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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轮换制和藩制是冲突的。”贺渡替他把话说了下去,“有藩王就不可能军权轮换,军权轮换之下就不会有人自立为王。切断后勤的举措,也会直接破坏藩地的自治权。不过兵部现在乱着,新尚书人选没定,就还没有提上来论。”
肖凛放下筷子,看了会儿街上行人,道:“现在陛下要开刀,只能拿岭南试水。如果岭南要削藩建州……我等藩王府都离塌不远了。”
贺渡皱眉:“殿下。”
肖凛神色还算平静,道:“陛下怕的是我西洲王府永垂不朽,不是我娶什么人。如果藩王府注定要倒,我娶妻与否,有没有子嗣还重要吗?”
贺渡默然良久,道:“如果你要自保,我可以……”
“不。”肖凛没等他把话说完就拒绝,“我不会反,而且这个问题不是换个皇帝就能解决的。”
“军权……”他眼睛一沉,“我不是非要不可。”
贺渡愕然,突然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涌上来,道:“什么叫不要军权?那你就眼见着他毁了王府百年根基,那些抛头颅洒热血的先辈岂不都成了笑话!”
“嘘。”肖凛还没怎么见过他这么激动,四下瞄了眼,“你喊什么,被旁人听见了我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贺渡严肃地注视着他:“殿下,你不要跟我开玩笑。”
“我为什么拿这种事跟你开玩笑。”肖凛叹道,“不过看着岭南王的遭遇,有感而发。”
贺渡道:“你和他哪里一样了!”
“哪儿不一样,就因为我比他会打仗?”肖凛道:“那我的后代呢,儿子,孙子,他们能个个是将星转世吗?若是哪一代就跟岭南王一样扶不起来了呢?”
贺渡一时答不上来。
肖凛叹了口气,双手撑住了额头,道:“白相死前说什么了,世家已经走到穷途末路,不改革就只有死路一条。我不能在京师里言之凿凿大谈变法,回了西洲就装瞎。”
“而且我自己也很混乱,也没想好未来当怎样,且先看看陛下要怎么对待岭南王吧。”他趴到桌上抓着头,“反正娶妻的事,你别再问了,我不会娶妻,陛下硬要逼我,我就跟他摊牌!”
贺渡道:“……摊什么牌?”
肖凛道:“我有你了,我不打算要孩子了!我没孩子,他巴不得呢吧!”
贺渡怔忡片刻。
“既如此。”他站起来,把肖凛往自己怀里一按,“天涯海角,生死相随。”
话是很温馨,但周围食客的侧目不太温馨。肖凛窘迫地遮了脸道:“……挺好的,但是你先放开我。”
这顿饺子吃得不太舒坦,贺渡就好像吃了含笑半步癫,一直捧着碗冲他笑,笑得他吃不下去不说,还找不到理由骂他一顿。
回府路上,贺渡问了句:“殿下要搬走么?”
“废话。”肖凛道“我还没活够呢,我不用看黄历了,我看今天就很适合迁居,正好姜敏前些日子帮我打包的东西还没收起来。回去就搬。”
他办事一点不拖泥带水,雷厉风行,当晚就指挥姜敏扛着大包小包,搬出了贺府。贺渡插不上手,在门口看着姜敏忙进忙出,酸溜溜地道:“殿下走得这样利落,传出去旁人还以为我待客不周呢。”
肖凛道:“还待客不周呢,在旁人眼里你是残害忠良。”
贺渡只好道:“那我有空去看你。”
“嗯,”肖凛点点头,又叮嘱,“也别常来,被人撞见麻烦。”
“......”贺渡在他额头上点了点,“真是无情。”
肖凛本就不擅絮絮情话,更是觉得为这点小事依依不舍太肉麻,道:“至于么?我才搬去十里外,咱们的交情还能被这点路隔开不成?”
马车已经停在门外,贺渡伸出手,道:“我扶你。”
肖凛被他扶上马车,敛袖撩衣坐正。就当贺渡以为他不会有所表示的时候,正准备退出来,肖凛忽然将他拉到了身前。
车厢昏暗,肖凛看着他眼里的点点流光,俯下身抱紧他,在他腮边轻轻一吻,道:“八个月,叨扰了。”
贺渡道:“我希望殿下叨扰我一辈子。”
他退出来,放下帘子。姜敏跟他告了别,坐在车前赶马。车轮骨碌碌滚远,肖凛忽然掀开侧帘,朝门前仍杵在那儿不肯离去的人摆了摆手:“回去吧,我走啦!”
还不等贺渡回礼,帘子就已落下。他当真潇洒,就这么干脆地挥挥衣袖,毫不拖泥带水的走了。
次日,朝堂传出一则谣言:西洲王世子得旨搬出贺府当晚便马不停蹄跑出了京,不难想象这八个月来他在贺府都过了些什么苦日子。重明司,果然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鬼地方;贺渡,果然人见人厌不是个好东西。
肖凛这么快去温泉庄子,不全是因为皇帝的旨意,还因为他放心不下宇文珺。
一伙儿血骑兵在院里吃酒划拳,肖凛进院子把人吓了一跳,匆忙站起来,踢倒了两个酒瓶。酒瓶骨碌碌滚到了肖凛脚边。
“殿下!”几个人齐齐喊,把酒藏到了背后。
肖凛捡起酒瓶,闻了闻,道:“何以解忧,唯有杜康,你们挺会享受。”
肖凛在受伤前是个酒神,三四个人喝不过他,到现在都还没人知道他到底有几斤几两。周琦讪笑:“小酌怡情,小酌怡情。”
肖凛道:“谁的主意?”
岳怀民和王骁同时一指:“周将军!”
周琦:“……”
肖凛笑了笑:“继续喝吧,劳逸结合,看把你们吓的。”
几人这才松了口气,肖凛拍了拍姜敏:“你也去玩会吧。”
姜敏欢天喜地地奔了过去。
周琦道:“殿下,你怎么突然来了?”
肖凛把酒瓶扔回去,“我被人踢出来了,只能来投奔你们了。”
“踢出来了?”周琦一愣,“谁敢踢你,是不是那姓贺的!”
王骁一边倒酒一边说:“周将军,你也太迟钝了。看不出来咱们世子殿下和贺大人关系好着呢。”
他看了眼车上几大包行李,“是不是陛下终于肯放殿下出来了?”
肖凛道:“聪明。”
周琦顿时精神振奋,道:“那还坐着干什么!改不过来帮忙卸货!”
肖凛来到酒桌旁边,道:“先放着吧,明天再收拾,
你们喝你们的。”
岳怀民举着酒坛子,道:“殿下来一杯?”
“戒了。”肖凛看了眼漆黑一片的厢房,“珺儿呢?”
岳怀民道:“宇文姑娘伤没好,在休息。”
肖凛道:“她没事了吧?”
几个人的表情都挤成一团,周琦模棱两可地道:“嗯……不好说,她怪怪的,要不我去叫她起来?”
“罢了,让她睡吧。”肖凛道,“明儿再说。”
第98章 走私
◎运出去的青冈石,足够把十万大山夷为平地。◎
三法司动作不慢,联合抄了六部和尚书省的账册,尤其是与青冈石最相关的兵部,还把陈涉府邸翻了个底朝天,搜出来不少外边儿进贡来的稀罕物。一群人聚在大理寺官衙,昼夜不停地对账,核数,查项目查物料,算得天昏地暗。
许尧挥笔挥得飞起,不时拿茶杯灌一大口,再继续翻。一个小吏匆匆跑进来,跟他嘀咕了两句。许尧赶紧把一本账册抽出来塞进怀里,对刑部尚书等人笑道:“上个茅房,上个茅房。”
他出了大堂,绕到后门。缠满藤萝的回廊下站着个朱红的身影。
许尧立刻作揖:“贺大人。”
元昭帝不让重明司插手,贺渡却不能真不管不问。只不过不能如往日大摇大摆,得改走后门来探消息。他道:“查出什么来了?”
“有点眉目。”许尧眼角都熬红了,从怀里掏出藏起来的账册,翻到几页被折起的地方,“你看看这个。”
贺渡接过翻阅。折角页密密麻麻,全是批注,内容是接收凉州矿场开采矿料的入库记录。每月上中下旬三次运输,少则几千石,多则上万。以全国军火所需而论,并不算离谱。
可朱笔批注处赫然写着四字:矿料损耗,其下填入的数目竟高达一成——即每百石便有十石在途中因不明原因“损失”。
也就是说运万石青冈石,就有千石从中抽成,被运往烈罗制造火器。一个月三次,若次次都抽,就是三千石。
这些年运出去的数目,足够把岭南十万大山夷为平地了!
贺渡嗤道:“什么情况下,矿料损耗能高到这般地步。难不成青冈石堆着堆着,就自己蒸发了不成。”
“掩人耳目的咯。”许尧道,“六部的账轻易又没人查,查了也有内账外账之分,要不是蔡升落马,我们想碰到兵部的账本呐,是做梦。”
“只有兵部的账本?”贺渡道,“据我所知,工部就不干净。”
许尧道:“贺大人有所不知,这事儿没沾上其他衙门,他们一个个避之不及,我们没影儿也不能随便乱搜。”
“刑部尚书不是也在?”
“你说朱鸿琳啊。”许尧啧啧,“他恨不得缩成只鹌鹑,生怕翻出个烂账牵连刑部,能不吭声就不吭声。这回要不是蔡公公亲自给六部施压,我们还没有这么容易拿到六部的账。”
贺渡瞥他,道:“蔡无忧?”
“是啊。”许尧意味深长,“蔡公公三天两头往我这里跑,帮了不少忙,为陛下办事,倒比太后那时候更上心。”
陛下不放心重明司,但也未必信得过乱批免检章的司礼监,现在正是看谁更能为元昭帝排忧解难的时候,难怪蔡无忧这么殷勤。
贺渡抱臂深思,道:“除了青冈石,还查到别的了没有?”
许尧已经算账算得看见白纸黑字就想吐,捂着头道:“账太多太乱了,我们平时也不知道他们到底都忙什么。朱尚书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说什么‘刑部和他们职权不同不了解’,不知道要查到什么时候了。”
这话不完全扒瞎,刑部非行政衙门,而属于法司,以往和重明司的职权有重叠,办差时逃不过贺渡的眼睛,所以较其他五部,刑部已算是相当收敛。
贺渡淡笑道:“不如我给你指条明路。”
许尧忙道:“大人请说。”
贺渡道:“去年,陈涉为给太后祝寿重修了大相国寺,户部工部一块忙了好几个月,用钱如流水。真正下工地搬木头的是将作监,他们的工钱还是我去讨的。你不如去查查,所用木料是否和支出对得上号,多余的银钱都流哪儿去了。”
许尧大喜,忙作揖:“多谢贺大人指点,我这就去!”
论起落井下石,他们重明司当仁不让,怎能让司礼监压过一头。
许尧急匆匆地去了,贺渡没作停留,转身离了大理寺。
肖凛被落在脸上的丝缕凉意搅醒,他迷糊地睁开眼,幽微的天光从没关紧的窗户中渗透进来。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窗台和枕头湿了一片。
他刚要把窗户关上,窗外却骤然掠过一道影子。嗅觉比眼睛先一步反应,他闻到那股熟得不能再熟的淡香,脱口便道:“贺兄?”
贺渡打着伞出现在窗前,雨水从伞檐上一滴滴落下,伞后的脸上弥漫着笑意:“睡觉都不关窗?”
肖凛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迹,还有些迷茫,道:“什么时辰了,你怎么来了?”
“刚下朝。”贺渡关上窗,推门进来,把滴水的伞收起来抵在门框上,“想我了没?”
“......想个屁啊。”肖凛把枕头塞在背后,支起身来,“我不是说叫你没事别来吗?”
贺渡不当回事,拉了个板凳坐在床边,道:“那我要是有事呢?”
肖凛看他肩上已经被雨淋湿,发梢也湿漉漉的,干净得透亮,应当是冒雨骑马,一路飞驰过来的,道:“什么事这么急,朝中有动静?”
贺渡把大理寺的进度跟他讲了讲,临了卖了个关子,道:“你一定猜不到,烈罗派来的使臣是谁。”
肖凛清了清还没完全苏醒过来的思绪,想了半日,发觉自己根本不认识烈罗人,便道:“不过是来谈条件,是谁很重要么?”
贺渡道:“如果是这个人来,就不止谈条件那么简单了。此人很重要,非常重要。”
他神色肃然,不像有所夸大。肖凛心里突然冒出个荒唐的想法,道:“不会是......一个老熟人吧?”
贺渡点头:“今早陛下宣告,此番入朝的烈罗使者,是琼华长公主。”
肖凛大惊:“长公主要归朝?她身在烈罗王后宫,也能以使者身份归朝?”
贺渡道:“长公主在烈罗的地位不一般。烈罗王待她如珠如宝,封她为平妻,连正统王后都得退让三分。也只有这般宠爱,才会答应这样不伦不类的请求。”
肖凛恍然想起日月台审问蔡升时,蔡升口不择言供出了烈罗方的接应之人。先前他与贺渡一直在猜测,到底时谁有打通两国边境、并将军火无声息运入烈罗军中的本事。他们想过烈罗军官,想过边境商旅,却忽略了那位对大楚与烈罗国情都熟稔至极,又能轻易接触烈罗权力核心之人。
琼华长公主,陛下的胞妹,刘莹。
在鹤长生家中时,宇文珺曾问及宇文珩为何会收留一批烈罗女子。当时贺渡推断,应当是有人硬塞给宇文珩,且他不能拒绝,而且事发之后就算供出这个人,也是弊大于利,或是毫无可信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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