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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国公,真会给朕出难题。”元昭帝嗤笑,“那么卖力的收复失地,让朕如何狠得下心去处置他。罢了,他既然愿意卖命,就随他去,他在岭南也没根基,迟早要回来。反正京军都打散了,不怕他掀风浪。”
果然手里有权的人就是不一样,风貌立刻一新,说话都硬气不少,哪还有从前不关己事不开口,一问摇头三不知的脓包样。
肖凛看了眼旁边站着的贺渡,便没开口评论安国公,只道:“既已收复天河关,下一步便是驱逐穷寇了。”
元昭帝道:“难。别看陈予沛打得凶,后备不足,钱粮短缺,再打下去恐怕要拖垮财政啊。”
肖凛道:“那陛下的意思是......?”
元昭帝道:“烈罗王来信,说要遣使臣入京议和。朕本不想搭理,奈何六部轮着来给朕哭穷。没办法,只能先听听他们想做什么。要是实在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再一并算账。”
肖凛刚对元昭帝改观,被这番话瞬间被打回原形。他在战事上向来是激进派,不信议和。议和就是谈条件,就是给好处。贼寇侵我国土,那就打服为止,有什么条件可谈!要换了他,绝对做不出元昭帝的这种妥协。
但岭南不是西洲,没那么多钱,京师又自顾不暇,不适宜再劳民伤财。肖凛还没到当冤大头上瘾的一步,便未置可否。
贺渡道:“敢问陛下,烈罗要派谁来?”
元昭帝道:“还不知道,左右是常来往的使臣,朕都不记得名字。”
他把案头折子一推,滚了个四方靠枕到手肘下撑着,瞟了一眼贺渡,道:“贺卿,还有世子,京师的事你们干得漂亮,朕心里记着。说说看,想要什么赏赐?”
贺渡笑道:“臣重明司为陛下做事是分内之职,不敢讨要赏赐。”
元昭帝看着肖凛:“他不要,那世子你呢?”
肖凛倒真有个旨意要讨,道:“先前太后给臣指了桩姻缘,臣甚觉不妥,想请陛下收回成命。”
元昭帝道:“这事儿朕记着呢,罪臣之家,当然不配你,这桩姻缘便不作数了。”
肖凛虽然知道他不可能让自己跟陈家搭上关系,但还是莫名松了口气。他道:“退婚终究不好看,还望陛下能对外说,是臣身有残疾,不配佳人,免得耽误二小姐将来再觅良缘。”
“你还有闲心担心她嫁得好不好。”元昭帝笑,“倒是你,这么大年纪了还是孤零零一个人。回头朕在朝中挑一挑,多挑几个,你喜欢哪个选哪个。”
肖凛想着:“其实我比较喜欢我旁边这位。”但要真这么说,元昭帝八成会被惊得心脏病发。传到外头,还指不定要被怎么戳脊梁骨。断袖虽然不新鲜,但在世人眼里却依然是上不得台面、甚至是有违人伦之事。
他虽然不在乎外人的眼光,但是,他还有母妃。母妃会接受吗?
元昭帝看出他的沉默,道:“怎么不说话了?”
肖凛道:“臣……还没有娶妻之意。”
“你都二十三了。”元昭帝讶然,“男大当婚,你又是为何不娶?”
肖凛不好光明正大地去看贺渡,但他知道贺渡在听,便道:“臣已经有心上人了。”
“哦?”元昭帝来了兴致,“是哪家贵女啊?说出来,朕替你做主。”
肖凛道:“……他不是贵女。”
还真不是。
元昭帝却完全误会,把注意力放在了“非贵”上,而不是“非女”上,安慰道:“你若喜欢,出身低些也无妨,只要是干净人家,朕可以为你赐婚。”
藩王的婚事不能马虎,比起世家联姻,或是像从前一样藩王府内部消化,把各方势力搅合得更加错综复杂,娶一个背景干净没有家底的王妃,也不算坏事。
“不,不不。”肖凛连声拒绝,“臣母妃还不知道这事,臣想……至少要先让母妃见过他,再论嫁娶。”
肖凛坐得端正,却感到一缕温凉的视线落在了自己侧脸上。
贺渡嘴角噙着一抹微妙的笑意,看向他。
元昭帝道:“也罢。父母之命少不得的。等你们定了下来,再告诉朕。你快要袭爵,迎娶王妃可不能草率。”
肖凛道:“袭爵?”
“嗯?”元昭帝道,“怎么?”
“陛下……允臣袭爵?”
“你怎会有此一问。”元昭帝笑了一声,“你不袭爵,西洲谁管?就还是九月九吧,是个好日子。”
肖凛不自觉地往贺渡那边看,他有点不信元昭帝会如此痛快,会这么轻而易举的放虎归山。
贺渡回看他,笑着道:“恭喜世子殿下。”
元昭帝似没看见二人的眉来眼去,道:“朕听底下人传,说你一里地开外取了陈清明首级,朕听得惊奇,还觉着你莫不是天兵下凡了。如果没有你,朕想正本清源,还没那么容易。”
他喘了口气,继续道:“从前你在西洲的那些事迹,朕本来还半信半疑,以为不是杜撰就是夸大,现在一看,当都是真的了。看来长宁侯,的确把你教养的不错,不仅教会了你领兵,还教会了你敛锋藏拙。”
语气很平淡,就好像真的在夸奖,而不是明褒暗贬。肖凛正想谦虚客套两句,元昭帝的目光先落在了他的双腿上。
“你既有真本事,”元昭帝道,“便不要在朕面前装了。能站起来,总坐着这轮椅干什么,怪不方便。”
肖凛的谦词卡在喉咙里,沉默片刻,道:“陛下误会,臣的确双腿残疾。不过借些外力,才能勉强站立些许时辰。要离了战马,还是不如常人灵活。”
元昭帝眼不离他的腿,道:“当真?”
“当真。”肖凛道,“陛下不信,可以请太医来诊。”
反正贺渡不允许他站,他没戴支架,如果元昭帝要验,他可以当庭表演一个跪地不起。
“那不必,朕又不是太后,盼着你不好。”元昭帝挥挥袖子,又看了眼贺渡,“你知道世子殿下能站起来吗?”
贺渡道:“知道,第一次见时,还吓了臣一跳。”
元昭帝指着他,上下点着,啧啧笑道:“你俩,瞒得挺好。当初你劝朕,好好跟世子亲近的时候,朕就想,你何时那般了解世子了,世子住你那儿不是迫不得已的么,怎会跟你一块谋事。跟朕说说,你俩,几时孟光接了梁鸿案呐?”
肖凛和贺渡对视了一眼。
贺渡神色不变,道:“臣与世子殿下同为陛下臣子,本就该一同为陛下分忧。再者,臣和世子殿下本无私仇。”
“没有私仇?”元昭帝道,“可朕听说的是你俩互相看不顺眼,还说什么你要对世子不利什么的。”
贺渡道:“流言蜚语,不足为信。”
元昭帝道:“朕不信空穴来风。”
贺渡平静地道:“臣曾行走太后身前,太后力主削藩,众人便也想当然以为臣也如此主张。其实臣并没有主张,也不该有主张,只一切听从主子之命罢了。臣和世子殿下,本是陌生人,既同住一个屋檐下,自然以礼相待,谈何看不顺眼。”
肖凛佩服他能一脸严肃说出狗腿子话的本事,原来装奴才也是一门学问。肖凛也一本正经地道:“臣一介武夫,不通朝政。要没有贺大人襄助,只怕臣多半会帮倒忙。”
元昭帝的唇角勾着极淡的笑意,打量着二人。半晌,他道:“世子也快要封王了,一直住在臣子府上也不是回事。世子不是在京郊买了个庄子么,找个黄道吉日搬出去吧。”
好在二人都很能忍,听了这话都装得云淡风轻,还互相客套了两句“多有叨扰感谢照顾”,“不谢不谢分内之事”云云。
一直若无其事,带着一脸假笑出了宫,再看不见一个宫人的时候,两人就跟商量好了似的,上扬的嘴角一齐垮了下来。
第97章 相随
◎“天涯海角,生死相随。”◎
肖凛在马车里晃着,一侧帘子被挑开,贺渡道:“饿不饿?”
“饿。”肖凛早起入宫,没来得及吃早饭。
贺渡道:“下馆子去。”
“找个路边摊吧。”肖凛很是接地气地道,“馆子酒楼我进出不方便。”
“快封王的人,还这么与民同乐?”贺渡笑道,“想吃什么?”
肖凛行军时,常常吃了上顿没下顿,饥荒起来吃得最好的是军用干粮,吃得不好就只有西北风。除了对海货先天反胃以外,他嘴早不挑了。
他想了想,道:“饺子吧。”
于是,朱雀大街,俩人衣冠楚楚,却一人端一碗饺子坐在路边吃起来。贺渡把筷子擦干净,递给肖凛,再贴心地倒上一碟子醋。肖凛只盯着他碗里的饺子,薄皮透出绿莹莹的颜色。他叉了一个放进嘴里嚼了嚼,道:“青瓜鸡蛋。”
贺渡要把自己的分给他:“要吃吗?”
“不要。”肖凛自己的是猪肉大葱,“素馅难吃。”
食草动物也夹起一个吃下,道:“哪儿难吃了,还不错。”
肖凛指点道:“素馅儿没油水,粘不紧,下锅老是漏,漏了就失了盐分没味儿。而且还松垮垮的不结实,吃了跟没吃一样……”
贺渡揶揄道:“刚说自己不挑嘴,这会儿挑得头头是道。”
肖凛呛道:“有得选的时候不挑,等没得选的时候再挑不晚了?”
贺渡道:“怎么突然想吃饺子了,今儿也不是节日。”
“谁说只有节日能吃饺子。”肖凛夹起个饺子嚼着,咽下去才道,“庆祝一下不行吗——今天在乾元殿,我的话你都听到了吧。”
贺渡装傻充愣:“殿下说了好多话,指哪句?”
肖凛用一种“你又欠揍”的表情看着他。
“是说,要带我去见王妃娘娘那句吗?”贺渡眉眼弯起。
肖凛道:“知道还问。”
宽大的朝服底下,贺渡摸过去,找到了他藏起来的手,珍宝一样小心翼翼地握起来,道:“殿下真要娶我?”
肖凛没答,看着他道:“我问你,你可想好,以后怎么办?我是说,我袭爵之后。”
他袭爵后,自然要回西洲,且无旨意宣召不能再来长安。贺渡不假思索地道:“重阳之后,我辞官,随你去西洲。”
肖凛筷子上的饺子吧嗒一下掉进了醋碟里。
“你确定吗,你爬到这个位置不容易。”
贺渡道:“殿下能允我待在身边,更是不易。”
肖凛犹豫道:“那…你师父怎么办?”
“他要跟我走,就一块拉去西洲…放心,不会让他住你眼皮子底下。”贺渡道,“不过我觉得他不会去的,毕竟长安是逍遥王的家,自己亲弟弟也在这儿。不管怎样,我就算人不在,钱也会到位,怎么着都会给他养老送终。”
想得如此周全,肖凛正要感动,贺渡又故作委屈道:“但我若随你走了,你哪日变心弃了我,我岂不成了个小丑?背井离乡,无亲无故,落得个凄凉下场?”
“打住打住。”肖凛被他尬住,打了个寒颤,“我像是那种始乱终弃的人吗?再说,以你的才能,还有狠劲儿,去到哪儿不得横着走,谁能让你落得个凄凉。”
贺渡到底没忍住,笑出了声。半晌,才止了笑,道:“我其实更怕王妃娘娘会接受不了,把我扫地出门。”
肖凛道:“有可能。”
贺渡:“......”
肖凛提起一抹明朗的笑意:“不过你不用担心,有我在。”
他不知道用这种话术迷惑了多少人,以至于心甘情愿为他出生入死。即使贺渡自诩清醒,却也因他如海渊般的沉静、从不摇摆的自信,而无端觉得,他这人……信得过。
但肖凛的笑意很快消散,话锋一转道:“不过能不能顺利离开长安还不好说,刘璩说的没错。”
贺渡道:“陛下果然还是放心不下你我的关系。”
他们二人,一个是手握重兵的藩王,对长安有着莫大威胁;一个是替皇家跑腿办事的亲信,最能接触皇帝以及大内辛密之人。这俩人要是勾搭上了,可以说窃国犹如探囊取物。但凡是个脑子好使的君主,都不可能干看着他俩走到一块去。
肖凛道:“陛下病重那会儿,我去见他,他应该就起疑了,不过为了大计,一直装傻没说。”
贺渡道:“方才陛下谈起殿下的婚事,看似随意,实则不愿你与长安世家攀上关系。陛下正在挑人补缺,都是从寒门里挑。你这回敷衍过去了,等再过两年,陛下发现你还是没个动静,他自己人手又养得差不多了,就又要旧事重提。介时,你要如何?”
肖凛不紧不慢地吃着,道:“陛下有军队改制的意思吗?”
这似乎是个不相干的问题,贺渡却立刻明白他为何一问,老实地道:“有,现在的军制太容易让一家独大,陛下想收回虎符,轮换制点将。”
轮换制,就是将领不能长年在同一支军里掌兵权。可能今年领京军,明年就给踹到幽州,总之就是不能不挪窝。
贺渡道:“还有,军队后勤要从军中分出去,以后所有补给都靠京师,不许地方自给,军将也不得插手后方事务。这样,税赋会涨。边境可以留一些屯田,减轻些中央负担,但数量不会太多。”
肖凛喝口饺子汤,道:“你不是不管军务吗,怎么知道这么多。”
“陛下跟我说的。”
“试探你呢。”肖凛道,“不,试探我呢。这几个法子不错,但有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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