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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预想中的暴烈并未降临。
一滴泪珠还悬在眼角,却被一只手指轻柔地拭去。带着枪茧的指腹蹭过他泛红的眼尾,随后,整个手掌捧住了他的脸,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力度,缓缓转动他的头颅,让他微微仰头,看着眼前人。
那双明亮的蓝眼睛仿佛被击碎的冰面,裂纹深处闪烁着摇摇欲坠的光,眼尾氤氲着烂熟的红,在白皙的面孔上灼灼燃烧。眉头蹙起,牙关紧咬,在那显而易见的脆弱中,淬炼出一种倔强而坚韧的美。
“你说得没错,”眼前冷峻的面孔骤然逼近,温热的吐息混着低沉的气声,熨烫在他的耳廓。
“我早就认出你了,景光。”
不应该是这样的……
他茫然地望着眼前的人。
“在最开始的时候,我就认出你了。”那蛊惑人心的话语还在轻柔地诉说。
诸伏景光猛地将他推开,自己却踉跄着后退,脊背重重撞上冰冷的墙壁,却带来并不真实的痛感。
他大口喘息着,如同溺水之人终于浮出水面,胸膛剧烈起伏,试图对抗那几乎要将肺腑都挤压变形的窒息感。
窗外天色沉郁如墨,铺满浓稠的铅灰色云层,空气中弥漫着暴雨前特有的、令人窒息的闷热和潮湿。
他偏过头不去看他,视线死死地锁住地面的一角阴影,仿佛那是唯一能支撑他重量的支点。
脑海中无数思绪纷繁出现,无数道声音交杂响起,他感到头痛欲裂。
一声嘶吼终于冲破了紧咬的牙关,带着多年在心里压抑着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委屈与惶惑,在寂静的房间里震颤着。
“那你为什么不揭穿我的身份?”
“你为什么帮助我成为了代号成员,又阻止了托卡伊的卧底审查?“
“又为什么在医院里,没有拒绝我的亲吻?”
他的情绪如潮水般一阵一阵地上涌,质问的声音却一声比一声轻。
身体无力地靠着墙边滑倒,最终跪坐在了冰冷的地面上,脊背却依旧绷得笔直,像一张拉满到了极点的弓弦。
然而黑泽阵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半分波澜。
他收回手,随意地插进大衣口袋,视线由平视转为俯视,目光沉沉地落下来。
“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你是日本公安的卧底,”他顿了顿,话语清晰无比,“零也一样。”
他耐心地、一句一句拆解着那些横亘在彼此之间的,血淋淋的疑问。
“我为什么要揭穿你的身份?这对我没有好处。”
“你们想往上爬,我给你们机会。你们的身份不应该在此刻暴露,你不应该在这种地方牺牲自己,所以我阻止了这件事。”
他的语调始终冷淡。
“你是我养了五年的孩子。
在你眼里,我是一个完全没有心的人,只会毫不犹豫地将你推开吗?”
诸伏景光始终低垂着头,凌乱黑发遮住了他的神情,整个人像一具断了线的提线木偶,了无生气地跪坐在阴影里。
他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黑泽阵缓缓蹲下身,与他平视着。
昏暗的光线在他轮廓深刻的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痕迹,将那双眼睛映射得澄澈而透明。
“你和零,比起六年前,变化很大。”
他缓缓伸出手,指尖从大衣口袋中抽出,却并未沾染上一丝暖意,仍旧是一股深入骨髓的凉意,轻轻触上对方的脸颊,带着熟悉而亲昵的意味。
“但是你的性格却没怎么变。
有时看着你,我仿佛重新回到了那段时光。”
那时他刚刚挣脱实验的枷锁,在陌生的世界,在东京的大海上漂流时,机缘巧合地捡到了几只被沾湿毛发的猫猫,他们相互依偎着,在世界的边缘共同搭建了一个温暖的巢。
他曾经考虑过永远这样下去,即便知晓未来充满变数,即便剧情终将启动,即便他身后是无尽的黑暗与血腥,他依然有信心能够保护好这个家,让这群孩子生活在永远光明里。
他们会很幸福。
“那段时光,我过得很幸福。”他很坦然地剖析着自己的真心。
但一切都是虚妄。
他们注定分离。
既然要分开,就要足够决绝,让一切断干净。
除掉对他们有威胁的人后,回到公寓,站在门前。
那一把火是他亲手点燃的。
烈焰开始蔓延,贪婪地吞噬着视野里的一切。
冲天的火光将他的侧脸映照得如同冷硬的雕塑,黑泽阵突然想最后看他们一眼。
他抬起头,目光穿透摇曳的火幕,几人隔着如此遥远的距离,一个人在这世界中是如何的渺小,他只能看到上方渲染成红色的天际和洁白的流云交织在一起,
当时,一个毫不相干的念头从心底浮现——
北海道正在下雪。
眼睫轻眨,结束那段并不愉快的回忆。
他的手接着向前探去,稳稳拢住了诸伏景光瘦削的脸颊,以一种不容挣脱又近乎温柔的力道,将指腹陷入温热的肌肤里。
身体前倾,隔着衣料感受着对方骤然绷紧的肌肉线条。
“我不会推开你的。”
低沉的气音消散在彼此的呼吸间,黑泽阵微微低下头,鼻尖先是若即若离地蹭过挺拔的鼻梁,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随后慢慢地找到角度,将唇覆了上去。
起初只是唇瓣相贴,冰凉与温热交织。
但很快就不满足于此,开始细细研磨试探,舌尖若有似无地描摹着唇形,在唇缝间流连,带着某种执拗的探索意味。
诸伏景光的呼吸彻底乱了,被堵在相接的唇齿间,化作急促而滚烫的鼻息。
一道闪电巧合而意外地划过天际,一瞬间天光大亮,诸伏景光猛然睁大的瞳孔里映出男人专注的眉眼,眼底所有的震惊与无措都无所遁形。
——完蛋了。
这是诸伏景光意识沉入黑暗前,脑海中闪过的最后一个念头。
——他彻底放不了手了。
黑泽阵缓缓收回手,一支空了的微型针管在他指尖闪过一道冷光。
看着彻底歪倒在地板上的诸伏景光,拨开对方紧闭的眼睑,仔细观察瞳孔反应,随后探向颈侧,确认脉搏平稳后,才抽身站起,轻轻拍了拍风衣沾上的灰尘。
将空针管精准地抛入墙角的垃圾桶,金属与塑料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把人放在合适的地方安顿好,按照心中的计划,有条不紊地布置着现场。
房门被粗暴的撞击声发出痛苦的哀嚎。整扇门连带着门框都在震动,墙灰簌簌落下。
黑泽阵猛地转身,肌肉瞬间绷紧,那双墨绿色的眼睛在阴影中急剧收缩,锐利而警觉地锁定着门扉的方向。
不应该有人在这个时候出现。
“砰——”
随着最后一声巨响,门锁崩裂,房门虚弱而挣扎着向外敞开。
外界不知何时已下起了铺天盖地的雨。
雨幕连绵,将世界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中。
潮湿的冷风裹挟着细雨扑面而来,门外立着一道浸泡着雨水气息的身影。
他像一尊刚从水里打捞起来的雕像,雨水顺着那人浅金色的发梢不断滴落,单薄的衣衫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健壮的轮廓。雨滴沿着他紧绷的下颌滑落,在脚边积起小小的水洼。
在昏暗的光线下,整个人仿佛笼罩在一层朦胧的雾气中,唯有目光直直地望进屋里,和黑泽阵四目相对。
下一瞬,他的目光移动,看向了更加昏暗的角落。
只有一束惨白的月光照在前方的一小块光亮处,一具躯体无力地倒在那里,血像一条细细的黑蛇,从他面前蜿蜒爬过。
一瞬间,只听见降谷零的神经如同被拉到极致的弓弦,“啪”的一声,彻底绷断了。
面前亲眼看到的景象,结合着收到的线索和消息,他脑海中的一切串成了一个残酷的闭环,推断出一个难以置信的结果——
hiro被老师杀死了。
作者有话说:
读者视角应该很清晰吧,景光没死,但是零就不这么认为了~
阵对于亲近的人,就完全不排斥亲密接触,就算搞不清楚什么是喜欢,也会收起尖刺将柔软的一面对着他们,任由他们施为~(发出邪恶的笑声)
第84章 全是假的
降谷零浑身肌肉紧绷, 如同猎豹骤然冲到了黑泽阵的面前,快而猛的一击重拳,直冲门面而来。
黑泽阵反应极快地偏头躲闪, 却在发力瞬间牵动了肩膀的旧伤,动作出现了一个微不可察的凝滞, 降谷零的拳头擦过他的颧骨, 险之又险地避开,在皮肤上泛起一道红痕。
边打边退, 黑泽阵几乎只躲闪而不主动攻击, 直到来到了沙发边,猝不及防间, 被降谷零绊倒猛地推倒按进了沙发里。
风衣领口被狠狠揪住, 降谷零用全身重量死死压下, 喘着粗气跨坐在他身上让他难以动弹,攥紧的拳头因过度用力而微微发抖。
那双紫灰色的眼睛里燃着黑色的火焰, 翻涌着暴烈的情绪, 胸膛剧烈起伏着,每一口呼吸都带着滚烫的怒意。
“你看着我!
黑泽阵你看着我!”
他的声音是接近咆哮的嘶吼, 带着崩溃到了极点的颤音,
“你认得我这张脸吗?
你记得我吗?”
被牵扯到伤口, 深陷在沙发上难以动弹, 肩膀的伤口因方才的缠斗隐隐作痛,牵制着黑泽阵的行动。
蹙紧眉头, 抬起右手试图触摸对方紧绷的手臂, 却在半空被猛地挥开。
“你为什么要做到这一步,你为什么这么心狠?”
他双目赤红,布满血丝, 喉间发出困兽般的喘息,仿佛下一瞬就要咳出血来。
“你怎么下得去手……”
他嘶吼得筋疲力尽,声音在空气中破碎。
最终,他缓缓弯下腰,将前额抵在黑泽阵瘦削的胸膛上。
听着那平稳跳动的心声,与他此刻汹涌的情绪形成残忍的对比,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之感悄然爬上脊背。
永远美丽的皮囊下装着人类鲜活的内脏,却栖息着魔鬼的灵魂。
琴酒是黑泽阵,但黑泽阵也是琴酒。
黑泽阵是他心目中的老师,是相伴五年的家人,是温暖而包容的长者,是清冷而憧憬的月光。
琴酒是一个没有心的杀手,他冷酷多疑,他手段残忍,他忠于组织,他无可救药地和黑暗共舞。
他们天真地试图靠近黑暗,企图找回一抹已经永远消散的月光,甚至……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他不是黑泽阵,
他是琴酒。
hiro死了。
心脏像是被无形的手狠狠攥紧,传来尖锐的刺痛。
现在最重要的事情不是和琴酒争辩纠缠,而是去查看hiro的情况。
尽管知道琴酒做事一向谨慎不留余地,但内心仍旧怀抱着一线希望,他踉跄着从沙发上起身,几乎是跌撞着冲向那个昏暗的角落。
一只手牢牢扣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手冷得像浸过冰水,指节分明的手指如铁钳般箍在他的腕骨上。
降谷零猛地回头,撞进一双深不见底的墨绿色眼眸里。
“别去。”
黑泽阵的声音很轻。
他仍半倚在沙发上,身上的衣服凌乱,仰视的姿势本该显得弱势,可那眼神却像在俯视着众生。
他永远处在高位。
“为什么?”
降谷零的声音嘶哑得可怕,“你连他的最后一面都不让我见?”
腕间的力道加重了三分,黑泽阵缓缓直起身。
这个简单的动作让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伤口处正在洇出深色血迹。
窗外雨声渐起,终于彰显了狂风暴雨的存在感,雨点敲击玻璃发出急促的声响。
昏暗光线下,包裹在潮湿中的两人在这个充满血腥气的房间里对峙,一人坐着,一人站着,紧紧相握的手腕连接着扭曲的构图,展开破碎的画卷。
“别去。”他又重复了一遍。
“黑泽阵,”降谷零的声音在颤抖,寻找着对于这个男人最适宜的称呼,
“你究竟……想要做什么?”
黑泽阵的唇角牵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叩、叩。”
破碎的门扉等到了今晚的第三个访客。
那道身影不知何时已经立在门廊阴影中,带着针织帽,黑色长发从肩边滑下,手上妥帖地收好滴落着雨滴的黑伞,放在门边,手指轻叩门板,打破了室内的凝滞。
抬步走进室内,目光扫过屋内的两人,赤井秀一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
“我似乎来得不是时候?”
扣在手腕上的手松开了。
降谷零揉着泛红的手腕,勉强带上波本的面具,难以压制的暴怒藏在眼底,等待着一根引线的点燃。
他扯出一个冰冷的笑,几乎难以掩饰对黑麦的敌意,在原地蓄势待发着,“你来得真是时候。”
赤井秀一对他的敌意不以为意,视线转向沙发上的黑泽阵:“需要我做什么吗?”
对于他的到来黑泽阵并不感到惊讶,因为本来就是他通知的赤井秀一。
自己有伤在身,原本防备的是诸伏景光可能出现的激烈反应,却未料想这份谨慎最终用在了降谷零身上。
比起组织内其他更加不能信任的人,赤井秀一的身份在某种程度上,反而更加可信一些。
还没等他开口,降谷零却趁此不备,骤然转身冲向那个昏暗的角落。
赤井秀一反应极快,一瞬之间分析出不能让人靠近,猛地上前一把扯住了他的衣领,制止了他的动作。
“黑麦,别多管闲事!”
降谷零被扯得踉跄后退,怒火瞬间冲破理智,顺势转身,一记凌厉的冲拳直奔赤井秀一面门而去,却被对方用手臂稳稳架住,小臂与拳骨相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冷静点,波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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