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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龙大街上弥漫着浓郁的焦味,有不少慌不择路的民众。肖凛在灌木丛里找到了低头嚼草的马,红鬃汗血,是贺渡留给他的。
汗血看到他,立刻伏低了身形,助他上马。肖凛撕下宽大到碍手碍脚的朝服,随手仍在路边泥地里,武袍轻装,翻上马背,一抽马臀,飞掠了出去。
甫一离开日月台,天上炸起几朵金色烟花,几乎把半个夜空都照耀得透白。
肖凛一看就知,这不是普通的烟花,而是信号弹,京中所用的最高紧急讯号,是从京中升起的。京军在各路驿窍道设置的骑都营看见此类信号弹,就知道京师发生了暴乱,会立刻将消息传递到左右镇军之中。
居然不是从禁军校场出来的,果然,陈党的反应还是相当神速,被困在日月台,还是神不知鬼不觉地放出了消息。
右翼镇军不需骑都营传递消息,他们本身距离长安就只有一个时辰的路程。右翼镇军在贺渡的带领之下,应当很快就会抵达京师,怎么处理他们,就看贺渡的了。
真正棘手的是左翼镇军及弩神营的一万余人。
肖凛答应了所有人,他要以一己之身,挡住这千军万马。
他策马,毫不犹豫地冲向北城门。京郊以外,是连绵的平原,马蹄掠过夏草,穿梭在月光里,让他生出一种久违的痛快,仿佛又回到了西洲的戈壁上,那种几百里无人阻挡的狂野。
一骑绝尘!
禁军校场。
帐篷里,宇文珺在擦拭着自己的双刀,乔连舟坐在对面,正看着摊开的沙图。
卢秉端着两盏茶,小心翼翼地放下:“文教头,乔将军……不派人进京吗?刚刚金吾卫派人来,说水码头的爆炸……相当严重。”
宇文珺执起泛着蓝光的刀瞧了瞧,这柄刀身薄,稍轻盈一些,适合左手,出刀也快,道:“京中人手够了,不需要。”
卢秉道:“那……豹韬卫和鹰扬卫还在演武场列阵,这么晚了,不如让他们……休息?”
宇文珺道:“他们还有用。”
卢秉问:“何、何用?”
宇文珺看他一眼,刀疤从面具边缘延伸到唇角,仿佛皴裂的土地一般,看着让人心惊。卢秉赶紧低下头,避开她的视线。
“你问这么多干嘛?”乔连舟翘着二郎腿,“教头怎么安排就怎么来呗。”
自他作弄宇文珺不成反被教育了一通,他被宇文珺的大度和本事折服,成了有求必应说什么就听什么的狗腿子。
他摆出一个谄媚的笑脸,道:“佑宁说是吧。”
宇文珺点头:“对。”
卢秉抹汗:“是,是。”
可他看得清清楚楚的,校场上的禁军全副武装,校场上,两卫禁军全副武装,战马都系好了缰,箭壶上满满当当,显然不像是不想进京的样子。
不仅如此,他想起了近半月来的种种异样。每日操练结束,宇文珺还会抽调一直队伍去燕山,说是加练,还不让人跟着看。
禁军校场还不够大吗,燕山有何能练的,分明是鬼鬼祟祟!
宇文珺道:“什么时辰了?”
乔连舟道:“酉时了。”
宇文珺道:“周琦快来了,你队里抽两百人,给他。”
卢秉惊疑:“周琦?”
宇文珺没答,把茶水泼在地上,道:“茶冷了,再烧一壶。”
“是……”卢秉弯着腰,转身往帐篷外走。
突然,一个重物砸在他腰椎上,他顿时下肢一软,扑在了地上。脚边,宇文珺的刀躺在地上,没出鞘,只是砸了他一下。
然而砸的地方很刁钻,麻痛传遍四肢,他腿软身软,抓着帐篷帘子也站不起来,道:“文教头,你……”
宇文珺走过来,捡起了刀,弯腰在他身上摸索了一阵。
片刻后,宇文珺摸出来一个黄色的烟花筒,对乔连舟晃了晃:“是不是这个?”
乔连舟连声道:“是,就是这个,没砸错人!”
宇文珺把烟花筒扔一边,抽出绳子把卢秉五花大绑,顺便堵住了他的嘴:“扔库房里去吧,现在没空理他。”
“得嘞。”乔连舟叼着一个橘子过来,踢了卢秉一脚,“让你给太后当狗,活该!”
话音刚落,京中方向的天际被一朵炸开的烟花耀成了白色,被在帐篷口的宇文珺看了个清楚。她皱眉道:“不好,京里动作比想象快。”
乔连舟又是一脚踢开卢秉,道:“我去叫人!”
宇文珺扯下挂在账中的夜光旗帜,跨出帐篷,道:“借你豹韬卫一用!”
“是!”
宇文珺背上双刀,一步上马。旗帜在手一挥,校场上的方阵开始徐徐移动。她一骑在前,身后黑压压的人马跟着她冲出了校场,踏上了京郊平原。
他们的目的地不是直奔长安,而是冲往相反方向的燕山与蓼河。
京军,右翼镇军驻地。
贺渡负手立军帐前,眺望燕山。清淡的月光流散在他眉眼间,将他映得宛如幽影。
右翼镇军斥候飞速奔来,抱拳道:“贺大人,京中有异象!”
贺渡转身,道:“何事?”
“属下远望,看见京城升起信号弹。”斥候道,“似乎有乱!”
贺渡道:“传令,迅速集合大军,即刻奔赴长安。”
“是!”斥候匆匆离去。
一盏茶时间,留守京师郊野的两千右翼镇军神速集结。军中无将领,由贺渡领军。他骑战马,一柄弯刀在手,声音穿透夜风,道:“出发。”
马蹄声震地,踏起泥沙草叶,绕着燕山奔往长安方向。
燕山本不是自然形成的山。数百年前,禁军校场附近是一片煤矿,挖矿剩下的煤矸石堆积起来,渐堆成了一座四五十丈的山包,即是燕山。山体光秃,只有稀稀拉拉的灌木在夜风里摇晃。夜晚看上去漆黑阴沉,像一座拔地而起的庞然大物横亘郊野。
燕山山脚没有自然山势连绵出的丘陵,而是坦途一片。而今日,却突然出现了一大堆人影。
随着贺渡率军逼近,那些人影中举起一旗,夜色之下,夜光旗面上那只伏跃的猎豹格外醒目。
贺渡勒停战马,向斥候道:“是禁军,豹韬卫。这个时辰不入城,聚在这里作甚。”
斥候惊疑道:“京中起乱,他们不去救驾,反在此扎营?太反常了!”
贺渡道:“我去看看。”
“不行,贺大人!”斥候急了,“此时形势不明,您一人贸然靠近太危险,还是属下……”
他话没说完,贺渡已经一甩马鞭冲了出去。斥候差点要骂人:这哪里像领兵的规矩,根本是乱来!半路出家的奸臣,就是比不上正统军将!
他心里骂,却不敢说,谁让他是太后钦点的张将军接班人,不护着都不行,只能飞快召了一小队人马,硬着头皮跟上去。
贺渡一马当先,在离禁军不远处时,突然回头,冲着跟来的斥候勾了勾嘴角。
斥候没看明白他这冷笑是什么意思,只见他猛拉缰绳,高高跃起,在半空中折了个弧线,连人带马一头扎进禁军阵中。黑甲重重,瞬间将他吞没,再也分辨不出影踪。
斥候心里一惊,赶紧喝令停下,脚下大地却猛地塌陷了下去!
平整的地面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被藤蔓渔网覆盖的大坑,马蹄踩上去,立马踏空掉了下去。
底下是一层密密麻麻的地刺。掉进去的人马被串成肉串,摇摇晃晃挂在了上面。
异象突变,唯一能指挥的贺渡不见了影,无任何军令发出,右翼镇军阵脚大乱。就在迷茫之时,周遭突然亮起层层火把,将武袍上的猎豹勾勒得栩栩如生。禁军之中,一个高挑的身影骑在马上,走了出来。
宇文珺道:“杀!”
伴随话音,燕山上也突亮火把,大批滚石从天而降,轰鸣着滚向右翼镇军之中。最外侧的人马来不及躲闪,刹那间被千斤巨石碾成肉泥。内侧人马慌不择路,方阵瞬间溃败分裂,四散奔逃。
宇文珺抄起弓,搭上箭,道:“放箭!”
一丛丛箭头从豹韬卫里冒出来,万千羽箭如流星落雨,砸进混乱的人堆里,嘶吼声中人仰马翻。贺渡弃军而去,右翼镇军就是待宰的羔羊。
然而这羔羊没有想象中温顺,得知无路可逃,居然一跃而起,残军不需军令,也暴起反击,与禁军打成一片。
贺渡一路疾驰来到了禁军校场,找到了原地待命的盛乾坤。
“不言!”盛乾坤迎上来,“情况如何?”
贺渡兵不血刃,衣袍不沾丁点血,道:“顺利。你带上鹰扬卫,跟我走。”
盛乾坤道:“去长安?”
贺渡道:“不,去找他。”
第91章 埋伏
◎“勤王救驾!”◎
司隶龙门郡,红枫河谷。
此郡夹在北防线与京畿之间,是左翼镇军进京的必经之路。离长安不到两个时辰脚程,向西还能直通凉州。地形多丘陵与浅谷,人烟稀薄,尽是小村落。
天色将白时,肖凛策马赶到两山夹出的红枫河谷。这里是最近、也最易行的进京路线,唯一的缺点就是有两条河流在此汇成一支,虽有一座大桥可通行,但河上长日薄雾蒸腾,将路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
他没在谷底逗留,而是勒马,沿山道上了山。半山腰有个平台,正好能俯瞰那座大桥。偏巧这处还有座破庙可以歇脚,残檐断瓦,满地枯叶。几棵枫树歪歪斜斜地守着,一副荒凉景象。
肖凛下马,把马拴在树干上,顺着汗血的鬃毛轻抚两下,贴着马脖子道:“山路难走,辛苦了。”
汗血喷了几声鼻息,像在回应。
一夜,足够骑都营将京中叛乱的消息带给陈清明,肖凛就要在这个地方,守株待兔。
他看了看四周,视野还不错。就是有棵枫树长得尤为奇怪,枝干扭曲近乎平直,像把天然木椅。
肖凛扫去落叶灰土,坐了上去。
正这时,破庙里传来窸窣脚步声,两道影子结伴踏着枯叶走出。
肖凛警觉,应声拔剑,剑风卷起几片红叶:“谁?”
“殿下!”王骁吓得往后跳了跳,举起双手乱晃一阵,“是我,是我啊!”
肖凛的精神有点过于紧绷,忘了此处应该有人接应,这才放下剑,道:“吓我一跳,你们来多久了?”
王骁和岳怀民都穿着血骑营军装,腰间佩刀,背绑箭筒,但脏兮兮的,好像刚从草堆里爬起来,满身灰土枯叶。王骁挠挠头,笑道:“昨晚上就来了。”
肖凛道:“你们在这里睡了一夜?”
“是啊,怕耽误事。”王骁道,“也没怎么睡着。”
肖凛道:“辛苦你俩了。”
“说哪里话。”岳怀民笑着伸了个懒腰,“在长安享了大半年清福,该活动活动筋骨了。”
他看了眼肖凛略显疲惫的神色,道:“殿下漏夜赶来,怕是没怎么睡吧?要不进庙里眯一会儿,我和老王在这守着。”
肖凛眨了眨酸涩的眼,道:“不用了,睡不着。我的弓呢?”
“带来了!”王骁蹦回庙里,不多时拖出来一辆平板车,上头架着座一人高、盖着红绸的物件。他费劲拖到平地上,掀开红绸,古铜色的光泽在雾里亮起,沿着修长的弓身缓缓流动。
射龙之弓,龙渊。
岳怀民望向山下那座雾气沉沉的跨河大桥:“殿下,京军真的会从这里走吗?”
“九成九。”肖凛道,“这里离京师最近,也是最快的一条路。我不信陈清明能想到我会在此设伏。”
他说得笃定,脸上神色却有些阴郁莫测。岳怀民道:“殿下,你不用担心,咱们跟着你这么久,哪里吃过败仗,我们都信你的判断。”
肖凛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我不是担心这个。”
他是忽然想起了日月台上刘璩对他说的、有关元昭帝的那段话。码头爆炸后现场混乱一片,刘璩也遁地而走不知道躲到哪儿去,他也就没来得及深问。
肖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恢复镇定:“无事,是我胡思乱想。都小心些,别漏了动静。”
三个人就蹲在山头直勾勾地望着山下河谷。
日头逐渐升起,淡淡日光穿透雾气,被水纹切成碎片,在河面上闪得摇摇晃晃。河谷湿气太重,即使出了太阳,也还是驱散不了雾气。
又过了半个时辰,大桥上突然出现一队疾驰而来的兵马,从长安方向奔来,直往北去。为首旗手背着战旗,隔得远看不清图案,只见黑红交织,明显不是禁军。
肖凛道:“是侦察骑兵,骑都营的。”
岳怀民道:“那就是京师来传讯的了!”
肖凛心里已盘算过一遍。禁军因水码头爆炸而倾巢而出,人数压着巡防营一头,赵兴德又被杨晖一刀送上了黄泉,只要贺渡那边不出岔子,长安就是囊中之物。
骑都营,给左翼镇军带去的应当不是什么好消息。
日头又升高了些。
算算时间,从京师发出救援信号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一整个晚上,陈清明可能随时出现在河谷。
肖凛道:“有吃的没?”
“有有有!”王骁浑身摸了一通,摸出来一个干巴饼子,“不过只有这个。”
肖凛浑然不觉这饼子有多干多没滋味,拿过来就往嘴里塞。岳怀民怕他噎着,赶紧解下水囊递过去:“殿下喝口水。”
肖凛仰头咕噜咕噜喝了一气,舒了口气。吃饱喝足,河谷处还是没有任何动静。
“好慢呐。”岳怀民有点坐不住了,“殿下,他们不会真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近路吧?”
肖凛道:“京军行军路线是贺兄给的,这条路也确实近,不会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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