好不容易来一趟,就要被你拐走了。”
“……”贺渡短暂地停顿,“你看到了?”
“嗯。”宇文珺道。
“你和他一起来吧。”贺渡道。
“我?”宇文珺不解,“我又不认得尊师,我去做什么。”
贺渡道:“家师和令尊是昔年好友,你不是想知道我和长宁侯府有何关系么,正好可以亲自问他。而且,他如果知道长宁侯尚有一个女儿在世,也会高兴。”
宇文珺想了想,点头道:“那也行。”
她顿了顿,似乎还有话没说完。
贺渡望向堂屋,道:“你想问什么,不妨直接去问他。”
“没什么要问的。”宇文珺道,“我只是想拜托贺大人一件事。”
“你说。”
宇文珺道:“我哥这人倔得很,我们经常劝不动他,也许还能听你说几句话。”
贺渡心想最劝不动肖凛的就是他了,肖凛在他这里就鲜少有听话的时候。宇文珺接着道:“拜托你拦着他点,没事不要总想着站起来,那药能不吃还是不吃的好。”
“什么药?”贺渡没听懂。
宇文珺有些惊讶:“他没告诉你?”
肖凛从屋里走了出来,斗笠提在手上,道:“走吧,你们在说什么?”
宇文珺转了话题:“贺大人请我跟你一起去。”
事不宜迟,于是贺渡骑马,肖凛和宇文珺坐马车,三人一同往兴宁坊而去。
路上,肖凛在心里盘算着各种应对的说辞,提防宇文珺突然发问。可她却一直没开口,只用一种古怪的眼神打量他。
肖凛被看得心里不得劲,忍不住问:“你老看我干什么?”
宇文珺只是弯了弯唇角,露出一个讳莫如深的笑。
“......”
肖凛这辈子没这么尴尬过。
一缕暖风扑进来,车厢侧的小帘被掀开。贺渡端坐马上,倾身下来,道:“殿下,在跟我师父见面之前,我还是想提醒一句,他不太喜欢你父王。”
“啊?”肖凛迷惑不已,“为什么?秋前辈他认得我父王吗?”
肖昕一生只进过京师两次,一次是进京勤王,一次是去往长宁侯府探儿。秋枫眠的主子逍遥王,当年未摄政时四处云游,他随侍多年,走遍大楚各地,基本不在长安久待。别说他能和西洲王有过节,肖凛甚至怀疑两人根本连面都没见过。
贺渡解释道:“当年藩军撤退,逍遥王败于陈家,以犯上作乱之名全家流放,死于流放途中。师父伤透了心,看事偏执了些。他很是介怀你父王的退兵之举,觉得王爷太过于死心眼。”
这倒勉强是个理由。肖凛嗤道:“死心眼儿,这词我怎么听着这么耳熟?他见了我,不会也如此骂我吧?”
其实早就骂过了,只是他不知道。贺渡诚实地道:“他年龄大了,总会想起年轻时候的过往,更钻牛角尖。我会劝着点儿,也请殿下多多包涵,别动口,更别动手。”
肖凛的脾气实在算不上好,他自己也知道。
高贵的出身,加上宇文策的保护,让他从小都只有旁人对他百依百顺的份儿,从没有他去迁就别人的时候。他回西洲之后,又当了许多年说一不二的军队统帅,习惯了发号施令,更是没一个人敢对他不敬,骨子里有些目无下尘的傲气。
秋枫眠虽然是贺渡的师父,但对他来说就是个陌生人,要真说出些不中听的话,肖凛未必能保持和颜悦色。
毕竟,贺渡都跟他这般亲近了,也还是常常挨他的骂,一个不称心了就马上发火。
“不好说。”肖凛掂量着自己能忍的限度,“不过看在你的份上,我尽量。”
贺渡道:“你就当听听故事罢了,至于他说些什么有的没的,别往心里去。”
肖凛道:“你这功夫才跟我说,晚了点吧?”
“我已经提前跟师父说过你要来,他也答应。”贺渡总觉得有点心慌,“我怕说早了,你不愿来了。”
肖凛莫名其妙地道:“什么八杆子打不着的事,我又不是非要见你师父不可,有什么话是你自己说不得的?”
当着宇文珺的面儿,贺渡不好跟这个榆木疙瘩剖心剖肺,不清不楚地道:“总要见的。”
肖凛没明白,既然鹤长生和他肖家有点不愉快,为什么一定要上赶着触霉头。不过他一向心大,没太把贺渡的话当回事。现在的他还不知道,贺渡的警告还是保守了,鹤长生待会儿随口说的“有的没的”,会变成扎进他心底深处的一把刀。
马车在兴宁坊停下。
贺渡带着他们穿进一条种着老槐树的巷子,推开一扇斑驳的木门。
肖凛没立刻进去,而是在门口端详了一会儿。院子里有个炼丹炉,枯死的葡萄藤下鹤长生穿着练功服在打太极,秋白露也在,正蹲地上和小跟班秋鸣一块晒着草药。
贺渡神色如常地走进去,鹤长生看见他,喜笑颜开:“哎哟,回来啦。”
不过这笑容很快就在看到他身后的肖凛时,不翼而飞。
肖凛眼见他不算大的眼睛绷成了铜铃状,想着不若先开口问候一声。鹤长生却突然指着他,喃喃道:“肖昕……”
肖昕?
肖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装束,哪一点和父王像了,这是怎么一眼就认出来的?
鹤长生脸色巨变,念叨着肖昕的名字,冲着肖凛就扑了过来。
贺渡眼疾手快地把鹤长生拖住,没让他碰到肖凛。一边把人往屋里拖,一边对肖凛说:“抱歉,我先跟师父说几句话。”
肖凛站在原地,看着师徒俩的背影,摸了摸自己的脸,道:“我其实更像我母妃。”
愣神的功夫,秋白露不声不响地凑过来,上下看了看他:“真站起来了?”
肖凛已经不想回答任何关于他瘸不瘸的问题,秋白露却蹬鼻子上脸,趁他不注意直接往他腿上摸了一把,差点把肖凛摸得条件反射要踹人。
“你干什么?”肖凛退后一步,脸色发沉。
夏天裤子薄,秋白露很容易就摸到了他腿上的铁条,表情立马变得不可琢磨:“你小子......哼。”
肖凛懒得搭理他,拉着宇文珺进了里屋,想瞧瞧那师徒俩到底在搞什么猫腻。
鹤长生被贺渡扶着坐上了塌,端过贺渡斟的一碗凉茶,不复刚才那么激动。见肖凛进来,浑浊的眼珠子在他身上转了好几圈,才指了指对坐的座位,道:“原是西洲王世子大驾光临,失敬了,请坐吧。”
“秋前辈。”肖凛冲他点了下头,“久仰。”
“什么秋前辈,”鹤长生哼了一声,“姓秋的早死了。”
他抬起头,注意到了宇文珺,眉毛一挑:“这位是?”
宇文珺行礼,道:“长宁侯小女,宇文珺,见过鹤前辈。”
“宇文珺?”鹤长生眼睛一瞪,立刻跳下地来,凑到她跟前,“你说你是宇文珺?长宁侯府的人,不是早就死光了吗?”
贺渡在旁替她答:“长宁侯府女眷皆被流放岭南苦役营,是世子殿下将她救出来的。”
鹤长生看着她脸上的疤,喉咙吞咽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片刻,他看向肖凛,道:“我老眼昏花,认错人了,你多担待。”
肖凛默然。
他在想这得是多差的眼神,才能把他和那个天天板着脸的老男人认错。
“快坐。”鹤长生把宇文珺请到身边坐下,“你们来,就是想问从前的事嘛,小渡都跟我说过了。说吧,想知道点什么?”
肖凛没急着说话。他真正想问的事,只有和贺渡有关,除此之外的陈芝麻烂谷子他已经不在乎。
但就这么干问,又觉得太突兀。
宇文珺看出他不好开口,先一步道:“鹤前辈,听贺大人说,您和家父是挚友。”
鹤长生点头叹道:“是啊,我们这代人还年轻的时候,王爷,我,你爹,还有白相爷,常是混在一处玩的。只是王爷去后,大都散了,如今活着的,也只有我和白崇礼......哦不对,他也死了,哈哈哈哈......就剩我了,就剩我一个了。”
宇文珺不知他是哭是笑,轻缓地道:“前辈节哀。晚辈斗胆想问,您可还记得,我爹爹的案子里,有没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细节?”
鹤长生道:“陈家上位之后,我在京师待不下去,跑到岭南谋生。后来你爹爹被朝廷派去岭南领兵,我们才又见上了面。不过,军中的事,我们不太聊。我所知道的,不比朝廷放出来的消息多。”
宇文珺略显失落,却听鹤长生又道:“不过那案子怎么起的,我倒略知一二。你父亲曾跟我闲聊,说他家那位世子救了一批被拐到烈罗做妓的中原女子,想查清她们的身份,把人送回故里。但不知怎么的,这群女人,最后都变成了烈罗的细作。”
“这我也知道。”宇文珺道,“我还问过兄长是从哪里救的,怎么救的,他都不肯告诉我。”
鹤长生摊开手,表示他也不甚清楚。
贺渡给肖凛也倒了杯凉茶,道:“这些人不会凭空出现,如果不是宇文珩自己搜罗来的,那就是被别人塞进来的。”
“别人?”宇文珺皱眉。
“还说不好是谁。”贺渡道,“但又有谁,能值得让宇文珩为其三缄其口,事发后就算供出来,也没人会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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