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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想来,琼华长公主也完美地符合这个人选。她能让宇文珩信任,接下她送来的人;而且,她也有足够的动机——维护长安、岭南到烈罗的走私一条线。
这大概就是烈罗王这么多年对她一个外族女子宠爱非常,且扬言要把她的孩子立为太子的原因。
可琼华长公主毕竟出身大楚皇族,为了江山安定以一己之身远嫁烈罗,可她又为何要做出这种自毁长城的举动?
“昨夜殿下不在,”贺渡在床边坐下,“我都睡不好了。”
肖凛愣愣地看了他片刻,突然大力把他推开,动作利落地拉过轮椅坐上去,去衣架上拽了件外衣披好,一边系扣子一边说:“厨房有剩饭,没吃就自己去吃点,我去看看珺儿。”
扑了个空的贺渡:“......”
斗倒陈家以后,肖凛目前最关注的事情并非袭爵,而是为长宁侯翻案。他先前没在元昭帝面前提起,一是不确定他的态度,二就是涉及琼华长公主,不能莽撞乱提,否则一个污蔑公主的罪名,他吃罪不起。
但这次琼华长公主要归朝,或许就有机会让真相水落石出。
宇文珺这几日里总做噩梦,故而少眠,天不亮就已经披衣起床。她的刀已经在京郊残垣里找到,原是被几具堆叠的尸体盖住,脏了,却没断。不过她左右手臂各中一刀,虽然不影响正常行动,但刀暂时提不起来,便不能操练。
“你在……做什么?”肖凛进屋,惊讶地问。
宇文珺跪在蒲团里,对着一尊佛像念念有词,简陋佛龛上供着乔连舟的刀和豹韬卫的旗帜。
“念经。”她简洁回答,站起来迎他,“你怎么来了,哥?”
看她拜佛不亚于看到太阳从西边升起来。太后理政这些年虽然崇尚佛理,但长宁侯完全不信,不听不拜,甚至把拜佛打进“子不语怪力乱神”里。肖凛和宇文珺从小耳濡目染,也从来没信过。
肖凛从她手里抽出一本书,一看,《涅槃经》,很郑重地道:“你没事儿吧,是不是病了,哥带你看大夫去。”
宇文珺把经文放下,道:“随便念念,周将军说的,可以清心静气。反正我养伤,也出不去。”
肖凛道:“禁军正在重组,等过些日子,你可以继续去教习。你要是愿意,以后留在长安也可以,毕竟你有身份。”
宇文珺坐下,略低着头:“昨天我已经给杨总督写信,说我不会再去了。”
肖凛默然地看着她好久,道:“你放弃了吗?”
“当然没有。”宇文珺道,“我想过了,你能做到的事,我为何做不到呢,爹爹和兄长都在天上看着我呢,我不能让宇文家人丢脸。”
“这话还比较像你。”肖凛欣慰,“那为什么不愿再去禁军?”
宇文珺道:“你快袭爵了,我还是想和你回西洲。”
肖凛道:“长安是你的家。”
宇文珺道:“有家人的地方才是家。”
肖凛叹了声,从外衣袖子里掏出一个红色的布老虎,眼睛是黑曜石点的,额头上绣着黄色的王字,放到了宇文珺的手里。
“这是……?”宇文珺捧着左看右看。
“你不属虎的吗。”肖凛道,“地摊上看见,挺漂亮的,一个小玩意儿,拿去玩吧,散散心。”
宇文珺很想问问他,在他眼里自己究竟几岁。她十年前就不稀罕玩这种玩具了。她道:“……你以后别送人礼物了。”
“不喜欢?”肖凛道,“你们女孩不是很喜欢这种?”
“……”宇文珺提着布老虎的耳朵,尽量压下嫌弃,“喜欢,喜欢,不过你给贺大人送东西也是这样送的吗?”
肖凛奇怪地道:“跟他有什么关系,我干嘛要送他东西?”
宇文珺冲他的手抬抬下巴,道:“他也送你了啊,来而不往非礼也。”
肖凛低头看了看指环,道:“银的,不很贵,我给他钱他不会收吧。”
“......”宇文珺似乎无话可说,把布老虎摆在了床头,“我刚刚好像看见贺大人来了。”
“来了,还带了个消息来。”肖凛正色道,“我想跟你聊一聊,宇文叔叔的事。”
第99章 下厨
◎肖凛:“……你会做饭?!”◎
宇文珺童年时的火爆脾气早被消磨得差不多,已不是个容易激动的人,但当她听闻长宁侯案可能牵连琼华长公主时,桌上的茶具遭了殃,全被她一袖子掼到地上,摔了个稀巴烂。
“砰!!”
“为什么!”稀里哗啦的碎裂声里,宇文珺恨道,“她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
不怪她反应如此剧烈,就连肖凛想通岭南接应人的时候,心里也震动非常,久久想不通缘故。
宇文珺和长公主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表姊妹,她出生那会儿,长公主还抱过她,哄过她,纡尊降贵地给她换过尿布。
肖凛和长公主也打过不少交道,印象中她是个出类拔萃的姑娘,和陛下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完全不同。她是先帝膝下唯一的公主,出生便是掌上明珠,太后钟爱她,连上书房、习骑射都同皇子们一并去。每逢皇家围猎,她必定参加,与陈清明不分伯仲。同胞哥哥元昭帝与她相比可谓黯然失色,唯一剩下的“优势”就是他是个男的,可以承继大统。
可这位被誉为“大楚明珠”的琼华长公主,并没有取得与之相得益彰的光彩人生。
长公主及笄前后数年,南疆不安定,烈罗屡次犯境,大楚不堪其扰,陈涉提出和亲,得群臣一致同意,陛下正唯太后之命是从,更是不反对。太后询问白崇礼的意见,白崇礼或许是考量到千疮百孔的朝局,也保持了沉默。琼华作为大楚唯一未嫁的嫡公主,便被推了出去。太后忍痛割爱,陪嫁她十里红妆,亲自送她出城,远嫁烈罗。
当时肖凛刚被踢回西洲,听闻长公主出嫁,自顾不暇之际还替她小小地惋惜了一下,终究红颜薄命,明珠蒙尘。
“她是我表姐啊!”宇文珺的脸扭曲到了可怖的程度,“爹爹是她亲舅舅!咳咳咳咳——”
肖凛赶紧从碎茶具里挑出个幸存的茶杯,倒上水给她:“长公主快要归朝,到时候,我会去见她,亲自问个清楚。”
宇文珺咳了半晌才停,沉沉地抬起头,声线紧绷:“你要怎么问?”
肖凛奇怪地道:“该怎么问就怎么问,直接问。”
这是他一贯的行事风格,心眼子永远用在战场上跟敌军博弈,而对待朝堂上的弯弯绕绕,他向来是没耐心。
这是有底气的表现,但宇文珺却知道,他的底气并不合时宜。理智终究压住了即将喷薄而出的怒火,她忍耐道:“不,不能查了。”
肖凛瞪眼:“你说什么胡话?你不想翻案了?”
“我当然想,我日思夜想!”宇文珺一拳砸在桌上,“可如果此事真是刘莹干的,皇家已经出了太后的一桩丑闻,再来一桩,百姓会怎么想,皇家岂还有信誉可言!陛下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他不会允许你我翻案的。”
肖凛道:“现在大理寺在盘查蔡升走私岭南的线路,拔出萝卜带出泥,有证据就不怕陛下不查。”
宇文珺咬着后槽牙,脸上横竖的刀疤绷得极紧,半晌才压声道:“哥,岭南王前途未卜,你的处境也不好,惹怒陛下的代价不小,我不能让你为了我的事更加步履维艰......”
“什么叫你的事!”肖凛脸色不虞,“你我不是一家人吗?”
宇文珺的手指快掐进肉里,但唯有清晰的疼痛才能让她保持冷静,道:“你现在是快要册封西洲王的人,横生变故对你有百害而无一利。”
肖凛火气一下子蹿了上来,声音便没有收住:“宇文珺!你左一声‘哥’右一声‘哥’地喊我,转脸就想把我推走?你把我推开难道要自己上金銮殿求陛下重查冤案?!你别忘了你之前死乞白赖来长安是为了什么!”
“我当然没忘!”宇文珺道,“但现在情况复杂,你要陛下去审判自己的亲妹妹,亲自承认自己是个昏君,妹妹是个叛国之人吗?!”
“水要覆舟,那就让它覆,不是我该考虑的事!”肖凛甩袖走向门口,“宇文叔叔和大哥的冤案,我一定要翻,这事你不要管了,我会处理。”
宇文珺张口结舌,还不等她说话,肖凛已经“砰”地甩上了门。
肖凛万没想到宇文珺受伤躺了几天后突然像转了个性子,说出这等能把他气呕血的话。他死死压住想要摔东西的冲动,在空旷的院子里坐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天上还在飘雨,昏沉沉的天像一张没有缝隙的大网,裹着滚滚的闷雷,肆意挥洒着转凉的秋雨。
他环顾四周,院里空无一人,气儿就更不顺了:这么点毛毛雨,周琦等人喝过酒就懒成这样,什么时辰了也不出来操练。
肖凛气咻咻地推开厢房门,却连个鬼影都没抓到。一转头,厨房袅袅升起的炊烟吸引了他的注意。
肖凛皱着眉往厨房走,结果看见的那一幕让他险些怀疑自己眼睛坏了。
周琦等三人围坐在炉灶旁,抱着碗口水流下三千尺。而贺渡,赫然系着围裙,一手锅铲一手颠勺,在铁锅前大展身手。
贺渡穿着熨帖板正的朱砂红武袍,却有模有样地在做菜,这场面反差得太过滑稽。况且贺渡除了心甘情愿伺候他,也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主儿,肖凛还是第一次见他下厨。
肖凛一时间差点忘了自己在生气,没忍住道:“你们在干什么?”
贺渡转过头,笑道:“做饭。”
“我不瞎。”肖凛僵硬地转到锅台前看了看,大锅里正煎着土豆饼,兹拉冒烟,油花的香气扑鼻,“我是说,你为什么,呃......”
贺渡道:“殿下让我来吃剩饭,害我找了半天,哪里有剩饭,只好自己动手了。”
王骁眼睛都快黏锅上了,道:“我刚刚听见厨房叮当响,还以为闹耗子,结果一进来……哎哟,是贺大人!居然还会做饭,厉害得很!”
周琦道:“别说,真是香得不得了,我就做不出来这个味儿!”
岳怀民严肃点头:“比军中的伙食好十倍!”
贺渡很是谦虚地笑,用他一贯温和且迷惑人的语气道:“雕虫小技,见笑了。”
肖凛:“……”
这夸得也太过头了。土豆饼没什么难度,就是调一碗白面糊糊,土豆削皮切成细丝放进面糊里搅拌,放些盐香料调味,倒进油锅里煎就完事。但鉴于做这饭的人是正三品权倾朝野的权臣,那评判标准自然就要拉低,这类人连家里厨房在哪儿或许都不知道,更遑论做一顿吃不死人的饭。
看来,这几个血骑兵已经对贺渡及重明司完全改观。
肖凛无言地看着贺渡上下翻动锅铲,他的动作不像是初学者,反而有点儿熟能生巧的样子。
贺渡略低着头,从侧面能看到他微微挑起的温润笑意,也许是劳动最光荣,现在的他比平时好像更好看了。
肖凛打量着他的侧影,心里不太体面地评价着:有点贤妻良...父的样子。
“接着。”贺渡抬起了锅。
肖凛赶紧拿起空盘子,贺渡一颠勺,土豆饼在半空划出了一个完美的弧线,稳稳当当落在了盘里。
“尝尝,好不好吃,”贺渡把剩下的土豆丝面糊也倒进锅里,“小心烫。”
在周琦等人眼巴巴的目光里,肖凛吹了吹饼,趴在盘子边上啃了一口,油香满口却不腻,咸淡适中,意料之外的能入口。
他点点头:“手艺不错啊,你......什么时候会做饭了?”
“一直都会。”贺渡道,“师父身体不大好,我常给他做药膳熬粥。不过入宫后,就没时间做了。”
没过多久,周琦,岳怀民和王骁一人得了俩饼子,就着新磨的豆浆吃得满嘴是油。相反贺渡的吃相就端庄多了,端个盘子在手,只放了一个饼,慢条斯理一口一口地咀嚼吞咽。即使是在灶台旁吃,也显得十分优雅。
肖凛推了推离得最近的王骁:“出去吃,顺便带两个给珺儿。吃完赶紧去练功,不说你们还真偷上懒了。”
把三个人赶走后,他气儿还是不太顺,冒着火气道:“一大早的,你在这儿孔雀开屏呢?”
贺渡失笑:“总要跟殿下的人搞好关系不是,省得他们总看我不顺眼。”
说着,他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的东西,放到肖凛盘里:“这个给你。”
肖凛打开纸包,一愣:“咸鸭蛋?”
“刚刚他们还找呢,我看就剩一个了。”贺渡眨眨眼,“藏起来给你,他们都不知道。”
“……。”肖凛这下最后一点气也被哄没了,坐在轮椅上吐出一口气,把盘子放在腿上,开始剥鸭蛋。贺渡跟他面对面站着,道:“心情不好?”
肖凛硬硬地道:“气死我了。”
贺渡把围裙摘下来,倒了碗豆浆给他:“说说?”
肖凛平静了下心绪,把和宇文珺言语上的不愉快跟他说了一遍。贺渡抱臂,食指指骨顶着下巴,道:“殿下还有亲人记挂,这不是好事么?”
肖凛从豆浆里抬起头,道:“我是气她把我不当一家人看。”
贺渡微笑:“正是把你当一家人,才会担心你的安危,不想你卷入纷争之中。”
肖凛沉默了一会儿,道:“为长宁侯翻案,这是我们兄妹俩一直以来的愿望。她这个时候却让我不要插手了,我怎么可能放得下。”
贺渡点头表示理解,道:“可这种牵着你拉着你,时时刻刻为殿下的处境着想,自己的事倒可以往后排一排,不正是家人该做的事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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