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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吏司是什么地方,肥的流油。外州人想落户长安,都得在那儿缴落户钱,过手的真金白银叮当响。只要手不抖,年年都能吃得脑满肠肥。
蔡家得了势,在司隶声望愈高,举族搬到了长安。
可蔡家先祖收了几年贿赂,傲得忘了天高地厚,忘了只有长安世家才配叫世家,外州来的只能叫土暴发户。好景不长,蔡家先祖得罪了都察院御史。御史是一群以参人拿俸禄的,其他官员上赶着巴结还来不及,他倒是上赶着跟人结下了梁子,被做局拿住了把柄,参了个痛快。
蔡家在京师本无根基,这么一参就是大厦,不,危楼倾颓。蔡家先祖被发配外州,蔡家一蹶不振。
直到蔡无忧,自愿净身进宫当了太监,继承了他家老祖宗的油滑与手段,十几年努力往上爬,终于爬到了太后的身边,蔡家这才又死灰复燃。
蔡升和蔡无忧是同族,但不是一房,是一根大树上分出几根枝杈的关系,说是他沾了蔡无忧的光也无不妥,因为在进兵部之前,他就是路人甲,没有流传的贤名美德,中正官都懒得瞧一眼。
现在看来,蔡无忧能步步高升,后提拔同族,可能早有预谋。
青冈石走私一旦被揭发出来,兵部无论如何都洗不脱责任。这全天下的青冈石,皆从凉州挖出来,经兵部的手流向各处。原工部尚书已死,过往的账没人提起就没人查,查了也可以赖在死人头上。那王敬修看起来也不知景和布庄的事,面上还一派茫然。
兵部却是绝对撇不清的,按理蔡升应该是当下最慌张之人,借着日月台乱成一锅粥,趁乱逃跑也说不定。但他虽然一直在抹冷汗,面色灰白,却没挪动,只是频频往太后那边偷瞥。
肖凛忽然想起贺渡提醒他的话:“蔡升以为他效忠的人,到底是谁。”
肖凛一看,果然,蔡无忧也稳稳站在原地,一寸不动。
原是这样!
台下,太后撑着陈芸姑姑的手,脸色铁青:“码头行船,怎会爆炸?”
一向恭谨的蔡无忧没答话,元昭帝道:“难不成是要出港的军火船出了差错?”
“荒唐!”太后道,“都水使何在!”
顾缘生忙提摆拢袖上前,道:“臣在!”
他比太后还快一步,先发制人:“臣自岭南起战便一直在水码头督查,从无差池。唯今日未至码头,便出了如此事端……臣实不知何处出了岔子。臣请命,立即前往码头,与禁军同查真相!”
元昭帝道:“你速去!”
太后脸色愈加难看,陈皇后也花容失色。筹备许久的册封大典,本该普天同庆,却这般毁于一旦。
听这爆炸范围和火势,恐怕整个南城都要遭殃,民居、商铺、河坊街……都要落一场大难,校场禁军又必须抽调大量兵力入京救火。
正值外患,又逢内忧,这绝对是个不详的信号。
太后静默了一阵,突然转头道:“陈芸。”
陈芸姑姑道:“奴婢在。”
太后拉着她的手,通过交叠在一起的袖子,将什么东西悄然塞入她掌心。
陈芸摸到那是个什么东西后,神色一肃,踹进袖中,悄悄地退了出去。
一朝文武,就在日月台团起,从白昼团到夜幕降临。累得手脚发麻,饿得头晕眼花。直到大相国寺入夜的钟声响起,杨晖带着一身呛人的烟尘奔回,跪地扬声道:“启禀陛下,太后,青龙大街火势已扑灭,水码头爆炸已止,因临水,火势也已控制住!”
众人总算松了口气,太后脸色稍霁,道:“伤亡如何?”
杨晖道:“码头附近有大量烧焦与落水尸体,尚未来得及细数。另外河坊街及沿河坊巷已全数焚毁,死伤恐怕……不轻。”
“救人要紧!”太后道,“摆驾回宫,有何进展速来禀报皇帝与哀家!”
人群刚要起身,顾缘生火急火燎地折返,身后还跟着一群巡检司的下属,扑通跪了一长串。
郑临江提着一五花大绑之人的领子,推到在台前。
元昭帝道:“是什么人?!”
顾缘生道:“陛下,太后!臣有要事奏!”
元昭帝道:“快说!”
顾缘生说得语速很快,生怕有所遗漏似的,道:“水码头起火点已查明,乃是长安老字号景和布庄的货船!”
元昭帝道:“布庄的货船,那不都是布匹绸缎,怎会爆炸?”
顾缘生道:“韩将军带人灭火时,发现船身已被炸断数截。未烧尽的货箱漂在水上,捞起一查,发现层叠布料中夹着黑色粉末。那粉末晒干后即可迅速点燃。我等不识此物,韩将军久在禁军却一眼认出,极像是制造火器所需的青冈石残渣!”
“什么?”元昭帝霍然站起,“你没看错?布庄货船上有青冈石?”
顾缘生叩头:“千真万确!”
朝臣脸上仍一派迷茫,显然还没把事情从“火灾”联想到“谋逆”这个层面。郑临江踢了一脚被绑起来的人,那人头上的丝绸帽被蹬飞,骨碌碌地滚出去,露出张惊魂未定的面孔。
郑临江道:“臣听闻码头爆炸,便带重明司赶去查看。恰逢顾大人说那几艘布庄货船可疑,臣便往景和布庄跑了一趟,把人全绑了带来拴在外头。这人……”
他提着那人后领往前一丢,“乃布庄股东之一,景哲。听闻爆炸后行迹可疑,似乎知些内情。”
顾缘生瞟了眼那人,装作才认出来似的惊呼:“是你!”
元昭帝面色愈发沉重:“你认得他?”
“认得!”顾缘生道,“近半月来官船杂多,为不耽误岭南军需,臣压了几批民船在港,其中有三艘便是景和布庄的。此人见船迟迟不出,一直纠缠不休,还拿着大内免检章逼臣放行,甚至还请了蔡公公出面,要臣通融!”
元昭帝看向蔡无忧,道:“免检章?”
蔡无忧跪地,道:“奴才冤枉!大内往外州赏赐,近些年来一直是用这布庄的船,赏赐皆在内务府留有名册,奴才是按章程行事,不知船上怎么会有禁制火器!”
元昭帝道:“船是去哪儿的?”
顾缘生掏出一叠行船记档,道:“一艘岭南,一艘荆州,一艘扬州。”
“都是南边。”元昭帝厉声,“你说,你布庄的船上怎么会有火器!”
他责问跪地颤抖不止的景哲。景哲似乎被吓破了胆,哆哆嗦嗦牙齿打架,支吾了半天没说出句完整的话。
郑临江道:“好好说话。”
景哲像被雷中,激灵了一下,朗声道:“是......是蔡升蔡大人要我干的!”
蔡升猛然抬头,赶忙出列跪下,但却没着急喊冤。
一直静观其变的太后皱起了长眉,道:“你这是何意,兵部让你干什么了?”
景哲道:“就......就去年,兵部的大人突然找上我,要我替他们运货,具体是什么我不用知道,只需要运到岭南地界,那边自会有人接应......”
元昭帝道:“既是官物,那为何要偷偷摸摸的?”
景哲道:“因为……似乎不是运给岭南军,而……而是要转手给烈罗。烈罗王室会给一大笔银钱……”
元昭帝一愣,斥道:“蔡升!到底怎么回事!”
蔡升不安地往太后处看了一眼,不语。
元昭帝道:“你在张望什么!别告诉朕此事与你兵部无干,青冈石只有你兵部有,如今却被偷运往异邦,你待如何解释?!”
蔡升似豁出去了,扬声道:“朝廷要削藩改制,臣不为银钱,只为除朝廷心头之患,何罪之有!”
元昭帝道:“你说什么?!”
蔡升道:“岭南王昏庸无能,统御不得岭南军,天下皆知!只消予烈罗一些青冈石,他便兵败如山倒,这样的异姓王,留着何用!”
他话音刚落,一声冷如刀锋的声音自朝臣中响起。
“所以,蔡大人就将大楚的命脉火器卖给异邦,只为除掉尸位素餐的岭南王?”
这话,出自于坐于朝臣之中的肖凛,他的眼神已如霜雪般寒意逼人。
蔡升冷笑道:“不是我要除他,我不过顺水推舟而已!世子殿下,你还是顾好你自己吧,没了岭南,下一个就是你西洲!”
肖凛道:“是么?那你倒说说,是谁要将我等赶尽杀绝?”
蔡升重重往地上磕了个头,道:“太后娘娘!太子已立!西洲王世子孤身在京,陈家已无人可挡!您……还要犹豫吗?!”
太后登时站起,道:“你这话何意?”
蔡升抬起头,目光异样狂热,道:“就是今天!”
然而,他伸着脖子喊出这四个字后,没有一个人应答他。朝臣还陷在惊诧之中,太后一言不发,连站在她身侧的赵兴德也似乎没缓过神来。
他心头猛地掠过一丝极不祥的预感,颤道:“这……这不是您和陈涉陈大人的意思吗?”
陈涉大骇,当时出列,指着蔡升的鼻子道:“你胡说八道什么,我何时与你有过牵扯!”
蔡升道:“运青冈石往烈罗,琼华长公主在烈罗作接应,这不是你的安排吗?!”
琼华长公主!
肖凛听着这个名号,心神一震。原先一直没有想通的地方,豁然开朗!
陈涉大惊失色,道:“你失心疯了!我......我何时有过这种主意?!”
太后道:“胡言乱语!赵兴德,堵住他的嘴,拿下他!”
“臣尽心尽力,怎是胡言乱语!”蔡升声嘶力竭,“蔡公公,你倒为我说句话,布庄的联络人,不是你司礼监的吗?”
蔡无忧怒喝:“放屁!咱家只批几条赏赐船,何曾沾布庄半点?!”
“事到如今你还在攀扯旁人!”陈涉吼道,“你居心何在,何在!”
蔡升终于不似刚才镇定,慌了手脚。他看过眼前一张张脸,最终停在蔡无忧的身上。
他恍然明白,姓蔡的并不一定就是一家人,他原是被蔡无忧玩了个团团转。他暴起,大喝道:“死阉贼,你敢蒙老子!”
蔡无忧勃然大怒,挥手大喊:“还不快将他拿下!”
赵兴德拔出佩刀,“铮”地一声,一道血光飞溅。然而,倒下的却不是蔡升,而是目瞪口呆的自己。
杨晖不知什么时候移到了他背后,一把白刀子进,红刀子出。赵兴德不吭一声,就扑倒在了血泊里。
【作者有话说】
贺渡的人设是这样的,表面情绪稳定,实则是个不择手段的疯批。他为了达到目的,不会在乎付出什么代价,这跟他过去的经历有关。
总之我的主角,不一定都是善良正面的,贺渡就是个清醒的恶人,他厌恶世界的同时,也在厌恶自己。
第90章 暴乱
◎“杀!”◎
一阵窒息的寂静后,霎时拔刀声四起。杨晖把元昭帝护在身后,禁军和巡防营迅速成对立犄角之势。
太后看着赵兴德倒下的尸体,脸白如瓷,道:“杨晖,你要造反不成?!”
元昭帝道:“母后,当真是您和陈大人指使蔡升偷运青冈石,想借烈罗之手铲除岭南王室?”
太后道:“岂有此理!哀家乃一国太后,怎会做那等令人唾骂之事!一个兵部尚书的疯言乱语,皇帝便可如此指责自己的母后?!”
元昭帝道:“蔡升方才说,布庄的船,是由琼华在烈罗接应。朕原本疑惑,区区一艘民船,如何能将火器运出境外……原是有人从中牵线。能够联络琼华之人,还能有谁!”
陈涉道:“陛下,任何事都需证据,怎能凭他一张嘴就下定论!”
“此事关乎皇家声誉,非同小可,必当好好审问。”元昭帝眼神一冷,“杨晖,给朕拿下陈涉!”
陈涉脸色瞬间煞白,太后斥道:“我看谁敢!”
元昭帝不理会太后,直道:“还不动手!”
守卫日月台的羽林卫倾巢而出,杨晖护着元昭帝迅速撤出,巡防营则将太后皇后等人围起,刹那间刀光剑影,钢铁碰撞声响成一片,血雾在火中飞溅。朝臣哪里见过这种杀伐场面,吓得尖叫呼号,抱头鼠窜,日月台混乱不堪。
肖凛转着轮椅,拨开人群就走。
今夜审蔡升,处处破绽,牵强之处一抓一把。只因事发太急,围观之人又大半不知内情,自然不会当场反驳。只要不能在今日拿下长安,等众人回过味来,就会明白元昭帝压根不在乎真相如何。他只要一个借口,一个能把陈党一举砸倒的借口。
元昭帝要的真相,就是陈党主谋。拿下陈涉,拿下中枢控制权,什么罪名都可以编,其余的事,不重要。
日月台外,禁军和巡防营也厮杀在一起,满地尸体。轮椅无处可行,肖凛便从尸体上轧了过去。
“肖世子!”
有个陌生的嗓音在嘈杂里突兀响起。
众人都缩在日月台上,肖凛却逆着人潮往外冲,实在太显眼。他回头,看见的不是禁军的墨绿武袍,而是巡防营的人。
一把精刀横在身前:“情势未明,任何人不得离开日月台!”
肖凛按下轮椅机关,飞射而出的追魂钉正中对方眉心,连血都没见,那人就仰面倒了下去。
人群混乱,一柄重刀劈出一道缺口。穿着禁军服色的姜敏从乱流中斩出一条血路,看到肖凛,从背上解下飘凤,扔给他,道:“殿下,马在外面!”
肖凛抽剑,古老的剑身在月芒下绽出新彩。他舍了轮椅,一剑捅穿巡防营数名侍卫,身形迅速隐入了日月台外的黑夜里。
——鄙人不才,刀枪剑戟都会一点。马下虽腿脚不好,但收拾区区几个乌合之众不在话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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