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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从唯周六值班,周天自发加班。
现在他在工位上是最自在的状态,下班后别人步履轻松去拥抱生活了,他要去挨生活的耳刮子。
一场电影下来,许从唯都是苦笑。
王悦看出他心情欠佳,随口问了。
许从唯摆摆手,一脸无奈:“家里孩子闹别扭了。”
“你外甥啊?”王悦问,“那么大的孩子还能闹别扭?”
这事儿不好说,说多了随机吓死一个正常人。
晚上十点了,两人没继续溜达,看完电影就直接开车回去了。
许从唯先送王悦回去,因为时间太晚,路上已经没什么车了。
这样宽阔的视野就比较容易发现什么,比如马路边正拦车的张明朗。
许从唯一眼扫过去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我……接个人。”他的话是对王悦说的,眼睛却定在张明朗扶着的人身上没挪开。
“谁啊?”王悦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许从唯动了动唇,笑容越发苦涩:“我外甥。”
张明朗因为李骁的一通电话,昨天八百里加急坐飞机赶回南城。
以为是兄弟想他了,结果是兄弟失恋了。
兄弟失恋猛猛灌酒,灌完往桌上一倒,他傻眼了。
许从唯拉了手刹开门下车,在孤立无援的张明朗眼中无异于天神下凡。
他哽咽着,痛哭着,把背上的醉鬼交还给他的监护人。
“我已经拦了三辆车了,只要一上车他就开始吐,吓得司机全部拒载,我真的扛不住了。”
王悦也下了车,听完这话连忙拿出几张餐巾纸递过去:“还好吗?他想吐没有?”
许从唯把李骁安置在车后座,单手撑着椅背,半个身子也探进了车里,将对方额前的碎发往上捋了一下,手掌轻轻擦掉对方额上的薄汗:“还好。”
他转身,正好看见王悦递过来的餐巾纸,顺手接过来给李骁擦了擦脸。
李骁皱着眉躲开了。
“许工要不你先回去吧?”王悦不放心道,“这里离我家也不远,我自己走回去就行。”
“没事,都顺路,”许从唯关上车门,对张明朗说,“真是麻烦你了,你从那边车门上吧,也给你送回去。”
张明朗其实不想麻烦许从唯跑这一趟的,但他实在担心李骁半路在车上吐出来,所以就上车陪着,时刻张着呕吐袋以防万一。
王悦人在副驾,时不时回头看看。
可能是职业原因,让她总是放心不下,交代许从唯回去要多喂点温水。
许从唯一一应下。
张明朗早就看出这两人不对劲了,生怕李骁这次的失态影响了自己舅舅的终身大事,于是扒拉着前排的椅背往前探着身子:“阿姨,李骁今天是第一次喝酒,所以才醉成这样,他平时热爱学习团结同学,从来不抽烟喝酒打架斗殴,我们老师都夸他特别让人省心,舅舅你说是吧?”
许从唯被他逗笑了。
“我知道,”王悦也笑起来,“小骁是个很好的孩子。”
前排一片欢声笑语言笑晏晏,影响到了后排郁郁寡欢的醉鬼。
李骁偏头清了下嗓子,吓得张明朗话也不敢说了,“哐”一下坐回座位上,把呕吐袋递到李骁的嘴边上。
李骁冷冷地瞥他一眼。
张明朗警惕地往后一仰:“这位同学请问你有什么不满吗?”
李骁闭上眼,懒得理他。
许从唯先把王悦送了回去,再把张明朗送回去,最后回到车库,车里就剩个李骁了。
刚才还不省人事的醉鬼现在似乎酒醒了,坐在后座沉着脸看他,像别的鬼。
许从唯看一眼后视镜,心里发毛。
片刻后,鬼开了口:“舅舅的‘有事’,原来是这个有事。”
许从唯有一瞬的心虚,但很快他又让自己变“实”起来。
“舅舅什么事都要跟你说吗?”
车轮轧过减速带,很慢的速度,但还是连车带人颠了一下。
李骁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快被颠出来了,他的心碎了满地。
“为什么不跟我说?舅舅在怕什么?”
“怕你不喜欢,”许从唯努力控制着自己的表情,“但舅舅想了想,这种事情还是得看我喜欢。”
“你喜欢她?”李骁问。
“还可以。”许从唯含糊着回答。
即便是这样的程度依旧刺痛了李骁,他红着眼,有些破罐子破摔:“你不是喜欢我妈吗?”
“你妈妈去世快二十年了,”许从唯停车换档,把车驶进停车位,“李骁,不是你让我往前看的吗?”
倒车入库连贯流畅,丝毫没有因为李骁的话而受影响,仿佛江风雪在他的生命中已经成为了过客,就这么轻易地迈过去了。
李骁无话可说。
拉上手刹,关灯熄火。
停车场灯光晦暗,弥漫着陈旧的腐败气味。
许从唯打开后车门:“能自己走吗?”
李骁撑着座椅下车,起身时微微踉跄半步。
许从唯扶住他的手臂,李骁侧过脸,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
“你跟她到哪一步了?”
许从唯皱着眉把手放开。
“砰”一声车门关上,他冷着声说:“这不是你该问的事情。”
“牵手?拥抱?还是——”
“李骁,”许从唯微微提了音量,在无人的停车场内隐约有了回音,“回家。”
在李骁的印象里,这是许从唯第一次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
因为差别过大,给他一种不真实的割裂感,以前那个温和的舅舅像是消失了,现在站在面前的不是许从唯,他只是个替代品。
同样的一段路,他与一年前的许从唯还那么的亲密。
高三时许从唯什么都顺着李骁,手牵着手都可以。
现在全都没了。
电梯里的镜子映出两人的身影,他们隔着一臂宽的距离,彼此孤立。
李骁一直看着许从唯,想从他身上找到一丝一毫冒牌货的可能,而许从唯却一直盯着楼层健,看着它一层一层地往上跳。
没有哪次回家让李骁这么难受,许从唯连鞋都没换就直接进了卧室。
他在玄关处呆呆地站了会儿,走去卫生间打开水龙头,用手接了一捧,俯身全部泼在脸上。
空气掺着针,呼吸都那么疼。
他一手按在洗漱盆边,另一只手攥住自己胸口的衣料。
脸上的水珠聚在下巴,滴滴答答湿了衣襟那一片布料。
李骁强迫自己抬头,看镜子里的自己双眼猩红,面目可憎。
所以这就是结局吗?
意料之中,但来得也太快了。
他还没有做好准备,他后悔了,他不想这样。
水声哗哗,掩盖住了李骁难以压抑的哽咽。
他慢慢地蹲下身,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像很多年前李伟兆拿他撒火,他就这样蜷缩在墙角、桌下,尽量护住自己的要害部位。
李伟兆是,许从唯也是。
每一个眼神每一句话语,都像一把锋利的匕首,直指心脏。
李骁没法躲,躲也躲不过,他的心在许从唯那里,即便再怎么蜷缩身体也无济于事。
“舅舅……”
他想起与许从唯逃离淮城的那辆列车。
李骁的世界只有许从唯。
他的世界消失了,那他还剩下什么呢?
腹腔过分挤压,五脏六腑都仿佛错了位。
酒精慢半拍地开始作用,李骁手掌撑着地板,往前狼狈地爬开两步,掀起马桶“哇啦”一声吐了出来。
许从唯听见动静,连忙开门出来。
俯身掰过李骁的肩膀,被对方苍白的脸色吓了一跳。
健康面前都是小事,许从唯什么都顾不得了,心底细细密密的只剩下心疼。
他揽过李骁的肩膀,把人抱进怀里,喂进去几口温水漱口,再擦掉他脸上分不清是泪是汗。
“怎么了这是?哪里不舒服?别吓舅舅。”
李骁慢慢地缓过神,他的手下意识抓住许从唯的衣服,不自觉地靠近,把脸埋进许从唯的胸口。
许从唯换了睡衣,之间那股陌生的香味没了,取而代之的是李骁熟悉的、独属于许从唯的味道。
“舅舅……”
“舅舅对不起。”
他哽咽着,声音发抖,像还在那辆列车上,全世界只有他们两个人,无望地祈求着。
“舅舅别不要我。”
作者有话说:
6000字!!!快夸我!!!
第59章
许从唯抱着李骁, 一遍又一遍地保证着。
说“不会不要你”“不会丢下你”“你是舅舅的小宝”“是舅舅的宝贝”。
他上一次说这些话仿佛还是李骁很小很小的时候,小孩没安全感,许从唯稍微离开一会儿就担心自己是不是被抛下了。
那份恐惧太明显了, 让人难以忽视,许从唯时时刻刻都记在心上, 在有可能引起这份恐惧时反复肯定, 加深李骁的潜意识, 去覆盖掉那些不好的记忆。
这种方法卓有成效,李骁升入初高中后再也没有显露出不安的恐惧,即便有,那也是撒娇扮乖, 许从唯能听得出来。
然而今天,他却成为了李骁情绪崩溃的导火索。
后知后觉的安抚已经没办法平息许从唯心里的愧疚,他的眼泪落在李骁的发顶, 用下颌贴着对方的额角, 声音逐渐哽咽。
明知道这样做不合适,尤其在这个节点上, 心软只会让事情越来越糟。
可他没办法放着这样的李骁不管,那太残忍了,许从唯的心可能永远也硬不起来。
那些事太复杂了, 复杂的事就先放一放。
小孩委屈了,难受了, 坐地上呜呜哭,谁家大人能冷着脸无动于衷?那不是人。
李骁的心碎了, 把许从唯的心也给哭碎了。
两人凑一起抱一会儿,互相又给黏了回去。
李骁哭累了睡着了,许从唯曲着的腿也压麻了, 他活动了一下手脚,打算把人抱回卧室。
一米八几的大高个可没那么好抱,卫生间到次卧几步远的距离,许从唯吃奶的劲都使出来了,折腾半天终于把李骁安安稳稳放在床上。
李骁的手还攥着他的衣服,许从唯也累了,就这么坐在床边,摸摸李骁的头发,心软得一塌糊涂。
他睡不着,干脆在哪里坐下就在哪里靠着,脑子里胡乱想着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想和李骁相依为命的这些年,想淮城的那些事,还想江风雪。
母爱的缺失可能让李骁更依赖许从唯,虽然他是一个男性,但在李骁的成长的绝大多数时间里不可避免地充当着母亲的角色,这很大概率导致李骁的认知错误。
而他们在淮城的那两个家庭又太过离谱,双方都曾陷入过困境,这无疑又参合了一点吊桥效应。
相依为命久了,难免会想要保持现状,李骁开始排斥许从唯身边的人,但许从唯身边也没别人了,只能象征性排斥排斥他的相亲对象。
看着挺像吃醋的,但许从唯养只狗李骁应该也会排斥,所以算不上。
事情或许根本没有那么严重,小孩想错了,他想多了,两个人都陷入了误区。
有些事得敞开了聊聊才行,许从唯觉得自己有必要和李骁好好捋一捋。
只是这个时间肯定不是最近,李骁人被情绪顶着,说什么都白搭,得冷静几个月,自己睡觉前也琢磨琢磨,到暑假的时候正好。
这事不能稀里糊涂过去了。
隔天许从唯起床做了早饭,他的厨艺还是一如既往的烂。
速食餐凑加上水煮蛋拼拼凑凑也有一盘,破壁机他倒腾了半天才倒腾出一壶加了糖尚且可口的米糊。
也就是这时许从唯才发现,自己已经到了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地步,李骁念大学这快一年的时间,他上班吃食堂,下班点外卖,在家硬是一次也没开火。
习惯是悄然形成的,戒断起来难免困难。
这个家里被宠着惯着的又何止李骁。
李骁醒后许从唯已经在餐桌边坐着剥鸡蛋了,他靠在在卧室的门口看了许久,许从唯一动不动,就给他看。
这太冷淡了,从两人对上视线开始,许从唯不可能一句话都不说,李骁等了一会儿也没听见一个声,垂下眸自己去卫生间洗漱了。
可能是昨天哭过,他的眼睛有点儿肿,李骁把手撑在水池边,俯下身看镜子里的自己。
他的眼型随着年岁的增长逐渐狭长,没了幼时的圆润,少了可爱。
不知是越来越不像江风雪,还是对方在许从唯心里的分量减轻,许从唯从高中以后就很少盯着他的眼睛发呆。
如今眼皮微微发肿,竟然把眼型重新圆了回去,视线中的五官让李骁想到墓碑上那张黑白的遗照,他尝试着勾起唇角,笑得有些僵硬。
许从唯剥好的白煮蛋滑溜溜地躺在一盘包子中,李骁坐下后捡起一个,一口咬掉一半。
轻微的咀嚼声在安静的屋里宛如凌迟的小刀,李骁垂着睫毛,每有一次动作就被割得血肉模糊。
终于,在他含着蛋黄难以下咽时,许从唯开了口。
“给你买了票,今天上午先回学校吧。”
李骁如鲠在喉,用力咽掉嘴里的食物,抬眼看向许从唯:“舅舅,你还记得我妈吗?”
这个话题转移得有些生硬,许从唯捏着勺柄的手指一顿,不知道怎么回答。
李骁自己把话接下去:“我想回淮城看看她。”
这有点像小孩受了委屈去找母亲哭诉,许从唯没敢自恋地把原因往自己身上带。
李骁想回那就回去,许从唯最近比较忙,上个月的清明都没去看江风雪。
今天天气不错,五月份也是要入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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