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伟兆正直壮年,而李骁不过十岁,如果许从唯一念之差真的没坚持抱走李骁,后果如何他不敢去想。
一个十岁的孩子说出这样的话,是该受了多大的委屈,才会在在人生路上拼死一搏呢?
许从唯没觉得李骁怎么样,他只觉得自己的心碎了一地。
到底还是上班时间,他们聊不了太久,抽根烟的功夫也就回去了。
许从唯坐在工位上摸鱼,了解一下青少年的成长的心理教育方面,像李骁这样早慧的小孩会比普通小孩更敏感一些,也会导致和同龄人相处比较困难,如果没有家长正确的引导,就可能会走向极端。
许从唯觉得自己肩上的担子又重了几分。
中午下班,许从唯骑着电瓶车去学校接李骁。
小孩今天心情不好,出校门时抿着唇,嘴角压得低低的。
许从唯也跟着愁眉苦脸。
但李骁看到他之后,表情又明显的转变,他笑起来,虽然幅度不大,但神情明朗了许多,眼里是有情绪的,快步朝着许从唯小跑了过来。
许从唯的心被这一笑也给笑灿烂了,又觉得不过十岁的小孩,跟他会撒娇会道歉的,是个好孩子,就是被爹坑了。
有那种爹谁不发疯?
小孩只是被逼的没招了而已。
三月末,天气转暖了些,李骁身上穿着许从唯新给他买的外套,深蓝色的,码号有点大,衣摆垂到了大腿,袖口往上卷了一道。
他挤在人群中出了校门,一抬眼就锁定了许从唯的位置,径直走了过来。
李骁旁边有个小男孩跟他说话,他不理人家,直到走到许从唯面前才停下脚步。
小男孩长得浓眉大眼,抬头看了眼许从唯:“你是李骁的哥哥吗?”
许从唯眼睛一弯,顿时笑起来:“我是他舅舅,你叫什么名字呀?”
“我叫张明朗,是李骁的同桌。”
张明朗长得浓眉大眼,说话声音响亮亮的,看着大方,招人喜欢。
许从唯笑道:“好的张明朗,谢谢你和李骁做朋友。”
“他根本不理我!”张明朗大声告状。
“他不喜欢说话,”许从唯好声好气地安慰着,“我回头说他。”
李骁坐上电瓶车的后座,许从唯往后看他:“不跟朋友说再见吗?”
“就是,”张明朗应和着,“舅舅,你侄子太难相处了。”
“是外甥,”许从唯温和地纠正,“要不你再跟他处处?他其实很害羞的。”
李骁眉头皱着,拧成一个小疙瘩:“再见。”
“他才不害羞呢,”张明朗一挥手,“再见!”
许从唯二十三岁才有的朋友,李骁十岁就有了。
回单位路上许从唯一直都是笑着的,他问李骁张明朗是个什么样的人,李骁说吵,喜欢吃零食。
挺好的,看着也不像被霸凌的样子。
“你呢?有没有买零食吃?”许从唯又问。
李骁说买了,许从唯问买的什么,他又说不出来。
许从唯一个星期给李骁十块钱,留着他买一些自己喜欢的文具,或者渴了买点水。
他从不过问这些钱花哪儿去了,小孩总有隐私。
不过李骁身边要是多了个什么东西,他能第一时间知道,也就是买零食他不清楚,毕竟零食吃完了没影子的。
“还是没买?”许从唯又问,“小孩不能说谎哦。”
他们在单位食堂打菜,李骁挑了一盘肉末蒸蛋,许从唯又给他刷了个土豆烧肉。
十岁的小男孩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李骁的个头不高,许从唯看着都犯愁。
他们找地方坐下后,李骁低着头,犹豫片刻后老实交代:“我没买零食。”
许从唯那颗老父亲的心甚觉欣慰。
“没买就没买,”他把自己盘子里的鸡腿剔出一块肉夹到李骁饭上,“反正是你的钱,想攒着就攒着吧。”
说完,又想到正事。
“我昨天跟你说的辅导班的事——”
像是捕捉到了关键字,李骁瞬间抬了头。
他手里握着筷子,又抿了抿唇。
嘴巴的血色褪后又涌出更鲜艳的红,李骁皱着眉:“我能考及格。”
许从唯一时没明白这两者有什么关系。
李骁又说:“不用去。”
他说完低头扒了口饭,企图营造出自己非常忙碌的样子来避免聊天。
许从唯单手撑着脸,看着他猛猛吃了几口饭:“舅舅是不是给你太大学习压力了?”
李骁腮帮嚼嚼,摇头。
“之前是因为入学考试,才必须让你考六十分,现在你已经成功入学了,以后的考试可以不及格,你慢慢学,不着急。”
但李骁还是摇头:“能及格的。”
“我自己看书,”他又补充道,“不用花钱。”
哦,原来是怕花钱。
许从唯明白了。
“小孩不要操心钱。”
“我不是小孩。”
许从唯差点没笑出来。
“挣钱就是用来花的。”
“你自己花。”
许从唯歪着脑袋,坐那儿,怎么感觉自己和李骁聊天反倒像他在挨训?
他抽了抽嘴角,端起长辈架子:“你怎么不听舅舅的话?”
李骁垂着视线,长长的睫毛覆下来,在下眼睑投下小片的阴影。
说话声音低低的,听不太清:“就会这句。”
作者有话说:
来啦!
第12章
李骁现在被许从唯惯得有点嚣张。
一个多月前还在车站拉着许从唯衣摆掉小珍珠呢,现在敢跟他舅对着干了。
关键是许从唯还没办法。
小孩跟玻璃做的一样,安全感极差,好不容易给哄结实点了,回头一凶,“啪嗒”碎了,他还得一片一片去拼。
不愿意去辅导班就自己教呗,许从唯只能每天挤一挤自己的时间,晚上少跑几单外卖,回来亲自教李骁写作业。
小学的课程对许从唯来说还是没有难度的,李骁头脑聪明,知识点教一遍就能听懂。
起初他跟不上完全就是因为基础太差了,一些常识性的东西压根没学过,导致后续知识点滚雪球似的越滚越大,最后压他身上,哪儿都听不懂。
许从唯特地从网上找到了二年级的教科书,打印出来带回去,一点一点替李骁把以前落下的知识挨个补上。
开学前连乘法口诀表都背不好的小崽子,现在都开始上手一元一次方程了,数学就跟搭积木似的,最底层的逻辑掌握了,一通百通。
反而是许从唯完全忽略了的英语,成了李骁最难克服的学科。
他上一次接触abc时这玩意儿被叫做“拼音”,李骁一年级在淮城学的,他甚至能记住大部分的发音。
但在南城,这玩意儿叫“字母”,改头换面又是另一种读法。
李骁脑子里有先入为主的印象,所以后期改起来十分困难,许从唯每天早起都能看见李骁抱着个英语书在走廊外面咿咿呀呀地念,具体念的什么他也听不太清,谁路过看见了都得夸一句。
有时念着念着念急眼了,对着绿化带边上的水泥砖就是哐哐两脚。
许从唯看见了就在屋里笑。
李骁见他起床了,偶尔会过来问他几个单词,许从唯吐掉嘴里的泡沫,念出自己也不怎么标准的读音。
有时同事打趣李骁,说这么用功,是不是怕考不好舅舅不要你了。
话音刚落,李骁那边都还没有什么动静,许从唯直接就蹦起来了。
“要的要的,考不好也要!”
惹得人哈哈大笑。
四月底,学校进行了期中考试。
李骁成绩突飞猛进,除了英语外的所有科目都挤进了及格线。
单位里的同事都快把李骁当共享儿子养了,看到这个成绩一个个惊掉了下巴。
“他真的没上二年级吗?”
“这比我儿子考得都好。”
“坏了坏了,南城的高考状元要从咱单位出了。”
许从唯嘴上装模作样地说着“不过六七十分”,但心底已经乐开了花。
他没想着李骁成绩一定得多好多好才行,以前一直不敢说考试的事,就怕小孩压力大。
只是成绩提得快总归不是坏事,李骁以后能考个大学找份好的工作,他更欣慰。
五月,许从唯终于攒齐那两万块钱,还给了舒景明。
利息被拿来喝酒了,他请了顿饭,把单位里对李骁有过照顾的人都给叫上了。
酒过三巡,大家都很开心,许从唯也喝了点。
酒贵,他很少喝酒,酒量不行,也怕喝晕在路边没人管他。
但今天例外,他没经得住劝,半杯下肚,就感觉浑身发热晕晕乎乎的了。
李骁就在他身边低头吃排骨,天热了,对方只穿了一件单薄的长袖,肩胛骨把他整个人支起来,显得肩膀很宽。
小孩儿这几个月跟单位外面那棵枇杷树似的,肉眼可见的迅速抽条生长。
许从唯怕他长不高,牛奶成箱成箱地往宿舍里搬,终于把李骁成功拔高了两毫米,挤进了十岁小男孩的正常身高范围内。
他捧着脸,看李骁吃饭比自己吃饭都开心。
李骁停下来,喊了声“舅舅?”
舒景明的手搭在许从唯肩上:“没事,你舅舅今天高兴。”
许从唯是该高兴,他以前和李骁受过那么多的苦,舒景明都看在眼里。
如今劈叉的人生重新回到正轨,未来都将变得井然有序,他当然高兴。
但高兴的不止这些。
许从唯还在高兴自己不用再因为A不起饭钱而尴尬地拒绝聚餐,不用担心没人说话而被所有人排外。
他现在有朋友,包括他的顶头上司都对他非常友善。
那一刻,许从唯甚至觉得自己终于活出那么一点人样,因为有了李骁,他灰头土脸的人生有了一点彩色,有了一点盼头,他盼着李骁别和自己一样,盼着李骁能长上翅膀,“嗖”的一下飞出去。
“舅舅,”李骁给许从唯倒了杯水,“你在说什么?”
许从唯再一睁眼,他已经躺在宿舍的床上了。
人迷迷糊糊,李骁说他一直在摸自己的后背,问他翅膀呢。
许从唯给听乐了。
宿舍里开着窗,傍晚的风带着点凉意,吹进来还挺舒服。
许从唯身上热,把衣领扯大一些,头一偏看隔壁床上没人,问李骁:“你汪叔叔呢?”
李骁坐在床边,把扯得乱七八糟的衣领整理好:“汪叔叔喝醉了,去他女朋友那了。”
许从唯翻了个身:“哦哦,女朋友。”
汪向晨这女朋友谈了有几个月了,都能到人家里了?
舒景明好像也谈了个女朋友,怎么不知不觉所有人都有对象了?
耳边传来稀稀拉拉的水声,许从唯被抓住了手腕,手臂展开一些,温热的毛巾擦过皮肤。
李骁正给他擦着手臂。
他的身上有汗,黏得慌,不擦干容易着凉。
许从唯“哎”了一声,支着手肘想坐起来,但稍微有点动静就被李骁按住了:“躺着吧。”
许从唯身上没什么劲,就听话地躺着没动,半合着眼,看小孩板着个脸,拿着毛巾擦人跟杀猪似的,有点好笑。
“你这次考试又进步了,有什么想要的奖励吗?”
李骁:“没有。”
“玩具?衣服?零食?”许从唯闭着眼睛,想到什么说什么,“我看你们学校暑假要搞什么夏令营,张明朗去了吗?你跟他一起。”
“我不去。”李骁拒绝得很干脆。
擦完两只手臂,李骁把许从唯的衣服掀起来,擦胸口和小腹。
许从唯的皮肤白,喝完酒浑身发红,歇上一会儿又综合成淡淡的粉色,他怕痒,李骁没擦几下就被按住了手背。
“夏令营可好玩了,同学们都一起玩,”许从唯感觉自己的声音飘着,“我以前可想去了,去了之后开学就能和他们一起聊天……”
李骁把手抽出来,把许从唯的衣服拉下来。
端着小盆去外面换了盆热水,再进来时许从唯已经睡着了。
“好像自己很有钱一样,”李骁小声嘀咕着,“哪儿都想去。”
-
今年的端午在六月初,许从唯盘算着回家一趟。
虽说他不顾一家人反对把李骁放身边养了,但工资卡里的钱没动。
这对金彩凤没造成什么直接的经济损失,所以一直嘴上骂个几句,没采取什么行动干涉。
眼见着都过去小半年了,什么矛盾也能随着时间淡了,一家人总要一起过个节。
为此,许从唯特地买了礼盒,又给弟弟们买了衣服。
手里拎着东西金彩凤不至于不让他进门,事实也就是如此。
许从唯进家后忙着收拾卫生,把衣服抱去卫生间洗。
母亲正在厨房做饭,没一会儿就要出来骂几句正在客厅里抽烟的父亲。
两个弟弟又在抢手机,他们也就四五岁,都不懂事,小的抢不过大的哇哇直哭,父亲插手兄弟俩的争斗,把手机给小的,又变成大的哇哇直哭。
母亲跑出来,让许从唯把手机给大的玩。
似曾相识的桥段,跟鬼打墙一样在这个不足八十平的小房间里反复发生。
许从唯的手机用了很多年了,有点卡,大的小的又因为抢不卡的手机继续吵闹。
耳根子没一会儿能安静下来。
许从唯想起小时候听过的一则寓言,叫《皇帝的新衣》。
10/89 首页 上一页 8 9 10 11 12 1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