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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心翼翼地坐起,他低头沉思着自己身上的炸弹能不能拆。
但是没有工具。
“滴,嗒,滴,嗒……”
声音还在响起。
从醒来之后就非常熟练地把这种声音当成背景音的松田阵平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场上还有另外一枚炸弹。
和他隔着厚厚的玻璃墙,他看不到炸弹的位置,但又有不少的线圈从对面联通了过来,展示在他面前。
线圈旁有简易的拆弹工具——一把剪刀。
拆除他身上的炸弹难度有些大了,但是另外一个炸弹倒是轻轻松松可以搞定。
静静地看着松田阵平醒来之后一刻不停的动作,又是检查线路,又是摸索结构,熟练得近乎本能。
黑泽阵眼见他下一步就要开始拆弹了,立刻出声打断了他,
“去按门口的绿色按钮。”
语气并不是冷硬的命令,而是轻声的嘱托。
松田阵平抬头看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门边的绿色按钮。
“我又不是傻子,黑泽阵。”
卷毛警犬耸了耸肩,拿起剪刀,“咔擦咔擦”,对着空气剪了两下。
“炸弹的倒计时还有多久?”他盯着黑泽阵的神情,还是先放下剪刀,走到了他的旁边,和他仅仅隔着一层透明的屏障。
“两个多小时。”黑泽阵简短地回了一句。
松田阵平第一次和黑泽阵靠得如此之近。
虽然隔着一层阻隔,却能清晰地看着他银色的长发,眨眼时轻颤的睫毛,呼吸间微微起伏的胸膛,还有那剔透的墨绿色眼眸。
“我们这样也算是共患难了。”
松田阵平语气突然轻松了些,“我能问你个问题吗,替hagi问的。”
“你说吧。”黑泽阵不自然地动了动被束缚的手腕,传来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你还记得杯户酒店吗?那个被当作人质的小孩,呃……还有旁边的另一个小孩。”
“记得,”黑泽阵眼眸里掠过一丝极轻的笑意,“我知道那是你们。”
松田阵平挠了挠头,一头卷发更加凌乱,“那你当时,为什么要给hagi糖?”
“我给过很多人糖,这只是一个习惯。”虽然黑泽阵知道松田阵平想要的答案是什么,但他还是选择了最残忍而平淡的回答。
“真的没有别的原因了?”松田阵平试探着问。
“你想听到什么回答?”黑泽阵反问。
松田阵平不说话了。
寂静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炸弹规律而固执的“滴嗒”声,像秒针般切分着时间。
静默了一会儿之后,松田阵平起身走回炸弹旁,直盯着缠绕的线圈研究,目光变得专注而锐利,指尖沿着电线脉络缓缓抚过。
忽然,他重新拿起剪刀,开始拆弹。
“松田阵平!”
黑泽阵原本在闭目养神,听到动静后睁开眼,厉声制止,“你在干什么。”
“把你房间的炸弹拆了。”松田阵平的语气很轻松,手上的动作更是飞快。
剪刀尖精准地探入线缆间隙,每一次移动都带着一种冷静而流畅的美感。
“停下。”黑泽阵的语气加重。
松田阵平抬头冲他眨眨眼,嘴角勾起一个清晰而叛逆的弧度,
——“不要。”
“停下!拆了这个炸弹,你会死的。”
黑泽阵选择将事实情况告诉他。
“可是什么都不做,不也是在等死吗。”
松田阵平手上动作不停,“我不喜欢那样。”
“还有时间,”
黑泽阵缓缓地重复,“我们还有时间。”
“拆弹的时候我最怕听到的就是这一句。”
卷发随着他低头的动作在空气中轻轻一晃,那总是不驯的弧度似乎也垂落下来,透出一瞬罕有的颓然。
他忽然停下了动作,像是顺应黑泽阵说的,被按下了暂停键。
话却像开了闸,平静地流淌出来,
“时间总是在缓缓流逝的,滴,嗒,滴,嗒,对我来说,就是炸弹的倒计时。
每一次拆弹,我最害怕的不是炸弹下一秒爆炸,而是在还有时间的时候,我却解决不了它。”
他的声音很轻,可在这过分寂静的空间里,每一个音节都贴着冰凉的玻璃清晰地传了过来,仿佛两人耳语,
“我害怕看着倒计时的流淌,然后无能为力地等待终结。”
黑泽阵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他将肩膀的重量彻底交给身后冰冷的玻璃墙,头微微斜倚着,目光投向对面,却又仿佛没有焦点。
他其实有些累了。
疲惫感如潮水般从骨骼缝隙里渗出。身体被禁锢的僵硬,旧伤未愈又添新损的持续消耗,计划一次次推倒重来的心神损耗,还有那种如影随形的、无论做什么似乎都难以撼动既定轨迹的虚无感。
——只是有些人一直在用各种方式,急躁的、执拗的、不顾一切的、甚至是此刻带着脆弱坦诚的,试图拉回他坠落的思绪,拽着他紧紧不放开。
利用卧底身份去试探剧情能否改变的计划,在赤井秀一暴露后便无疾而终。世界照常运转,什么也没有改变。
于是,他换了另一个方案。
他一直想试试自己不在剧情节点之上死亡,究竟是否会真的死去。
世界意识已经很久没有来找过他了。
托卡伊狡兔三窟,又有异能者的能力加持,或许外界的众人不能及时在倒计时之前找到他。但他已经做好了死亡的准备,因此也没有期待他们真的能神兵天降地出现。
松田阵平被他牵连,所以他想尽量保下这小孩的命。
炸弹的量不大,又有着房间的阻隔,在炸死他之后,不会波及到松田阵平。
而他死后世界如何,托卡伊能不能被抓住,管他呢,那和他无关了。
拆弹和离开的选择权都在松田阵平手里。
既然松田阵平不愿意离开,只要让他不在倒计时结束之前拆弹就好了。
所以他并没有报给松田阵平准确的时间。
那红色的数字,此刻正在他身后跳动着,流逝得远比他说出口的两个多小时,要快得多。
灯光在白墙和玻璃上投下两人冷清的身影。
空气里有淡淡的铁锈味和灰尘气息,混合着电子元件运行时极细微的焦灼感。
线缆像黑色的藤蔓,从他们各自的方向延伸、纠缠,最终没入墙壁的接口,和彼此的囚笼。
“你害怕吗?”
黑泽阵看着盘坐在地的身影,轻声问道。
“害怕死在这里。”
墨绿色的眼眸如同一汪湖泊,在此时漾开极淡的、近乎温柔的微光。
松田阵平闪躲着不去看他的眼睛,“在做拆弹警察之前,我就做好了殉职的准备了。”
“但你在这里被炸死,连殉职都谈不上,我也不是你需要用生命来守护的国民。”黑泽阵不疾不徐地拆穿他,语气平静地陈述客观事实。
“不是就不是呗,”松田阵平撇了撇嘴,有些烦躁地抓了抓自己微卷的黑发,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意外地幼稚,甚至带着点赌气的意味,
“我怎么死,还要别人来定义吗?”
“去按按钮吧,虽然外面并不安全,但至少可以先把你身上的危险解除。”
黑泽阵又开口劝道,看着他,脸色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无奈的神色,仿佛看着叛逆期的少年,感到有些头疼。
“既然他都能把我们绑到这里来了,难道真的这么好心会遵守诺言?那恐怕又是另一个陷阱。”
松田阵平的情绪异常稳定,条理清晰得可怕,凭借着细碎的信息把握了当前的局面,丝毫没有被封闭的空间和催命的倒计时搅乱心神,
“我就在这陪你,”
微微向前倾身,手肘撑在屈起的膝盖上,光线在他侧脸投下固执的阴影,耳廓那抹未褪尽的微红,泄露了强硬语气下截然不同的心绪,
他的目光不再闪躲,而是坦然迎上黑泽阵的视线,那里面的情绪十分复杂,甚至还带有一种更深沉、更不容置疑的东西。
——“我哪里也不去。”
……
倒计时只剩下最后的30秒。
黑泽阵听着时钟一成不变的滴嗒声,安然地坐着。
每一声都精准地敲打在时间的骨节上,将他推向既定的终局。
他垂下眼睫,神色是一种近乎凝滞的平静,仿佛即将到来的不是毁灭,而是一场期待已久的长眠。
明亮的灯光将一切照得纤毫毕现,肩胛骨抵着冰凉的玻璃,封闭的房间即将绽放热烈的烟花,成为他安心的棺椁。
然而黑泽阵不知道的是,早在一开始动手拆弹的时候,那看似纷繁复杂的拆弹步骤在松田阵平眼中便已自动剥离、归类、整合。
多年的经验与天赋在此刻化作某种近乎直觉的洞见,面前的炸弹早已只剩下最后的、也是唯一的一道选择题。
松田阵平的目光久久地落在那最后一根决定拆弹关键的鲜红导线上,又闪烁着抬眼,看了看黑泽阵的侧脸。
那种疏离的、准备迎接一切的平静,比任何激烈的情绪都更让松田阵平感到心中的刺痛。
呼吸在那一刻屏住。
“我其实还挺喜欢你的。”①
他快速而干涩地说出这一句话,突兀得毫无铺垫,甚至不像一句表白。
黑泽阵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张口,似乎想确认这句话在此时此地荒谬的含义,
却见松田阵平迅疾地抓起了地上的剪刀。
五指收拢,金属柄紧贴掌心,骨节因用力而泛白,
伸手,张开手指,划出一道决绝的弧度,
“咔擦。”
一声清脆而细微的断裂声,在密闭空间里被无限放大。
——松田阵平毫不犹豫地剪断了那最后一根红线。
世界也归为了这一刻的寂静。
线圈崩开的两端无力地垂落下去,像被抽走了生命的毒蛇,了无生气。
于是脸上的镇静被瞬间打破。
黑泽阵猛地转过脸,墨绿色的瞳孔急剧收缩,里面翻涌起从未有过的惊愕和近乎仓皇的震动。
他下意识想要站起靠近,束缚住他手腕的金属镣铐因突如其来的挣动而哐当作响。
“松田阵平你疯了吗!”他整个人扑到了玻璃墙上,近乎失态地大喊,尾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22岁的松田阵平却像是终于卸下了某种重负,释然地扔开剪刀,指尖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颤抖。
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胸膛剧烈地起伏着,脚步踉跄着向后退去,一步,两步,直到脊背贴上房间最远的角落,冰冷的墙壁硌着他的一身傲骨。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你这样的表情,”
他短促地笑了一下,那笑意很轻,很快消散在凝滞的空气里,却带着一种属于他的意气。
像是知道自己身上的炸弹即将爆炸,他的时间所剩不多了,
语气越发的急促,说出的话语像是骤然滴落一滴的水珠,然后一发不可收拾的阵雨。
“我也说不清楚为什么要这么做。但是我觉得,你不应该死在这里吧。你救了hagi,又救了景光,还保护了零,我知道你也想救我。你或许很坏,但你对我们却是足够好了,我们应该感到知足。”
他直直地望向那双漂亮又脆弱的绿眼睛。
大雨一瞬间倾盆。
“我一直想对你说一声道歉,我之前对你有些偏见,我想弥补却不知道用什么样的方式。我对你一点都不了解,我们没有共同生活的经历,我们是那样的陌生。在这十年间,我只能看着你的照片,只知道你的名字,从同期那里间接地听着你们之间的回忆。所以在这里,我们居然能独处这么长的时间,真的让我意外的满足。”
他的一口气很长,像是要把心里的话一口气说出来,除此之外,再无隐瞒。
黑泽阵愣愣地看着他。
他的瞳孔急促地颤动着。
耳中传来他一连串的话语,明明不想去听,却还是无比清晰地、一个字一个字印在了脑海里。
十秒钟到了吗?
是不是还没到?
再多说一点吧。
……我在听。
“我知道你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所以你不能死在这里。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不想活下去,但是请相信,有很多人都不希望你死去。没来由的,在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我就莫名地被吸引。这感情真莫名其妙啊,我从来都理解不了。所以我之前一直不愿意承认自己的心意,直到现在我才能坦然地说出。”
他又深吸了一口气,“我是一名爆.炸物处理班的拆弹警察,我的职责就是拆除眼前看到的一切炸弹,保护我想要保护的人的安全。或许替喜欢的人死去,也是一种令人满足的结局。我没有遗憾了,黑泽阵,不要替我感到后悔,这都是我自愿的选择。”
在杯户酒店的那一天,是松田阵平永远难以忘怀的一天。
时间被拽回那个弥漫着火药与尖叫的混乱午后。
幼驯染在千钧一发被扯回,子弹穿透的声音震耳欲聋,红白的血液泼溅般洒开,染红了视野的一角,也染上了那人苍白的侧脸。
12岁的松田阵平就是在那一片猩红与混乱中,撞进了一双眼睛。
清澈的蓝色,像隆冬时节封冻最深的湖面,清澈,冰冷,映不出丝毫的情绪,只有一片近乎非人的、透彻的漠然。②
那冷清的目光扫过惊魂未定的他们,甚至没有多停留一秒,像是做完了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松田阵平下意识地攥紧了幼驯染萩原研二的手,近乎本能地向后退了半步。
但那只沾着血迹的、骨节分明的手,探进了染红的外套口袋,平稳而耐心地摸索着,然后掏出几颗用彩色玻璃纸包裹的糖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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