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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液池,宫灯的光在澄静的水面摇曳。肖凛被内监推着入席时,在殿外垂柳下看到了先他一步入宫的贺渡。他犹豫片刻,还是决定装不熟。就在他离去的时候,贺渡却突然唤道:“殿下。”
肖凛只好挥手让内监停下:“贺大人,好久不见。”
分明早上才见过。贺渡笑道:“我来推殿下进去。”
他画蛇添足地赶走了内监,推着无语的肖凛进了殿内。先后给元昭帝行了礼,元昭帝道:“免礼,你们两人怎么一起来了?”
贺渡谎撒得行云流水:“外头碰上,臣便顺手推殿下进来了。”
元昭帝没说什么,让两人入座。贺渡很贴心地把轮椅挪进桌案后,装模作样地俯下身去整理肖凛卷起的衣角。在宽大的朝服广袖下,他的手如蛇一样钻进去,在肖凛的腕子上挑逗似地摸了一把。
肖凛不动声色地瞟了他一眼,眼里写满了“胆大包天”。
贺渡回以淡淡一笑,随即当没事人一样去了自己那席。肖凛知道元昭帝不可能不往这边看,贺渡这般做,简直是暗戳戳的挑衅加玩火。
他压了压衣襟,和左右朝臣打过招呼,便往高座上看。
琼华长公主坐在元昭帝左侧,玄黑披风拖地,合于胸前,胸前左右两片赤金焰纹合二为一,化作烈罗王室的灼日图腾。头戴火羽金冠,一点垂金玛瑙落于眉心,与她美艳而夺目的五官相得益彰。
她和元昭帝实在不像一母同胞的亲兄妹。烈罗王室的衣饰在她身上,宛如一团明亮的火焰。身后左右站定的两个年轻烈罗侍女,便是火焰的余晖。她双手交叠置于膝上,平静而眼含笑意地望着座下群臣,耳边红翡耳环轻晃着。
不经意间,长公主向肖凛看来,目光对上的一瞬间,仿佛有一根冰冷的钢针在肖凛心头扎了一下。
长宁侯案的罪魁祸首,就在轻柔地望着他。
肖凛低眉,向她微微颔首。长公主回之一笑,随后移开目光。
肖凛心中,翻起了过去的影子。
八年前的长公主,刚满十五,尚未出嫁,意气风发。然而和亲的旨意一下,她注定和肖凛走了殊途同归的路,一条凶险的不归路。那时候很多人说,如果长公主是男子,那朝局未必是陈家一家独大的局面。可惜她生为公主,再有天资才华,也不能在朝堂挥斥方遒,除了和亲,她没有别的路可以走。
八年异邦浮沉,长公主的相貌并没有太大变化,她仍年轻,还未老去,但眉眼间的气质却更加成熟和沉静。
若说从前她是大楚皇室一颗夺目的璀璨明珠,如今就是一块经过沉淀和打磨后的美玉,光芒柔和却更耐人寻味。
“莹儿。”元昭帝侧头唤她,满脸笑意,“你在外多年,必定想念家乡美食。朕按你小时候的喜好,命御膳房做了许多菜式,你敞开了吃。”
刘莹扫过案上精致盘盏,笑道:“谢皇兄。”
元昭帝看着她,仿佛很是感怀,道:“你我兄妹一别八九年,没想到还有共席说话的机会。当年若不是南疆战事吃紧,你也不必离朕而去。”
“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想开了也就好了。”刘莹看了看他右手边的空位,“听说,母后身体抱恙?”
太后并没有被禁足,但她自日月台归来,就再未踏出长乐宫一步。元昭帝道:“母后要清净,朕不勉强她。”
刘莹道:“我归来还没向母后请安。散席之后,我想去长乐宫探探母后。”
元昭帝丢了个葡萄进嘴里,道:“你倒是有孝心,还记挂着母后。”
刘莹笑容得体得挑不出丝毫差错,道:“生而不养,断指可还;未生而养,百世难还。”
肖凛百无聊赖地看着歌舞,听到身侧一声叹气。他还是和刘璩坐一起,不用想也知道这声音是谁发出的,道:“王爷是觉得这歌舞不好看?”
“不怎么样。”刘璩道,“谁看这些庸脂俗粉跳舞,刘莹回来了,这出戏可不比歌舞好看?”
肖凛装作糊涂,道:“王爷这话我听不懂了,长公主殿下,不是王爷的亲妹妹吗?”
刘璩哂道:“皇家亲兄弟都能反目成仇,何况异母的妹妹。那天日月台,蔡升喊出来的那句话,你觉得有几分可信?”
肖凛默然。
刘璩不需他的回答,继续自说自话:“她一回来,岭南战事八成是要停了,下一个挨收拾的就是岭南王。怎么样靖昀,我说的没错吧,咱们陛下厉害着呢。”
肖凛喝了口茶,莞尔:“如此也好。”
刘璩道:“不过要是为了停战,刘莹本不必亲自回来。蔡升倒了她能不知道?她会不晓得京中有人正恨她恨得咬牙切齿?”
他说话一贯犀利,转头看了眼肖凛:“尤其是你吧,岭南王倒了对你们藩地可是个不小的打击。”
肖凛倒不觉得他在胡言乱语,刘璩不知道长宁侯的冤情,但刘莹心知肚明。刘璩说话看似随意没谱,但实际上没有一句废话。
虽然刘璩还是会偶尔说出些让他心惊肉跳的话,但他这独一份的真诚和直白倒让肖凛没那么想敬而远之了。
肖凛道:“王爷是觉得,长公主此来另有所图?”
刘璩喝了杯御酒,发出了长长的出气声,道:“她身在烈罗后宫,想出来一趟可不容易,朝野上下压力肯定不小。她跋山涉水也要回朝一趟,本王不信她只是来探亲的。”
肖凛抬头看了眼端坐的琼华长公主。
她正掩着唇和身边的年轻侍女说话,片刻后,侍女点头,迈着袅娜的步伐退出去。没过多久,一群宫人捧着盖红绸的托盘鱼贯而入,停在了朝臣面前。
笙箫声止,刘莹笑道:“我远道而来,给诸位带了些烈罗小礼,聊表心意,还望各位不要嫌弃。”
烈罗刚和大楚来了场厮杀,转眼就奉上烈罗的礼,别说肖凛这等武人,只怕文臣心里也膈应。
元昭帝道:“琼华有心了。”
既然长公主“有心”,众臣就没有不收的道理。肖凛面前的侍女,正是刘莹身旁伺候的一位。她放下礼物的同时,手指在红绸上轻轻点了点,又抬头看了肖凛一眼,而后将礼放在了案上。
宫人退去,肖凛夹着红绸掀开,是一块产自烈罗,圆润无暇的寿山石。
礼很普通,但他却看到寿山石下,压着一片纸角。
他假意抚摸玉块,袍袖遮掩下,手指微微一屈,将纸条抽出来,卷进了掌心里。
肖凛以更衣之名离席,借着殿外宫灯的光看清了纸条上的字:“明日午时,公主府一聚。”
接风席上,没有谈及朝政,散席后,群臣便陆陆续续散去。
刘莹告别元昭帝,乘着轿子往长春宫而去。
浓墨的夜里,云遮蔽了最亮的光芒,仅剩几颗不起眼的星子在云里穿梭。长乐宫耸立在黑暗里,窗格透漏出半亮不亮的烛火。
刘莹看着那岿然寂静的大门,吩咐道:“去叩门。”
侍女叩了三声,片刻后,陈芸姑姑应了门。先行过一个大礼,什么都没说,就将人迎了进去。
刘莹边走边道:“我还当母后不会见我。”
陈芸扶着她,道:“母女一别多年,长公主殿下好不容易回来,太后怎会不见。”
殿里,太后坐在贵妃榻上,怀里抱着昏昏欲睡的黑猫。她原本看不出岁月侵蚀的脸上,不知什么时候爬上了几条细纹,在眼角,在鼻翼,像长久未能修剪的枝桠一样,向四面伸展开来。
刘莹跪地磕头,行九叩大礼,道:“儿臣,参见母后。”
黑猫“喵”了一声,从太后膝头跳下来。太后起身扶起她,久久才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快坐。”
太后拉着她,让她紧挨着自己坐下。
“还是要走的。”刘莹道,“我只待七日,便要随大王回都。”
“快,让哀家看看你。”太后抬起手,似乎想摸一摸她的头发,可惜她头上的火羽金冠几乎把头发全部遮住。太后的手顿在半空,随后缓缓收回,“莹儿,哀家瞧着你和从前不大一样了。”
刘莹淡淡一笑,抚了抚鬓角:“年岁渐长,容貌自然会改。倒是母后一如往昔,风华不减。”
太后笑了笑,道:“哀家老了,不中用了。”
琼华长公主是否参与了青冈石走私,这件事是朝野上下乃至民间所有人的疑问。仅凭蔡升一张口,不能尽信,大理寺写的供状也避险不提长公主名讳,但确实又找不出另一个比她更合适的接应人选。如果没有这个接应人,陈家不会被摆一道,也不会输得如此彻底。
于情于理,太后都应该问个清楚,却不想,她一直看着刘莹的脸,却只问了一句话:“这些年,你过得还好吗?”
“很好。”刘莹笑,“您的外孙已经五岁,大王说明年就封他为太子,只可惜女儿不能带他来给您看。”
“女儿一直把出嫁前母后叮嘱的话放在心上,有母后的玉臬教导,女儿岂会过得不好。”
太后似是不记得说过什么一样,道:“是吗?”
刘莹提醒道:“母后忘了,我得了和亲旨意的那晚,您把我叫来长乐宫,就在这里,一模一样的地方,我枕在母后的膝上哭,求母后收回旨意。”
她说着,轻轻躺下,像八年前一样把头枕在太后的腿上:“母后说,世道不公,女子这一生,注定无法像男人一样建功立业。任我天资聪颖,胜兄长百倍,纵被誉为大楚明珠,最终也会被人拿走,关进不见天日的椟中。世情如此,更改不得,和亲,只不过是我身为公主报国的手段,与那些血洒疆场的烈士男儿别无二致。”
太后呼吸微沉,却没有打断。
刘莹抬起头,目光清亮,道:“当时,皇兄也在劝我,说舍我一己之身,边陲战士便能少些抛头颅洒热血。要我好好侍奉烈罗王,这样便可求得和平。可是,皇兄错了。直到如今,两国摩擦也并未停止,我夹在两国之间,两代君王父子之间,何等艰难,走错一步就是粉身碎骨的下场。”
“可是母后,我纵然在烈罗如履薄冰,但我还是做到了,烈罗王也不过是我裙下之臣。我现在和曾经的您一样,有夫君的宠信,儿子的顺从,还有朝野上下的支持。您坐到的那个位置,我也唾手可得。”
她轻轻一笑:“母后,我做得好吗,您……为我骄傲吗?”
这个母女亲密枕膝的姿势,终于让太后摸到了她后脑盘起的发。
太后不语,刘莹也不在意,她靠在太后怀里,道:“我千辛万苦,苦心经营多年,才爬到这个位置。母后,您也不为女儿高兴。”
太后低下头,望向她闪烁着奇妙微光的眼睛。
良久,太后终于开口:“哀家只是想知道,这八年,你在烈罗过得顺心吗?哀家送去的节礼,你……都收到了吗?”
刘莹盯着太后眼角的细纹,微微一怔。
【作者有话说】
接下来的几章都要跑剧情。
突然发现都一百多章了,俩人还没发生点实质性的……不过应该快了,世子殿下很快就要自愿献身了[狗头]
第102章 故梦
◎那些旧日的回忆与真相。◎
刘莹扶着侍女的手,款款走下了长春宫前的石阶。
已是黑夜深沉,她回头看了一眼这座屹立了百年的宫室,似乎想把它的轮廓深深记在心里。她明明是在这里长大的,在寝殿鸡翅木雕花的大床上滚过,在摆满牡丹盆景的院里奔跑过,她踏足过每一个角落,可如今看来,却有股别样的陌生。
侍女悄声问:“长公主,现在去哪里?”
她回过头,尽态极妍的面孔上无波无澜,道:“去公主府。”
刘莹没有留嫁京中,无需出宫开府。但她出嫁前,太后执意要给她在京中建一座公主府,说是若有归宁之日,京中可有自己的府邸居住。就算回不来,京中也永远有她一席之地。
敕造公主府位于欢庆坊的中央地段,比几位亲王的府邸还要居中一些。不过长日无人居住,漆金的牌匾略有褪色,内中装潢陈设却井然如旧。池里活水长流,不见藻荇,秋海棠簇簇挂在枝头,烟云一般,地上干干净净没有枯枝落叶,显然有人常来打扫规整。
侍女看着那一团团长势喜人的海棠,高兴道:“长公主快看,这花开得真好。”
刘莹道:“黑灯瞎火的,能看得到什么。”
侍女举灯上前,在海棠树侧停步:“这样可瞧得真切些?奴婢记得长公主从前最喜欢海棠,只可惜烈罗种不出来。”
刘莹瞟了一眼,说了句“不喜欢”,转身进了屋。
翌日午时,肖凛如约至公主府。极为恰巧,刘莹的轿子刚好从宫中出来,两人在门口撞了面。
肖凛的打扮相当高调,没戴斗笠却也没坐轮椅,身后一个随侍的人没有,站得笔直光明正大地出现在公主府前,以至于刘莹下轿看到他时都愣了片刻,半晌才道:“是靖昀吗?”
肖凛躬身作揖:“见过长公主殿下。”
刘莹的讶异一闪而过,很快就化作了然于心的笑意,道:“进来吧。”
肖凛跟着进了府,刘莹在前,道:“这样把你叫来,唐突了些。”
他道:“不唐突,我也正有事想请教长公主。”
刘莹没说什么,把他请进了正厅。肖凛还腹诽了两句,他来京师这么久,第一个见他不遮掩腿疾,却没问他到底瘸不瘸的人,居然是离京八年的琼华长公主。
刚进正厅,肖凛差点被满地零碎绊倒。地上横竖摆着好几口大箱子,都敞开了盖儿,里头零零散散的物件铺了一地。刘莹道:“瞧这乱的,我昨儿让他们整整从前的老物件,他们干脆全倾在厅里,真没规矩。”
“无碍。”肖凛挪了挪脚,勉强找到个空地站下。刘莹从箱子里掏出些蝈蝈笼子、涂鸦字画、马鞍臂缚还有香囊扇坠等物,看了两眼就抛回去,道:“还不快搬走。”
下人手忙脚乱地收拾装箱抬走,刘莹突然道:“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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